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 我才沒有勾引大公子
那日之後, 山蘊玉總覺得有甚麼地方不對勁。
薛逸之人是醒過來了,看起來卻總神神叨叨,時常說著話眼神就飄到不知名的地方去, 偶爾還會冒出幾句沒頭沒尾的話。
最奇怪的是, 他開始禁止她見薛燭評,將她調到了自己的院子裡。
山蘊玉只當他重傷初愈, 腦子不好,便也沒深究。
她開始愈發頻繁的見到薛逸之,沒有外人在時, 他便不再費心束髮, 甚至偶爾臉上會狐化, 那時他便任由那滿頭霜雪似的銀絲披散下來,瞳孔控制不住變成金色,三千如瀑,襯得一張臉清寂娟秀, 與舟山狐族的特徵不謀而合。
薛逸之這副不管不顧的模樣讓山蘊玉有點害怕。
畢竟壞人做壞事不揹著你, 只有兩種情況,一種是把你當作自己人,另一種就是他要殺人滅口了。
山蘊玉不敢賭他的想法, 只能變得更加殷勤狗腿。
為他換衣擦身, 陪他練劍研磨,甚至體貼到給體溫冰涼的他暖床,極盡諂媚。
可這樣一通操作下來,後悔值並沒有漲, 反倒是薛家傳出了不少難聽的謠言。許多下人說山蘊玉是三姓家奴,攀上那個陰鬱沒實權的二公子還不夠,還要勾引他們明月般溫潤的大公子。
這樣的謠言止於一樁新的事故。
才銷聲匿跡不久的狐禍, 竟又冒了頭。
這回並非在冼墨山地界,偏偏就在薛家幾個看管糧倉的莊子上死了幾個人,手段和從前如出一轍。
訊息傳回來時,薛逸之正倚在窗邊裝模作樣的看書,他聞言怔了許久,才慢慢放下書卷眉頭鎖緊了。
他說:“這個節骨眼上,不像巧合。”
山蘊玉在替他換藥,看薛逸之終於願意放下書,臉上鬆了口氣:“你終於肯換個姿勢了,換個藥快累死我了。”
薛逸之聞言抿著唇看向窗外,他右半邊衣服鬆鬆垮垮的垂落下去,露出了腹部深可見骨的傷疤。
冬日的陽光寂靜又清冽,他的面板在陽光下展現出種溫潤的色澤。
山蘊玉不自覺的用手碰了碰。
薛逸之不敢低頭,因為只要一低頭,就能看到山蘊玉整個人貼過來,在一圈一圈的為他纏上新的繃帶。
她的呼吸輕輕的噴灑在他薄薄的肌肉上,一點點的動靜都讓薛逸之繃緊了身體,想要避開她的觸碰。
山蘊玉拍了拍他身上的軟肉:“別亂動,難怪其他小廝都說給你換不了藥非得我來,你這樣亂動,誰能伺候好你啊?”
薛逸之不敢再動了。
他當然知道小廝們的意圖,沒有人來為自己換藥,是為了讓山蘊玉來。他們都誤以為山蘊玉是他養在床榻上的貍奴,各個用盡力氣想把山蘊玉往他身邊送。
他略一思索,想起了今日當值的人是哪位,決定對其略施懲治。
山蘊玉當然不知道這些。
她終於纏好了最後一圈,手上動作停了停,就著在他懷中的動作抬眼看他:“狐禍的事,真不是你在後頭安排了甚麼?”
