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芍藥
夜色濃重,月光清涼。亦青來傳訊息謝長風晚些來用晚膳。
想起他的調侃,苑姝心氣鬱結地瞧著一桌子菜,掌心和膝蓋不斷傳來火辣辣的疼意。
傷在右手,她無法持筷用飯,玲瓏鈴鐺伺候在側。
“小姐進了趟宮裡怎的傷痕累累的回來了?”鈴鐺心思直白藏不住事兒,見小姐疼得呻/吟,皺眉憂心問。
從前在苑府小姐進宮向來是得封賞的,怎的嫁了人,皇宮就不是從前的皇宮了?變得會傷人了?
苑姝嚼了嚼口中的燒雞嚥下,然眼下卻味同嚼蠟,“我不當心摔了一跤。”
鈴鐺還想繼續追問,玲瓏戳了戳她的胳膊。玲瓏心思謹慎,對房中其餘奴僕吩咐:“都退下吧,房中有我和鈴鐺伺候。”
待下人們都退下了,玲瓏這才對鈴鐺使了個眼色,讓她繼續說。
鈴鐺也懂禍從口出的道理,但她性子急一時忘了小姐平日的囑咐。親眼瞧著謝家的下人退下這才繼續道:“小姐從前也有被安寧郡主欺負,可是在宮中又遇到了?”
苑姝輕輕點頭。
“那為何不告訴姑爺?”
雖說小姐嫁人之前苑府人都覺得這不是一樁好婚事,可經過這一日的相處和她們在謝府聽到的下人的評價,大 約可知姑爺並不像傳聞所說那般不堪。
姑爺與小姐樣貌不太相配,但好在對小姐足夠好,再者怎麼說這也是天子賜婚,稱得上是天定良緣,姑爺也不敢對小姐不好。
苑姝擺擺手,表示不想再用吃食,玲瓏這才放下碗箸。她嘆了口氣:“苑家對不起謝家,我又豈能不顧他在朝中的形勢,且安寧懷有身孕。”
玲瓏驚訝道:“側妃居然比太子妃先有身孕?”
先帝曾言不可寵妾滅妻,處罰輕則罰俸一年重則革除官爵,朝廷大臣不敢造次,一國儲君更應該以身作則才是。
“聽聞雲姐姐近日病了……”
是了,側妃先有孕,雲姐姐的日子又怎會好過,安寧又向來跋扈,如今更加可以恃寵而驕了。
苑姝想過幾日去東宮探望雲姐姐。
*
亦青敲了幾回書房的門才終於將房中人催出來。將軍迎娶夫人聲勢浩大,新婚第一日又對夫人體貼入微,可見將軍的確真心相待。
可苑謝兩家確有隔閡,亦青猜不透將軍所想,府中人也猜不透,但小心伺候夫人準沒錯。
沉穩的腳步聲拉回亦青的思緒,將軍身量高,沒幾個男子能與他身高相媲美。他略抬頭看向走出書房的男子。
將軍是有蒙族血統的,其母是蒙族女,故生的高大威猛。
“將軍,天色晚了,屬下估摸夫人該等著急了。”
“嗯。”
漫不經心地應了,腳下卻是不自覺地加大了步子,顯然也是著急了。
亦青緊跟其後,猶豫不決還是決定說出口。
“主子可是動心了?”
謝長風腳步一滯,神色微凝,瞧著懸掛夜空的圓月,喃喃自語:“是動心嗎?她本來就是我的妻子。”
“恕屬下直言,眼下正是關鍵時期,主子切莫誤了大事。”
“我自有分寸。”男子大步向前,月光照耀著眉宇間那處疤痕。
穿過庭院,腳步急切不慎注意石子路兩側,一枝芍藥掛到他的外袍,嬌豔欲滴的粉掛在墨綠色衣袍上,有一種芍藥還生長著的錯覺。
謝長風回神,想起宮中暗探所報她就是賞芍藥被人所傷。隼眸陡然陰戾,周遭肅殺之氣四起。
長指夾住這枝芍藥,邁了更大的步子往西秋院去了。
*
跨步進入內室,玲瓏哄孩童般拿了蜜餞給苑姝餵飯的場景映入他的眸中。
她眼角微紅,水潤眸子似是剛哭過。他腦海浮現苑姝不肯好好用飯賭氣嘟嘴的模樣。
果然嬌氣。
“將軍。”
玲瓏、鈴鐺放下碗箸行禮。
“都退下吧。”謝長風揮揮手,長腿跨過圓凳坐在了苑姝身側。
他剛坐下,餘光就瞥見小姑娘不動聲色的往遠離他的方向挪了挪。
謝長風唇角一勾,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不悅都寫在了臉上。
玲瓏明瞭將軍又是想親力親為,一如昨日,倒也是二人之間的情趣。
偏鈴鐺是個木頭似的,“夫人還……”不等她把話說完,玲瓏扯了她的衣角。
鈴鐺皺眉沒有心領神會她的意思,卻不敢違抗滿臉肅色的將軍,二人退下了。
苑姝瞥了眼身側男子,坐著相同的圓凳,怎的會一樣高呢?
