第60章 第 60 章 我會好好做你的師父,你……
日子很快翻過小半個冬天, 窗外的雪已下了厚厚一層。白帝城內人人自危,邪氣的擴散越來越快了,褚家醫館裡的每個人都越發忙碌。
溫憫性子清冷孤僻, 卻又身份特殊, 照顧他的活便落在了山蘊玉頭上。
他的皮與骨相斥,總是會無緣無故的發燒。
屋內燒著炭火, 躺在床榻上的男人通體冰涼,病入膏肓。
山蘊玉靠在窗邊,將一條腿屈起來跨在窗臺上, 神色懨懨的看著窗外的雪。
若是溫憫又燒起來, 她便不厭其煩的一次次打溼帕子, 蓋在他的額頭上降溫。
溫憫有時燒糊塗了,便會抱著山蘊玉喃喃的同她說話。
“我記得你很喜歡下雪,待我身子好些,我就陪你去打雪仗, 堆雪球玩。”
漫天的鵝毛大雪吹過來, 整個屋子冷的徹骨。
溫憫尖尖的下巴抵在山蘊玉的肩膀,有些硌人。
雪倒映在他的瞳孔,青年看起來虛弱又遲鈍, 但山蘊玉知道, 他是這世上最鋒利的一柄劍。
他冰涼的臉頰貼上山蘊玉溫熱的脖頸,呼吸間喉結滾動,眸光瑞麗的男人像是雪蟒一樣慢吞吞的用手將她牢牢纏緊。
“淬玉峰常年下雪,但垂鈴殿不冷, 還有溫泉,你一定會再次喜歡上那裡的。”
山蘊玉有種自己會被拆入腹中的錯覺。
他在騙人。
山蘊玉最討厭終年不化的大雪,也討厭苦寒的淬玉峰, 更厭惡他這幅自欺欺人的模樣。
山蘊玉下意識做出個嘔吐的動作。
溫憫每每看到山蘊玉嫌棄的神態,都會披著厚厚的衣裳,眷戀的靠近她,祈求她能笑一笑。
但山蘊玉的時間被耗在這裡,就總是副鬱鬱寡歡的模樣。
溫憫竭盡所能,希望讓她開心些。
他評她的劍,還將僅有的靈力渡給她。
山蘊玉依然不為所動。
兩人相處時,溫憫這個世人眼中的溫仙總是卑微的可憐。
他的媚骨發作起來不分時間,有時山蘊玉在其他屋子睡著了,溫憫就只能痛的昏死過去,再在無盡的疼痛中再度醒過來。
他渡過幾次靈力給山蘊玉後,山蘊玉會刻意的留下自己的東西,幫助他度過媚骨發作。
山蘊玉留下的東西很雜亂,有時是手帕,有時是劍,偶爾他病的最嚴重的時候,她會留下自己的衣裳。
溫憫那時就會對她的衣裳頂禮膜拜,痴迷又渴望將衣裳貼在自己臉上,嚴絲合縫的用鼻腔吸入她殘存的氣息。
後來,山蘊玉看到他這樣發瘋。
他嘴裡還斷斷續續的念著她的名字:“瑩瑩,小玉,娘子,徒弟……山蘊玉,山蘊玉。”
自他喊出她的名字之後,山蘊玉便知道,他確實和自己一樣,記起了前世的許多事。
她便不再給他自己的物件了,對他的態度越發公事公辦。
溫憫冷靜時對她的涼薄沒甚麼反應。
但當媚骨發作後,他又會崩潰的哭,反覆的道歉,一句句地祈求。
“對不起,我錯了,是我骯髒不堪,是我玷汙了你,但瑩瑩,只有你能剋制媚骨發作……”
他的眼中將她視若神明。
山蘊玉只覺得噁心。
唯一的慰藉便是溫憫會在清醒的時候後悔,系統機械的聲音不厭其煩的響起了無數次,最終落在一個數字上。
【溫憫後悔值+1!黴運值-61。】
【溫憫後悔值+1!黴運值-60。】
……
【溫憫後悔值+1!黴運值-53。】
他看起來真的很後悔,無數次的訴說著顛三倒四的話語。
他說自己不配為人師表,他從來就沒有發自內心的教導過弟子。相枝雪是宗主塞給他的,而山蘊玉,是相枝雪代師收徒撿來的。
他說自己不配為人丈夫,他總護不住自己的妻子,縱容著她被別人奪走傷害。
