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44 章 跑路!跑路!
陡然聽到山蘊玉這句話, 薛逸之近乎失態的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她還是要走。
即使自己已經裝做忘了那個若無其事的吻,即使自己足夠克己復禮,足夠冷靜大度, 可她還是要走。
薛逸之在這一刻, 微妙的共情了那個遇事只知借酒消愁的愚蠢弟弟。
原來有些情緒真的無法消化,只有隨著酒才能咽入腹中。
他道:“也好, 臨走之前,你我再小酌一杯吧。”
山蘊玉望著他發紅的眼尾,一句喝酒傷身卡在喉嚨裡。她轉身取出壇烈酒, 拍開泥封, 倒了滿滿一碗推到薛逸之面前。
薛逸之接過, 盯著碗中晃動的琥珀色液體,露出與往日一般無二的溫柔笑容。
反正毓上學宮也是薛家的地盤,他是先生,而她是個小弟子, 她也跳不掉的。
薛逸之沉吟著。
其實仔細算來, 她離開倒是個妙解。
一來,留在薛家,燭評覬覦她的視線實在防不勝防, 令人生厭。
二來, 酒鋪老闆女兒這個身份配不上他,但若是溫憫的弟子,蓮宗魁首山蘊玉,當與他相配。
彼時再相逢, 他要她光明正大的做他的妻子。
薛逸之視線愈發溫吞,舉碗放低身段碰了碰她的碗。
“山長水遠,總有相別, 姑娘何時啟程?”
山蘊玉不知他的心思,只當他是真的為她高興。
她也興沖沖地一飲而盡:“大概就是這幾日吧,大公子,你還會去學宮教書嗎?”
她還記著,薛逸之的後悔值沒刷完。
薛逸之給了肯定的答案:“會的,你這樣問,是很想見到我嗎?”
高大的青年人剛受了清宮那麼大的苦楚,身子孱弱的厲害,只是湊近山蘊玉這個動作都有些搖搖晃晃。
他有些站不穩的摔進山蘊玉懷抱中,淡色的唇微微張開,溫潤的眼睛裡盈盈潤潤,捧著她的臉:“你要離開,我很難過。我很想,很想見到你。”
山蘊玉的動作一頓。
“大公子,你醉了。”
薛逸之抱著她的動作更緊了些,細長的睫毛抖了抖,看向遠處站在廊下的弟弟。
他的視線回到山蘊玉身上,盯著她粉嫩的唇瓣,眨了眨溼淋淋的眸子,像被水洗過的瞳孔裡只倒映了山蘊玉一個人。
“你知道的,我千杯不醉,我只是想嚐嚐你的酒。”
話音落下,他捧著她的臉,落下一個吻。
和以往薛逸之輕柔的吻不同,這是個帶著點委屈和撒嬌的吻,密密麻麻的輕咬讓山蘊玉腦子發懵,他的唇觸感很柔軟,軟的像是她小時候最愛吃的果凍。
不對,怎麼親起來了啊!
山蘊玉想要推開他,薛逸之卻趁著她開口的瞬間將又滑又軟的舌頭也伸了進去,差點頂到山蘊玉窄細的喉腔。
“嗯,嗯嗯……”
她掙扎著拍打了薛逸之片刻,薛逸之的動作又溫柔了下來,他的手摩挲著她的眼尾,又憐又愛的鬆開對她唇齒的禁錮,轉而親了親她的眼皮。
月下山蘊玉的臉紅的可憐,但薛逸之比她喘得還好聽。
夜裡涼風習習,她張了張口,最後只是說了句:“你,你自重啊。”
薛逸之看著她,似乎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一句話,撲哧一聲笑了。
他湊到她耳邊:“接吻,還是你教給我的,你忘記了嗎?”
山蘊玉捂臉。
薛逸之好好欣賞了一番她羞怯的情態,才站直身子,重新恢復了面無表情的臉色對著陰影處招了招手。
“燭評,站那麼遠應該聽不到我們在說甚麼吧,來,過來。”
山蘊玉的笑容僵住了,尷尬的扭頭回看過去。
牆後站著個長身玉立的青年。
奇怪,在薛逸之說出來之前,她一點沒發現那裡站了個人。
明明現在她的境界修為應該更高,怎麼薛逸之總能更快找到薛燭評,難道這就是兄弟間的心靈感應?