孔雀紋樣黃銅香爐上方煙霧繚繞,嫋嫋婷婷,雨過天晴的新鮮氣味充斥整個內室。
男子臉色沉鬱,苑姝偷瞄了她好幾眼見他未有開口的意思,苑姝率先打破僵局開口。
“我以為將軍不會來了。”嗓音甜軟卻夾雜著不虞。
男子不冷不淡地答道:“夫人怎的同我這般生分,今早還喊的夫君。”
“情形不同。”
“怎麼不同?今早是夫君,晚上夫人便不認人了?”
“亦或是夫人今早喝了酒,現在清醒了。”
一面說著,他手上也沒閒著為她夾了些菜正要餵給她。
聽得出又再內涵她昨日醉酒,苑姝臉色羞紅,可她根本不記得昨晚發生了些甚麼,身邊婢女又不肯同她講述,苑姝氣呼呼地別開臉不願用飯。
這人怎麼如此咄咄逼人?明明都給臺階下了,一點都不像話本子裡的大英雄那樣寬宏大量。
“覺得我斤斤計較了?”謝長風耐心地舉著碗和湯匙。
“嗯!”苑姝重重點頭,卻不自覺紅了眼眶,垂著腦袋不願讓他看見這分柔弱。
“我不過實話實說。”
他這話的意思是她想的太多了?
“我不與你計較了,快些用完膳好好歇息。”
小姑娘卻是打定了主意,賭氣的不肯配合用膳。
“已食足?”
“嗯!”
謝長風垂首,結節分明的長指探入寬大袖中取出方才庭院中掛在他衣袍上的那枝粉芍藥。
芍藥怡人的香氣撲面而來,苑姝喜不勝收的接過,低頭細細嗅著。
“庭院中芍藥花開,可多走動賞花。”
話落,謝長風就著她的殘羹剩菜也不嫌棄,隨便塞了幾口應付了晚膳。
*
沐浴後,玲瓏、鈴鐺伺候著她將烏髮烘乾,且擦好香膏,將她受傷之處重新上藥,金瘡藥的藥效果然極好,她的擦傷之處已然結痂。
苑姝整個人被鴛鴦喜被包裹其中,只餘了一個小腦袋在外,長髮披散枕上,她靜靜聽著裡間傳來的水聲。
他還在沐浴。
昨夜新婚第一日她喝醉了,一大早他就起身練武了,她根本無從得知昨夜是如何度過的。
經過孃親給她的圖冊簡單瞭解學習,苑姝知曉新婚第一日可不止是蓋著被子睡覺那般容易。
想起圖冊那些不可直視的圖樣,瑩潤雙頰飛上兩團紅霞。
謝長風沐浴完穿上一身中衣,催動內力烘乾溼發。
他從隔間走出,大步到拔步床前,淡淡道:“到裡面去。”
苑姝愣了愣,母親教導她妻子當睡在外側,夫君睡裡側。
與之相視,感受到對方的不容置喙,苑姝快速地移到裡側。
謝長風掀開被子躺下,她卻覺得整個人都往下陷了幾分。
苑姝有些心慌,眼神左右亂看,他乾爽的烏髮落入她的眼中。
小姑娘疑惑地歪頭問:“你沐浴為何頭髮未溼?”
“使了內力催幹。”
“內力還能用來烘頭髮?!”苑姝驚呆地瞪大雙眸,羽睫忽閃,有些難以置信。
軟白小手輕輕撫了撫他的發,居然比她每日養護的長髮還要好。
男子側頭看見豔羨不已的苑姝,心思一動,“你若是想,我以後也可用內力幫你催幹。”
“真的?”小姑娘難以抑制驚喜,她終於要見識一番話本子中的內力了。琉璃眸子愈加明亮,更加動人。
謝長風忽的以手支頭,狹長的眸子陰幽難測,執起她的右手仔細端詳。
低聲問:“還疼?”
