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師父的弟子才不是師父的……
溫憫越發茫然了, 眼神渙散,根本聽不到我在說甚麼。
他用手貼著我的臉,想要從水中一步跨上來, 但卻步履踉蹌, 腳底一滑又直直摔入水中。
我靜靜等了會兒,溫憫才像只懵懂的動物, 又從水裡探出頭,甩了甩頭髮,溼答答的飛濺了我一身。
我正要後退著躲開, 他卻從水中浮上來, 蜷縮著手指, 小心翼翼地搭在了我的手上。
觀察到我似乎沒有多抗拒,他才將手悄悄地往下滑,虛浮在腰上。
白玉石階上的溫泉美人眯了眯眼睛,一邊單手寬衣, 一邊只會傻子一樣重複:“瑩瑩, 幫幫我。”
溫泉旁墜著數個緬鈴,美人動作間不小心碰到,那鈴鐺震顫著貼上他的面板, 溫憫顫顫的瑟縮了下。
“騷貨。”
我再次罵道, 摘了緬鈴,走近他。
……
那夜之後,他誤會了我們的關係。
這人長得像冰塊,臉色冷淡, 本就是毫無動情模樣,卻學著人的樣子牽起我的手做起了承諾。
“娘子,等冬日過去, 我陪你去踏春,杜懷貞說你喜歡放風箏,我遊歷人間時見過一座城,城中人年年初春便制各式各樣的風箏,他們會比賽,越大越長越引人矚目的風箏就越好。比賽贏了的那個人,還會向仙人許願,上達天聽。我聽過他們的願望,千奇百怪,不過都樸實的很,我想你肯定會喜歡那個地方的……
夏季我想重新開採一片蓮田,我嘗過你從前摘得蓮子,一天都不苦。你記不記得,小時候你很喜歡這裡的蓮田,後來你和薛逸之置氣,推平了它。薛逸之有這麼重要嗎?……不回答嗎?沒關係,瑩瑩,我原諒你。
等秋天了,我們去山裡撿秋。從前我覺得這世上無甚顏色。但自從你長大了,枯秋變成了楓葉的紅,銀杏的黃,還有淺碧色不認識的樹靈,變成了很多我不曾感悟過的東西。
我送你的鈴鐺上的掛飾,就是今年入秋時去撿的。明年我們可以一起撿。
冬天我們就躲在垂鈴殿,哪都不去。”
他輕輕的將頭靠在我肩頭,因為身高差距,所以他的腰彎的很低,說話的時候氣音就在我耳邊:“娘子,我真的會對你好的。”
溫憫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
我覺得他就是瘋了,腦子已經不清醒了。
於是我摸了摸他的頭髮,藉著這個姿勢比了個掐死他的動作,也放柔了聲音,問:“我已經有夫君了,你算哪門子的夫君?是覺得自己沒名沒份,著急把自己抬成小三嗎?”
這話說的狠毒,溫憫臉色更加蒼白。
我再接再勵:“你見過阿雪的,我的夫君是個清純可愛的小道士,哪裡能是你這種賠錢的倒貼騷貨能相提並論的?”
他神情變得十分木訥,呆呆地放開了我:“瑩瑩,你累了,早點休息吧。我明日再來看你。”
我默默的看著他離開。
溫憫的背影越來越清瘦了,行走間幾乎可以看到骨骼的輪廓,像是生了病。
可這是他自找的。
我閉上眼,不再去看。
那日之後,他知道提起這套情情愛愛的東西對我沒用,就學聰明瞭些,和我不再假扮人間夫妻,而是玩起了師徒遊戲。
這麼些年,溫憫都沒怎麼管過我,但這次他卻像是一股腦的想要把所有師徒該做的事情都做一遍。
他開始教我習劍。
只是我的劍意中難免仍能看出薛逸之的影子。
溫憫這個瘋子,看穿後就索性廢了我的劍術,又重新一點點開始教我用劍。
這人在劍術上的造詣遠超薛逸之,有他悉心教導,我突破的很快,還改掉了許多從前練劍時偷懶留下的壞習慣。
他還教我吐息,送我名劍,讓我補了從不曾做過的拜師禮。
拜到一半,溫憫又開始發瘋,說不能拜師,要成親。
這些天我已經習慣了,他想一套是一套。
於是他又拉著我要成婚。
婚禮那日,垂玲殿內掛滿了風鈴,昔日覺得它們靈動可愛,但今天數千個鈴鐺在空曠的大殿內齊齊共鳴,看起來就有些面目可憎起來。
風鈴聲響,一拜天地。
我連腰都沒彎,溫憫卻毫不在意,執著的認為已經禮成,隨即送給我一個禮物。
那是個玉髓質地的手鐲,介面處是朵海棠花的形狀,套在細細的腕子上看起來有些可憐。
我問:“這是甚麼?”