她本來想和這兩人一個一個告別的,總覺得把這兩個大殺器聚在一起會很麻煩。
可惜事與願違,山蘊玉只好如喪考妣的看著遠處二公子走過來。
陰鬱漂亮的青年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像無意識似的發問。
“瑩瑩,我是剛來的,甚麼都沒看見,你別害怕。你們在聊甚麼?”
薛逸之輕嘆一聲:“瑩姑娘要走了,前來辭行。”
月影微微晃動,薛燭評站在兄長身側,聞言只是睫毛顫了顫,幾縷烏髮垂在蒼白的頰邊,唇色淡得幾乎與膚色融在一起。
沉默片刻,他聽見自己用很平靜的聲音答:“知道了。”
那模樣不吵不鬧過於反常,連薛逸之都側目看了他一眼。
院中花燈微晃,將少年緊抿的唇線照得明暗不定。
薛逸之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嘆口氣,有些無奈。
弟弟對自己的妻子完全不死心,真是頑固的可笑啊。
看來還得加把火了。
他終是轉向山蘊玉,語氣如常:“姑娘此去,不知往後可還會與燭評……?”
山蘊玉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話音清晰:“我早就和他說了,我不會負責的。我們只雙修,不談情,就此一別兩寬。”
聞言薛燭評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脖頸上纏著的膩滑布料也隨之微動。
他依舊垂著眼,聲音有些發澀:“那你以後還來看我嗎?”
山蘊玉微微一怔。
她原以為他會鬧或者會發瘋,可他沒有。
他只是站在那裡,用剋制的語氣問了個很懦弱的問題。
她心下一軟,語氣也不自覺緩下來:“會的吧,大概。”
薛燭評眼睛慢慢亮起來:“好,我等你。”
薛逸之挑眉,沒想到這二人會相談甚歡,畢竟以往的燭評若是不被滿足,定要煩人的鬧起來了。
沒想到因為山姑娘,他竟然學會了剋制。
可笑。
薛逸之端起酒碗囫圇吞棗的灌了幾口,青色的袖衫被沾溼。他骨節分明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叩了叩,唇角勾起一個很淡的弧度。
“那今日便是踐行,不如再小飲幾杯?”
山蘊玉不著痕跡的看了看薛逸之的腹部。
她有點擔心他的身體,不想喝的這麼快。
她彎起眼睛,有意讓氣氛鬆快些:“好啊,不過光喝酒多無趣。不如玩個遊戲。”
兄弟二人都喜歡看到她這樣明朗的模樣,便都應了。
山蘊玉伸出手,做了個折手指頭的動作示範:“遊戲叫你有我沒有。一人十根手指,輪流說件我做過,但別人沒做過的事。若你沒做過,就屈一指。”
她的腕上戴著只青玉鐲,鐲子很細,叮鈴哐啷,襯得手腕越發白皙。
薛燭評的目光落在她伸出的手上:“然後呢?”
山蘊玉笑了笑:“剩的最多的那個人當然贏啦。”
“好。”薛燭評舉起手指,盯著山蘊玉道,“我沒有雙向戀愛過。”
他是故意提起這個古怪的詞語的。
‘戀愛’這個詞還是他和瑩瑩學的,但對方告訴了他這個詞語,卻從來不肯答應他的‘表白’,還在他要名分時糊弄人。
薛燭評有些悵然。
但他屢屢看到兄長勾引瑩瑩,他知道,瑩瑩不能再呆在這兒了。
所以當她說要走,他反而心裡有種隱秘的欣喜。
等到她下了山,他就去找她,與她再次戀愛,成親。
正胡思亂想著,薛逸之按下了一根手指。
他說:“我有。”
薛燭評臉色驟變,目光在他倆身上繞了一圈:“兄長甚麼時候有過?”