“疼……”嗓音輕軟,聽得人骨子都要酥掉。
想起方才沐浴時傷口沾到水的疼痛,眼眶就不由自主的紅透了。
她不是能忍痛的。
“疼就對了,誰讓你不當心。”
“……”苑姝有苦說不出,她好心不想得罪太子,他竟這般說!
實在可惡!
苑姝憤憤地抽回手、翻過身,故意用力折騰被褥。
背後卻傳來男子的輕笑,“窩裡橫?被人欺負就再欺負回去。”
小姑娘撐起身子睜著圓眼瞪了他一眼,哼了一聲又躺下,留給謝長風一個烏黑光滑的後腦勺。
她素來被母親和雲姐姐詬病沒有心眼子,是個任人揉捏的軟包子。
好在從小生的圓潤可愛,是個討人喜歡的,不然就憑這不爭不搶的性子,不曉得要挨多少欺負。
在閨閣中時,她曾與安寧郡主是手帕交,自小就相識宮中,安寧郡主第一回見她就覺女娃娃可愛至極,由此便開始深交。
後來也不知怎的,安寧同她漸漸生分,甚至對她感到憎惡,直至今日的惡語相向和欺辱。
苑姝不明白其中緣由,只知道安寧再也不是從前帶她去御膳房偷吃糕點,為她買精美首飾的安寧。
“膽小。”
身後傳來一句低語,雖嗓音刻意壓低,卻還是被她聽了個十成十。
她自幼便被父親母親,兩位兄長千嬌萬寵長大,因還有一層皇后外甥女的關係,她也頗得京中貴女簇擁。再加上她引領京中貴女流行,貴女們皆以與她相交為榮。
她只是念在往昔的情分不屑和安寧計較,她才不是膽小。
苑姝不甘心地回頭想為自己辯駁,可看見男人的臉色,又打消了想要辯駁的心。
“怎麼?”閉目養神的男子未抬眼皮,冷然道。
苑姝察覺到他的厲害,這才明白話本子中的武功高強之人可察覺風吹草動果然不假。
“沒…沒甚麼。”似霜打了茄子般,苑姝垂了腦袋但沒轉過身,而是靜靜直視著閉目的男子。
突然她想起一事,未受傷的左手彆扭地支撐起她的身子。
隨著她低頭,髮絲也從她的耳後滑落,垂墜到男子面上。
“雲姐姐病了,我想擇日去探望。”她小心地說出自己的請求,嗓音溫軟,讓人心曠神怡,不忍拒絕。
“不可。”薄唇輕啟,無情地吐露兩個字。
“為何?”
“武將不可與皇嗣交往過密。”
“我與雲姐姐是私交,並非夫君所言。”苑姝一時心急雲姐姐的病勢,忘卻了這條朝中律令。
謝長風掀起眼皮,也同樣的以手支頭。他身形寬大,如此動作後像是將苑姝擁在懷中一般。
“諫官可不管是不是私交。”謝長風饒有興味地瞧著她,一如當年,陛下信了苑大人之詞。
苑姝自知理虧,也不好再說甚麼,只默默點頭,出神地想她該怎麼幫雲姐姐。
只顧著思慮,卻忘了左手支撐的彆扭。
男子故意壞心眼的觸了她的xue位,苑姝整個人都撲向他,似是沒了知覺。
“明面上是不允許的,你自己私下聯絡安國公府。”
貼近耳畔,一道男聲響起,震得她覺得耳朵有些癢。
苑姝怔愣地趴在他的懷中,雙臂環繞著他的肩頸,充滿野性的荷爾蒙的氣息近在她的面龐。
一時腦熱,她的腦子裡竟全是圖冊中的那些圖樣。站著的、坐著的、側臥著的……
小姑娘貝齒輕咬下唇,害羞地滿臉通紅,感受到男人的逼近,嚇得眼淚在眼眶中直打轉。
謝長風虛攏著她,整個人乖巧的窩在他的懷中,甚至可以感受到她害怕的發抖。
“你想要?”
低啞的嗓音充滿誘惑。
作者有話說:
祝大家龍年大吉!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