他還說,他原本只是想給她個教訓,可她卻死了。
高高在上的仙人看起來有些無助。
溫憫不會哭,也不會笑,只能直直盯著山蘊玉求她。
“請你不要再離開我,我會給你想要的一切。”
山蘊玉面無表情的搖頭。
“我不需要你給我一切,如果想讓我開心的話,那就再多後悔一些吧。”
溫憫的媚骨已穩定了許多,後悔值也停滯不前,她該去做更重要的事了。
她離開了。
溫憫好轉之後,山蘊玉有了更多時間來查白帝城的事情,也幫了褚尋不少忙。
她習慣了照顧久病的人,又天縱奇才對許多病症都有自己獨到的見解。在褚尋說出類似開顱剔骨之類的法子時,還能給出不少專業的建議。
又因為最近溫憫渡來不少靈力,山蘊玉的靈力旺盛的很,有時炭火不夠,她還會燃燒自己的靈力給病人取暖。
白帝城內人盡皆知,褚家醫館來了個美貌又心善的小仙子。
就這樣又過了幾日,厚厚的雪剛化了些許,街巷裡山蘊玉常喂的母貓在柴垛底下生了一窩崽。
母貓把那隻最孱弱的,還沒斷奶的小貓叼到褚家醫館,用鼻尖拱了又拱,轉身消失在巷口。
山蘊玉去尋過母貓和其他的貓崽子,並沒有找到。
這世道人活著都很艱難,何論是貓。
小貓被養在後院,這裡只住著溫憫一個人,清閒,又不會衝撞到其他人。
山蘊玉用自己的裙衫為它墊了個窩。它實在太小了,眼上的藍膜還沒褪盡,走路歪歪斜斜,叫起來聲音細細的。
褚策和山蘊玉用羊奶餵它,它便活了下來,毛色也漸漸顯出些光澤。
起初,溫憫並不在意自己住的後院多了只貓。
直到有回山蘊玉給溫憫送藥,小貓發了瘋似的掙扎,尖細的爪子在她小臂上劃出血痕。
溫憫的目光落在紅痕上,霜雪落落的眼睛裡有些冷漠。
但他的行為卻十分奇異,居然笨拙的伸出舌頭要為山蘊玉舔傷。
山蘊玉推開他:“你的舌頭又不能治傷,舔我幹甚麼?”
溫憫聽到這句話,像是想到了甚麼痛苦的記憶。
他用纖長的手指按住自己的頭,清冷的眸子執拗的盯著她。
“能舔人治傷的是梅秉易那個畜生吧?瑩瑩,我不會治傷,我只是怕你疼。”
山蘊玉嗤笑一聲。
他若是怕她疼,前世就不會換了她的骨頭,還廢了她的劍術。
“假惺惺的。”
山蘊玉說著,把小貓抱起來逗弄。
溫憫也想碰碰小貓,卻在湊近之後就呼吸急促起來,眼眶還不自主的流著淚。
山蘊玉猜測他是過敏,便帶著小貓離開了。
在醫館裡真的很忙,她很快把這件事拋之腦後。
等下次她再去後院看貓的時候,貓不見了,就連自己用來墊它身子的裙衫也不見了。
山蘊玉心裡一跳,慌亂的尋找起來。
她翻找了好幾個時辰,最終在溫憫的房簷下找到了小貓。
貓正蹲在炭盆邊舔爪子,聽見腳步聲仰頭奶聲奶氣地叫了一聲。
山蘊玉伸手去摸它:“笨,怎麼跑到這裡來了。這裡住了個貓毛過敏的大壞蛋,會把你抓走嗷嗚吃掉的。”
貓蹭了蹭她,伸出指甲打招呼,卻只探出一小截鈍鈍的圓頭,斷面光滑,像被打磨過。
山蘊玉把貓的爪子翻過來,一根一根地看。
劍氣,是溫憫的劍氣。
溫憫用劍氣,削斷了小貓的爪子。
她攥著貓爪,指尖發涼,怒氣衝衝地推門而入。
溫憫正斜靠在榻上,慵懶病弱的美人目光期待的看過來。
山蘊玉把貓放在桌上質問:“你為甚麼要磨平它的爪子?”
溫憫沉默了一瞬:“我不想讓她傷害你,磨爪子的時候我很小心的,沒有傷到它,只是剪短了它的指甲……”
“那你又為甚麼把她抱到你這裡?”