薛逸之沒有看任何人:“我已說過無數次了,我曾在凡間,與一個凡人女子有過一段感情。”
薛燭評想起兄長提到過的,與他懷孕有關的女子,又想到方才兄長主動親吻瑩瑩的模樣,心裡泛酸有些噁心。
“原來是那個人。瑩瑩你可能不知道,我兄長在凡界有個髮妻,兩人已經偷偷定下親事,那女子吸收了我兄長元陽,可惜是個凡人,不然得修為 大增。”
山蘊玉面色尷尬。
我不是不知道,我可太知道了。
薛燭評此時正偷看著山蘊玉,發現她表情不太對,誤以為她是談及這些事情害羞,便又看向薛逸之:“兄長若是喜歡,帶回來就好了,在修真界待著,凡人也可延年益壽。”
薛逸之沒有回答。
薛燭評也不再搭理他,嫵媚的眼睛盯向山蘊玉,頗有些步步緊逼的意思:“該你了。”
山蘊玉無奈的解釋:“你理解反了,是指你做過,但別人沒做過的事。你說的這不就是你沒做過的事了嗎?”
其實她是在玩文字遊戲,薛燭評說的這個當然算,只是她有種強烈的預感,絕不能暴露出和薛逸之談過的人就是她。
更何況如果再加上前世,她和溫憫後來也算算不上清白。再往前算的話,她談的各個都是雙向戀愛。
嘖,真不是她過分啊。
你情我願的事情,怎麼能叫壞呢。
好在看山蘊玉不回答,薛燭評也很聽話。
他自以為理解錯了,很快重建旗鼓:“我有生吃下一隻雞的經驗。”
難怪就你是容易暴露是狐貍呢。
山蘊玉和薛逸之都折了一根手指。
遊戲便這樣無聊的進行下去,三人仍是不可避免的喝了不少酒,薛燭評和山蘊玉更是直接喝的睡倒在地上。
迷濛之中,系統提示聲響起。
【薛逸之後悔值+3!黴運值-78。】
山蘊玉遊離的視線重新聚焦,晃了晃暈乎乎的腦袋,看著薛逸之想,他今天真是大方啊。
薛逸之並沒有注意到他的視線,他正在幫身上喝的滿身酒的薛燭評整理衣裳,這個天生就很會狐媚的弟弟恬不知恥的將自己的衣裳扯得鬆鬆散散,像是在勾引人。
因為和弟弟湊得很近,他清晰的聽到的對方微弱的聲音。
“能不能不走?”
很快,喝醉的少年人反駁了自己,“孃親說過,自由比這世上的所有的東西都珍貴,所以我不會攔著你的。”
山蘊玉因為訓練五感,也聽清了他的話。
她很開心薛燭評有這樣的認知,於是拍拍他的腦袋:“放心,我會再回來看你的。”
畢竟後悔值還沒刷完呢。
最後是怎麼喝也喝不醉的薛逸之將兩人送回了各自的房間。
離開那日,山蘊玉遙望著薛家。
冬去春來,這裡也不再像從前那樣陰冷,綿密的雨雪季徹底過去,天光乍晴。
她背上小包袱,一步一步下了山。
系統的聲音像是下山腳步的伴奏音,機械的介紹著後悔值的最新情況。
【薛燭評後悔值+6!黴運值-67。】
【當前薛燭評已與梅秉易合併後悔值,薛燭評後悔值封頂,後續不可統計。】
山蘊玉的步子停頓了下。
啊,原來他已經把全部的後悔值都給我了,看來他比他的哥哥要更大方一點。
但是這其實並沒有甚麼用。
她想。
如果我只是薛家的一個婢女,那我肯定會愛上陰鬱漂亮的二公子。
如果我只是青烏鎮山家大小姐,那我也會因為對仙人的嚮往,愛上墜落此地的薛逸之。
但我不只是這樣的,我是山蘊玉,我有自己真正的家人,也有自己想走的路。
所以我沒有辦法相信薛燭評。
每一次在選擇信任之前,我會想起他背叛的那個瞬間。
那個他看起來無辜又後悔的,我看起來歇斯底里又不可置信的瞬間。
倘若真有在一起那天,我還會在心裡一遍遍問自己,我是真的要相信他嗎,萬一他又在中途選擇別人怎麼辦,如果他又莫名其妙出現了個哥哥,他是不是也要為了自己的好兄弟再反手害我一次。
可如果我不相信他,現在的他還沒有犯錯,看起來那樣真摯,似乎只要我要,他可以把自己的心給我。
但最終,我還是沒有相信他。因為我並不想要他的心臟,我想要的只是一份乾淨的,純粹的信任。
終其一生,我都不想再遇到被背叛的那個瞬間了。
她走的決絕,沒再回頭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