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垂鈴殿,聞鈴聲
相枝雪拔劍對著他們, 幾人打出了不死不休的氣勢。
我看了一會兒,心裡沒甚麼波瀾,只是覺得有點好笑。
不過相枝雪同時對上溫憫和薛逸之, 還是力有未逮, 只用幾個回合便落了下乘。
我心中本還有些擔心,但溫憫攔住了薛逸之的狠招, 救下了他。
打完了架,相枝雪輕輕的喘著氣,目光落在我身上有些失神。
知道他還活著, 我就很開心了。
至少這人算是最後一個沒有背叛我的人了。
但相枝雪的到來並沒有改變甚麼。
我依然每日冷眼看著他們圍著我的屍體轉, 說起來, 這情形有些詭異,四個頂級修士每天神神叨叨,盤算著怎樣才能復活一個死人。
更令我沒想到的是,其中反應最劇烈的居然是梅秉易。
他似乎後知後覺的開始表現出了分離焦慮。
這隻在成年多年後, 終於後知後覺邁入易感期的狐貍, 居然開始用我的衣服築巢。後來漸漸的,我的衣裳已經不能滿足他,他必須要睡在我的屍首旁才能睡著。
這隻看起來很強大, 但實則有些脆弱的小狐貍把自己變回原身, 蜷縮在冷冰冰的床旁邊,只透過冰塊看著裡面的我。
他的眼瞳落寞,像是藏著一個不可饒恕的冬天。
薛逸之看著他神思不屬的模樣,臉上的表情有些厭惡, 有些嫌憎,還有些我看不懂的可憐。
他很喜歡對著我說話。
“這個蠢狐貍不是真的要背叛你的,瑩瑩, 你知道的,他很好騙,是我騙了他能幫他和你在一起,他才幫我的。”
“你看,他很想你,總要拿著你的衣服築巢才能睡著,真噁心……”
最後,他說。
“瑩瑩,你可憐可憐他吧。”
說實話,看見這兩人這樣,我有點反胃。
不知道是不是我總覺得薛逸之這人有些老謀深算,所以他替別人哭墳,我都覺得他是黃鼠狼給雞拜年,安不了一點好心。
……
此後三年,我整日看著他們跳大神,搞些花裡胡哨的東西。
起初我還會數日子,後來便不數了,對這個幾個人的厭惡也到了頂峰。討厭人也是一件很累的事,需要扎小人,廢力氣。
不知道是不是我扎小人詛咒他們也被人囚禁關死起了作用,在這期間,溫憫一點點變得衰敗下去。
他臉上的死相越來越明顯,就連相枝雪都有些看不下去,他擰著眉問:“你怎麼了?”
溫憫摸了摸腰間的佩劍,那是我小時候用過一段時間的劍。
這柄劍在他腰間繫著,像個孩子氣的玩具。
他彎了彎眉眼,看著劍語氣懷念:“沒有我的瑩瑩,我就要,撐不下去了。”
這個假惺惺的壞種。
他確實擅劍。
我見過溫憫出劍。
那是這世上任何一個劍修都無法比擬的,石破天驚,無比絢爛的一劍。
但如今他病的太厲害了,此時溫憫的額頭上綁著抹額,黑色的鬢髮從白緞抹額外散落下來,說完這句話,他捂著毫無色彩的唇輕輕咳著,整個人咳得撕心裂肺,病骨支離。