“我覺得你喜歡她。”他垂眸,鼻子癢的打了個噴貼,“我想讓你常來看看它,也來看看我。”
山蘊玉盯著他,視線飄忽的在整個房間巡視。
其實不用她太仔細的看,也能注意到,那件她留給小貓做窩的裙子此刻就被藏在溫憫的枕頭底下,看起來皺皺巴巴,不難想象又被他用來做了多麼噁心的事情。
山蘊玉的聲音氣的發抖:“不想讓它傷害我,你就要拔了它的爪子。想讓我來看你,你就要囚禁一隻貓?”
溫憫的睫毛顫了一下,他不明白她為甚麼生氣。
山蘊玉聽見自己的聲音冷下來:“溫憫,你一點都沒變,自私自利,讓人噁心。”
她上前一步,扯出來枕下的裙子。
裙子上果然沾滿了腥氣。
山蘊玉嫌髒,往地上一扔,用靈火點燃了不知被使用過多少次,破破爛爛的布料。
“溫憫,你這樣的人,下賤齷齪,覬覦弟子,罔顧人倫。你呆在這,到底想幹甚麼?”
話音剛落,溫憫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他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手死死攥住膝上的毯子,整個人開始劇烈地發抖。
山蘊玉的手頓住了。
他發病了。
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兇。
媚骨在他體內翻湧如潮,幾乎是瞬間就將他整個人吞沒。溫憫額角的汗珠大顆大顆地滾落,就連裡衣都在幾個呼吸間溼透了,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身形,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
佝僂著身子的男人撥出口冷氣,顫顫巍巍地說著話。
“瑩瑩,對不起,我看到那隻貓都可以有你的衣裳,我卻沒有,我好難受,所以才會搶走這件衣服的。可是等我拿到了你的衣服,那上面有你的味道,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會還給你一個新衣裳的。”
山蘊玉冷笑:“控制不住那就割以永治,控制不住就去死。”
溫憫更難受了。
他像個漏風的機器,扭曲的痙攣著。
“對不起,對不起,很多東西我還是沒有記起來,我不知道你為甚麼生氣,你可不可以告訴我?”
山蘊玉徹底煩了。
她真正厭惡的事情是溫憫對一隻貓都有那麼強的控制慾,只因為小貓撓了人就要用劍氣削掉爪子,未免太偏執。
但溫憫一 和她起爭執就開始犯病,是要威脅誰?
她不想安撫他,也不想解釋,只問:“以後,還給貓剪指甲嗎?”
溫憫視線迷離:“不,我不敢了……”
“以後,還關我嗎?”
溫憫不大理解‘關’的意思,但他此刻耳鳴的厲害,呼吸越來越沉。
他抬起頭,滾燙的面板渴求的貼著她的脖頸,聲音悶在她頸側呢喃著。
“不,我不敢了,真的。瑩瑩,救救我,救救我……”
山蘊玉冷哼一聲。
不知道溫家人看到他們自幼被寄予厚望,斬斷情絲,修行無情道的溫家聖靈子現在這樣,會不會呵斥他噁心?
為了緩解媚骨,就能這樣向旁人低頭示弱,搖尾乞憐。
真是條賤狗。
若非不知道溫憫在妖邪之事中佔據了怎樣的角色,她真的不想救他了。
山蘊玉推開他:“溫憫,你還真是無可救藥。”
“我真的不是故意惹你生氣的。”溫憫眼眸迷離,虛弱的倒在她懷中,“我只要你,我只要你。”
山蘊玉能感受到他的骨頭有多滾燙,像有甚麼東西要燒的人皮開肉綻再鑽出來。
她精準地找到媚骨,將那股暴虐的氣息一點一點地逼退。
溫憫的身體在她手下劇烈地顫抖,像張被拉滿的弓。
他依賴的靠著山蘊玉,手和臉冰涼極了。
“我會努力記起來的,我會好好做你的師父,做你的丈夫……不要離開我。”
溫憫的意識在渙散。
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少女的臉變成了一團光影,他再次吐了口血,昏死過去。
山蘊玉沒再理會,回到了醫館正廳,此時人已多了些。
她一踏進門,此起彼伏的招呼聲便湧了過來。
“小山仙子回來了。”
“山姑娘早。”
“山姑娘辛苦啦!”
山蘊玉一一點頭,臉上掛著個虛浮的笑,穿過堂屋往看診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