薛逸之搖了搖頭:“不是我。人族愚蠢,狐族機敏,這等自毀名聲,授人以柄的蠢事,我不會做。”
這話說的耐人尋味。
山蘊玉擦淨手,在他對面坐下:“聽起來,你倒像是把自己當狐貍了。”
薛逸之微微顰眉:“不要這樣說。”
山蘊玉以為他生氣自己把他比作狐貍。
青年坐在床榻上,原本烏黑的頭髮多了幾縷銀絲,但這無損於他的美貌,反而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更有了幾分歷經滾滾風塵的沉澱感,像個在朝堂歷經風霜後,掩去過往回到小鎮教書的先生。
確實不像薛燭評,因為薛逸之身上沒那種狐貍精的味道。
山蘊玉品評一番,剛想道歉。
冬日成片的陽光落在薛逸之臉上,他先開了口,聲音飄忽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山姑娘,你看起來很好奇狐族的事,我為你講個故事吧。”
那是一個秘密,也是山蘊玉曾在薛家僕役那聽到過一半的故事。
數百年之前,薛家地界上出了個傾世豔絕的天下第一美人。
薛家家主強取豪奪了這個美人。
但那美人性情極為剛烈,桀驁不馴。她在成婚之後依然沒有屈服,獨自住在薛家別院。
於是,薛家別院出了樁無人知曉的醜聞。
美人和一隻山野狐貍精生下了一對雙生子。
這樁醜聞以薛家家主血洗別院畫上了句號。
薛逸之那時還小,甚麼都不記得,也甚麼都不知道。
他總像個應聲蟲跟隨在母親身邊。母親不喜歡他讀書,把書扔在一旁,還與他講些奇奇怪怪的道理。
譬如自由,譬如人不該是個傀儡,譬如怎麼抓雞,烤雞,燒雞。
小薛逸之天真的認為,母親不愛和父親說話,卻很喜歡自己。
可是後來母親被色誘,帶著弟弟和那狐貍精跑了。
那天的烈日灼烤著荒原,女子抱著懷中稚弱的孩子,飛快地奔跑著。
薛逸之遠遠的看著,不懂那就叫離別。
父親認為是他沒本事,沒能力得到母親的寵愛,也討厭起這個年紀只有六七歲的稚兒。
於是在很長一段時間裡,薛逸之都是爹不疼娘不愛的。
但不知為甚麼,忽然有一天,薛父沒有再娶,開始扶持起薛逸之來。
故事的最後,聽聞孃親最後吃了狐貍內丹,成了狐仙娘娘,逍遙人間去了。
他說得很慢,像在一點點撬開冰封的記憶。
“她其實待我很好。不教我念那些迂腐的聖賢書,卻教我如何在野地裡生火,如何辨認能吃的果子,如何從獵人陷阱裡救出受傷的兔子。她說,人該活得自在些,像山裡的風,林間的鹿。”
“那她,為甚麼只帶走了你弟弟?”
薛逸之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漸漸斜了,將他半邊身子籠在陰影裡。
“因為我不是她期待的孩子。我太像薛家人了,而弟弟卻更像那隻狐貍。”
故事說完了,但還是有些地方說不通。
薛逸之現在明顯是被當作薛家繼承人培養的,即使與狐貍有淵源,也無從說起和狐禍絕無關係,反而說狐貍重情,也許他能更好的驅策狐貍。
“那你又為甚麼……知道了這些?”
薛逸之安撫了她別急,繼續柔聲講起。
小薛逸之總是很不能理解,母親去追尋她的自由了,為甚麼父親會這麼傷心難過。
也不能理解,為甚麼父親總用怨毒的眼神看著他,打他,罵他,卻又在清醒過來之後抱著他痛哭流涕。
他以為父親只是太痛了,離開了母親活不下去,所以他從不責怪對自己動輒打罵的父親。
可真相比他想到的所有都更加殘忍。
作為兄長被三綱五常束縛著長大的薛逸之並不是薛家大公子,而是披著人皮的狐妖,他是母親在婚前就與那狐妖亂搞生下的怪物。
他竟也是狐妖之子。
薛逸之道心潰散,墜入凡間,遇到了山蘊玉。
於是沉淪情愛,縱情數月。
之後,他認識了討人厭的狐妖梅秉易。
對方跋扈無理,野性狂悖,整日喊著小玉是我的娘子,是他最討厭的那類蠢妖。
更何況,他還擋了自己的路,於是薛逸之不止一次想殺了他。
可陰差陽錯,他始終沒有成功。
直到在長洲蓮宗與山蘊玉分別之後,他又撿到了奄奄一息的梅秉易。
他失血過多,露出原形。
薛逸之本想殺了他,卻鬼使神差的想起了山蘊玉。若他殺了她青梅竹馬的小妖怪,她會不會傷心欲絕?