因為身子骨孱弱,向來穿著輕薄白衫的人也開始怕冷起來,裹了件厚重的錦裘。
這世上只有一個人的修為到了長生境,但他卻註定不能長生了。
我並不為溫憫惋惜,我只為自己不能回家哀嘆。
好在垂鈴殿真的很大,我的靈魂可以去往殿內的任何一角。
在他們想辦法招魂的過程中,我二刷了那本爛尾的限制文,仔細地品鑑了花裡胡哨的感情線。
杜懷貞是小說中的原女主,薛逸之的未婚妻。可惜薛逸之在裡面的角色,也只是個心悅杜懷貞而不自知,結果被身懷媚骨的女配山蘊玉美色所迷,三心二意,導致後期追妻火葬場的舔狗而已。
梅秉易則是天真懵懂,剛下山不久就被女配山蘊玉騙了感情的小狐貍。直到遇到杜懷貞,才明白甚麼叫真愛。
還有亂七八糟各種我沒見過的男人,跟杜小姐都有一段情。
不帶入這些男人的臉,單說劇情,可謂跌宕起伏,很有趣味。
劇情的後來,杜懷貞看穿了這些男人,決定不靠他們,自己獨自壯大冼墨山。
我正看的如痴如醉,作者卻斷更了。
只留下一句話,對不起,彩票中了三百億,不寫啦。
我:“……”
我合上書,開始擺出一副死魚眼。
書中的那個小配角自我了結後確實離開回到了現代,我同樣也做了找死這種事情,但卻因為溫憫的執著,再度以神魂的模樣出現在這裡。
但作為一個純正的現代牛馬,我向往自由。
就這樣和這幾個人耗了三年,我早就不想維持這種被鎖住生魂,不能逃離方寸之地的情況了。
畢竟從不知名的某一天開始,我忽然發現自己失去了感知幸福的能力。我不再為天空中的滂沱大雨感到悲傷,也不再為螢火蟲佈滿星河感到喜悅,我不再在意雲朵和晚霞的顏色,從此世間萬物於我都無動於衷。
我不會再記錄穿越後有趣的東西,那些曾經燦爛的,璀璨的東西都飛快的隨著我的靈魂逝去,而我成了真正麻木的,行將木就的屍體。
我不想這樣,我得自救。
因此我開始修煉魂術,只要練會魂術,就可以自己對自己下手,魂死道消。
魂死道消。
這四個字,我想了很久。
我有些遺憾。
其實,如果他們不做這些多餘的事情,我是很想回家的。
可是我實在受不了了。
我開始練。
魂術很難,書上說,百年之內能修成者不過五指之數。可我學得很快,也許是早些年在讀過的書,做過的閱讀理解,都在這時候派上了用場。也可能是因為我處在長期生魂離體的狀態,所以學的比書中記錄的快些。
直到練成的那日,我明白了,為甚麼魂術如此之難,學會魂術的人也都不翼而飛。
因為這根本不是甚麼消亡靈魂的法術。
這魂術,掌因果,管輪迴。修成之人,可逆轉時空,忘卻一切,回到過去。
原來我練了三年,不是為了死。
是為了重來。
一線生機就在眼前。
回到過去,還是魂死道消?
這並不是個難做的選擇。
如果你知道自己的未來可能坎坷,痛苦,一波三折,你是否還會堅定地說,我要重來一次?