“舟山狐族有一秘寶,叫做陰陽逆心鈴。它不僅是頂級防身法器,更有個不為人知的用處,那就是被綁上的人無論逃往何處,都能被狐族尋到。”
他摩梭了下我的手腕,繼續說道:“我見了覺得很有趣,也想做個不管對方去哪都能找得到的法器,所以有了這個鎖魂鈴,就算你想死,我也要鎖住你的魂魄。”
他看出來了,我已覺得這個世界了無生趣了。
等告發了溫憫的事情後,我就打算選個晴朗的好天氣,然後去死。
當然,不是真的找死。
因為我已經成功的進入了永珍天音閣,然後荒謬地發現,我所處的世界只是一本書,而我只是其中的一個女配。
和我曾經想的一樣,美貌高貴的杜懷貞才是故事的主角。
我的離開對這本書不會造成絲毫的影響。
而最妙的是,這本書裡也有一個穿越而來的配角,她最終在書中故事畫上結局後,回到了現代世界。
彼時我心如擂鼓,暗暗想著,那我能不能也效仿她呢?
即使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也要試一試,我想回家。
但這些都是萬萬不能讓溫憫知道的。
後面的日子,我假意應承著他,看起來開朗了許多,溫憫對我的限制便沒有那麼嚴格。
於是我又又又見到了梅秉易這個無孔不入的狐妖。
他像個狗皮膏藥一樣,一旦我被放鬆桎梏,就定然能被他找到。
也不知道他到底用了甚麼法子才避開溫憫找到我,但他真的很好騙,又被我騙著,替我做事。
他以為我要跟他離開淬玉峰,但事成那日,我只是毀了整座垂鈴殿,將自己埋葬其中。
殿宇坍塌的最後一秒,耳邊似乎又響起了陣陣鈴聲。
我突然想到了在永珍天音閣裡看到的,關於垂鈴殿的典故。
溫家的先祖是個浪漫又戀愛腦的男人,他定下習俗,新婚之後,丈夫要為妻子做一張拔步床,再由妻子親手在拔步床掛簷處繫上風鈴。
鈴聲陣陣,情意真真。
得君垂鈴,盼君垂憐。
……
我死了。
死後,溫憫這個狗東西又回來了。
他甚至沒有為我下葬,就開始哼哧哼哧的重建他的銀絲殿宇。
我的靈魂原本屬於現代,此時此刻卻被牢牢地困在了這個垂鈴殿裡。
難怪溫憫要建這個殿,原來這裡是個巨大的陣法,陣法運轉,生生不息,困死所有進入了垂鈴殿的生魂。
難怪我摘了那個破鐲子,還被困在這裡。
有點像是黑色幽默的恐怖故事,我坐在自己的棺材上,手託著下巴看自己的屍體。
屍體儲存得很好,臉色紅潤,宛如只是睡著了。
我死後第一日,溫憫照常修煉。
第二日,溫憫一夜沒睡,突破了長生境上品,從此以後,他成為了這世上第一個真正的仙人,超脫於修真界的任何人。
第三日,溫憫下了山,回來的時候嘴角還有吃了甜點和葷腥的痕跡,看的我有點餓。
第四日,溫憫帶了薛逸之來,他把我的屍體指給薛逸之,說我昏過去了,想看看薛逸之有沒有辦法救我。
薛逸之試探了會,說溫憫瘋了。
第五日,他們兩人一起下山,又尋了個白帝城的醫師上來。醫師被嚇得半死,顫巍巍的跪地不起說救不了。
第六日,薛逸之帶了梅秉易來。
他長高了很多,眉眼豔麗狹長,若有所思地看著我的屍體說,你們玩甚麼花樣,為甚麼要找個死人來當瑩瑩的替身。
溫憫擰眉,說沒死,魂魄被鎖著,身體也完好無損,怎麼能叫死了?
梅秉易愣在原地,他緩慢的走上前,用手去撫摸我的臉。
然後我又看見了狐貍掉眼淚,怪晦氣的。
第七日,他們三人一起施術,開始嘗試招魂。
但不知道是不是裡面有人摸魚或者學藝不精,我的魂魄就在幾米之外,卻一點也感覺不到。
我看的好玩,站在他們面前吹氣,溫憫修為最高,他唇角翕動:“有用,有用,是瑩瑩的呼吸。”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判斷的,但卻不敢再作弄他們了。
招魂持續了三日,薛逸之咬牙切齒恨恨罵道,山蘊玉,你給我起來,不然我就殺光天下所有人。
他的威脅沒有用。
我知道的。
這人還要在世上裝他的偽君子,裝成高座蓮臺,風儀無雙的薛家長公子,怎麼會殺光天下人?
第十一日,梅秉易哭的幾乎昏死過去,他抱著我的屍體,小聲的說,對不起,對不起,我知道一個人,可能會有辦法。
他們抓來了相枝雪。
纖塵不染的小道士背後揹著劍,看著我的屍體說:“一群瘋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