向來外熱內冷的男人冷眼看著狐妖,抬手想要抽了他的靈力以儆效尤。
可這一抽,他發現了許多細節。
這狐妖的靈力……
那些細節讓他膽寒,所以他沒有殺梅秉易。
他開始尋更多古籍,研究舟山狐族的變遷史,發現了陰陽逆心鈴的身份象徵,瞭解了許多他從前不懂的,狐妖有關的逸聞。
他終於知道,原來自己也是隻舟山狐族,並非隨處可見的普通狐妖。
更知道了五界之中,舟山狐族只有他,弟弟,母親。
可笑至極,梅秉易竟是他的弟弟。
是小時候總喜歡把自己變成狐貍模樣,縮在他懷中取暖的,柔軟的弟弟。
薛逸之將他撿回了家,在父親的默許下為他更名為薛燭評。
天助他也,等梅秉易醒來的時候,已經忘記了之前的一切。
講完這個漫長的故事,薛逸之抬起疲憊的眼睛。
“這下你總該信我不會害狐族了吧?狐禍之事背後另有其人,所以我才會親自來處理。”
山蘊玉其實還是將信將疑,畢竟薛逸之在她這裡風評很不好。
但她沒有表現出出來,只是問:“你要怎麼做?”
薛逸之早有決定:“將狐貍都送回九幽,九幽有一片乃妖界歸屬,五界不相連,背後之人自然也就無人可以誣陷。”
他開始如他所說的忙碌起來。
即使此時修為少得可憐,但薛逸之掌權薛家這麼多年,手中可用之人數不勝數,狐禍依然很快又被平定,沒引起甚麼風浪來。
只有山蘊玉隱隱不安,畢竟狐禍在其餘兩害現世後才會引起軒然大波,他處理的未免有些太迅速了。
但薛逸之回來之後,很好的緩解了她的疑慮。
向來不愛邀功的薛逸之細細講了過程,這件事他處理的很漂亮,狐族盡入九幽,剩下流竄抓不到的都是些未開智的小輩。
山蘊玉知道狐禍已處理的那日,就知道是時候離開了。
畢竟她現在和這兄弟二人的關係也有些理不清楚,後悔值也很久一動不動了,理應當斷則斷,去尋新的機會。
於是她去尋薛逸之和薛燭評辭別。
彼時薛逸之剛因狐禍平定,與薛家子弟開了慶功宴,還喝了些酒。
清冷的庭院中,月色如水,因為昨夜剛下過雨,一汪一汪的雨水堆積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倒映著月影和竹柏。
薛逸之醉醺醺的癱倒在石凳上,煙青色的袖衫襯得他身形愈發清瘦。
看到山蘊玉來了,他晃了晃腦袋想要站起來,腳步間卻一個踉蹌。
山蘊玉穩穩地接住了他。
“你身子還弱,怎麼喝了這麼多?”
“你釀的酒,真的很好喝。”薛逸之呢喃著,“謝謝你的酒,我也買了你喜歡的東西,當作謝禮。”
他解開了衣衫,外袍輕巧地落到地上。
男人的衣裳亂糟糟的,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
山蘊玉窘迫的閉上眼睛:“你要做甚麼?”
然後,她聞到了熟悉的香氣。
那是一籠熱氣騰騰的小籠包。
山蘊玉:“……”
不敢細想他是從甚麼地方拿出來的這籠包子,山蘊玉有些無奈地笑了笑:“怎麼想到送我這個?”
薛逸之醉的厲害,不顧往日形象親暱地用臉蹭了蹭她的手:“我知道你喜歡吃東西,最喜歡小籠包,要皮薄餡大汁水飽滿的那種。還嗜辣,愛吃暖鍋子。也吃甜,精緻的點心若做的可口你也喜歡。甚麼都愛吃,唯獨不吃苦。”
他眼中盛著月色,寂寥地望著她:“所以我想把熱騰騰的小籠包帶給你,我希望以後,我能代替那個孩子,對你更好一些。”
山蘊玉認得這家。
薛家山腳下的徐記包子,老闆手藝精湛,但每日上工時間少得可憐,天不亮便會收攤子,總是有很多人去排隊。
確實很合山蘊玉的口味,但需一大早去買。若是代購,放涼了實在不好吃。
她因為生性疲懶,也只嘗過一次。
山蘊玉心中柔軟了些:“多謝,但以後不必如此了。”
兩人圍著石桌坐了下來,山蘊玉像個倉鼠,一口一個肉包子。
涼風習習,吹動心緒。
薛逸之意識清醒了些,他伸手撐著下巴,覺得她可愛。
山蘊玉塞下最後一個包子,臉頰鼓鼓的問:“薛公子,其實今日我是來告別的。寒假就要結束了,我得去學宮報道唸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