我選了是。
因為在現實生活中,我是個被愛澆灌大的小孩,曾有多一段被好好對待的時光,擁有無數次重頭開始的勇氣。
也許這一次,不同的開端下,就可以擁有不同的未來。
垂鈴殿鈴聲陣陣,再次簌簌響起時,卻像是誰在夜裡嗚嗚咽咽的哭泣。
這一次,這座宮殿真正的失去了那個固執的靈魂。但它還是安安靜靜的佇立在風雪中,等待下一個未來。
至此,《媚骨》完結。
一本書輕輕掉落在地。
永珍天音閣內,星輝穹頂光華流轉,亙古不變。
萬籟俱靜裡,世界重新陷入嘈雜。
山蘊玉閉了閉眼,恍若大夢一場,她終於記起了一切。
這根本不是甚麼狗屁原書,這就是‘我’的記憶。
現代世界裡,自己因為幫被渣男纏上的女生擋刀,無辜被砍死。
然後她穿到這本限制文《媚骨》中,度過了姑且可以被稱為修真一週目的前世。
在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修真界,她又因為過於顏控且屢次輕信於人,被這群蠢男人騙了個來回,最終慘死於垂鈴殿。
然後,如今這一世,也就是修真二週目開啟。
結果這次自己避開命運,沒有被溫憫那個賤人撿走。現在的爹孃帶她回了家,領養她成為了山家大小姐。
這一次,山蘊玉有個非常幸福的童年。
颳著大風的夜晚,她睡在床上探出腦袋去看窗外的風雪,屋內的爐火燻的昏昏欲睡。
爹爹和孃親的溺愛,漂亮竹馬絕對的偏寵,構成了她最初探索世界的模樣。
直到本可以平靜度過的一生戛然而止。
冥冥之中自有定數,她又一次碰到梅秉易和薛逸之,還被相枝雪代師收徒。
徹底長大後,她又被一股陌生勢力下了秘術,再度失去記憶。
睜眼便是在狐貍洞,那時她以為自己是第一次穿越,殊不知,這已經是第二世了。
難怪系統讓她要獲得這些特定人的後悔值。
原來這些狗東西,各個都欠她的。
修行一途,最講因果。
而她之所以這麼倒黴,也是因為一週目結束,她以魂術返回人間,為天地不容。
還有在狐貍洞裡醒過來的時候,系統說她甚麼天生美貌出塵,顛倒眾生,就是因為她在書的世界裡,身懷媚骨,這都是媚骨的副作用罷了。
想通了這些,山蘊玉很沒形象的盤腿坐在地上,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想要讓自己更清醒一些。
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得儘快拿到他們的後悔值,根據前面系統的提示,現在她已經開啟了薛逸之和梅秉易的後悔值。
梅秉易這隻失蹤的野狐貍暫且不提,等進入學宮,她定然能再見到薛逸之,薅一薅他的羊毛。
打定主意後,山蘊玉想把《媚骨》揣進懷裡就離開,卻發現這本書只能在固定地點重新整理的NPC。即使她已放入懷中,也會在下一秒重新回到書架上。
和這本書鬥爭半晌後,此書頗為犟種,遂放棄。
永珍天音閣不宜久留,山蘊玉躡手躡腳的往出走去。
突然間,從正門處傳來了溫憫的聲音。
“誰在那?”
數步之外,溫憫白衣葳蕤的席地,骨節分明的手指提著盞燈,燈光映照下分毫不顯溫潤,更襯的眉目間滿是陰鬱。
他走路時像鬼一樣沒有聲音,山蘊玉屏住了呼吸。
不知從哪兒來的風將落在地上的書頁翻的嘩嘩作響,溫憫蹲下身子撿起掉在地上的書,輕輕撣了撣書上的灰塵。
他轉過身,枯瘦的身體挺拔,將書放回了原地。
就在山蘊玉以為他即將離去 之際,那人卻準確地看向了她藏身的地方。
“是,娘子嗎……?”
山蘊玉捂住了嘴。
她驀地想到,之前相枝雪屢次提到溫憫有妻子,難道這一世,溫憫早早就成了親,娶了妻?
山蘊玉鬆了口氣,被這人像鬼一樣纏著,甚至連死了也不放過,對此她很有心理陰影。
但溫憫修為高,定然早都發現她了。
正猶豫要不要自己出去自投羅網,溫憫已朝著這個方向走過來。
他的步子有些躊躇,彷彿在忌憚著些甚麼。
一步,兩步,停頓。
週而復始,宛如凌遲。
山蘊玉被這恐怖的氣氛感染,心想,反正現在他也只當我是個普通弟子,從前種種都還沒有發生。況且自己又是拿到通行金鑰才來的,被發現了也沒甚麼大不了。
鼓足勇氣正要站出去,卻有人抱劍擋在她面前,寬闊的身子將她遮了個嚴嚴實實。
相枝雪語氣冷靜,道:“師父,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