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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窺視

2026-05-22 作者:枕闕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窺視

阿蘿此番帶回來的人盡數留在了無塵居里, 並沒在外院留人。是以按理來說,外院鬧出來的動靜,不該這麼快就傳到她耳中。

尤其是二姑娘主動尋釁這種事, 更不該。

況且以待嫁的名義搬回侯府之後, 她就再也沒有收到過任何帖子,就連蘇可都不曾傳過書信進來, 今日怎地就趕巧讓宋二姑娘撞見棲瑤郡主給自己下帖子了?

阿蘿望著姍姍來遲的張氏, 輕輕笑了一聲:“夫人可算是來了。”

“大姑娘婚期將至,府裡處處都忙著準備。”張氏帶著雲山霧罩般的笑意,抬手攏了攏鬢邊碎髮, “一時不查, 竟驚擾了大姑娘,是我的不是。”

她掃了眼庭院中手足無措的一干人,柳眉微揚,不怒自威:“傻站著等著領賞麼, 還不趕緊向這位姑娘賠禮?大姑娘院子裡的人,也是你們可以教訓的?”

那幾個護院這才如夢初醒, 爭相上前朝春袖賠禮:“小的們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姑娘,還請姑娘恕罪!”

春袖彷彿被幾人嚇得不輕, 閃身躲到了巧星身後,攥著她的衣角低頭不語。

見張氏竟當著眾人的面如此維護阿蘿, 宋漪心眼圈發紅, 抓著她的小臂大聲告狀:“是這個丫頭無禮在先, 我不過是想看一眼名帖上寫了甚麼,她卻遮遮掩掩,分明有鬼!”

說著, 還不忘狠狠剜上春袖一眼,“棲瑤郡主同我們非親非故,好端端地怎麼會給她下帖子?保不定是甚麼居心叵測的賊人假借郡主之名,意圖不軌!”

到底是侯府裡出來的孩子,算不上全無心計,冠冕堂皇的理由也能找上幾個。

阿蘿垂下眼,掩去眸中諷意。

在蕭家有老太君鎮著,蕭含秋有再多的不滿也只是暗地裡瞪她兩眼,像這樣大吵大鬧,卻是決計不可能的。

她原是想看看張氏究竟在盤算甚麼,可眼瞧著這一場鬧劇,忽然覺得意興闌珊。

左右春袖已經救出來了,她沒必要在此陪著她們唱戲,可還沒來得及開口,把玩著團扇的手卻猛地收緊一瞬。

這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反應。

——有甚麼人正在看著她。

黏膩又冰冷的目光,像蛇一般沿著她的背脊上下游走,丈量著一道美食,盤算著該用怎樣的方法將她拆吃入腹。

她下意識地想回頭看看暗處的究竟是誰,又被理智生生止住了動作。

“不得無禮,大姑娘方才也說了,宮宴上棲瑤郡主曾有言在先。”那廂張氏還在演著,“心兒一向心直口快,並非有意冒犯大姑娘。”

宋漪心瞪大眸子,滿臉不可思議地看著張氏,狠狠一跺腳,轉身頭也不回地跑了。

“這丫頭……”張氏滿眼無奈,笑盈盈地朝阿蘿道,“晚些時候必定帶著心兒登門道歉。”

她眉眼溫柔,瞧不出絲毫不悅,言笑間,眸底深處彷彿有流光閃動。

阿蘿的嘴角微不可見地向上勾了一下:“不必麻煩了,二姑娘這般聒噪,徒然惹人心煩。只是二姑娘在府中大呼小叫地便罷了,若是到了外頭還如此不知輕重,恐怕丟了侯府的顏面。”

“說來上回到國公府,長公主還誇過七奶奶知書達理,溫良恭儉,二姑娘這做妹妹的,也該學學長姐的風範。”

“畢竟……”她稍稍抬眼,瀲灩雙眸含了些微笑意,淺淺地浮在冰霜之上,只一眼便叫人心生畏懼,“嫡親的姐妹,總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

張氏那完美的笑靨也不由得產生了一絲裂紋,眸底的流光顫動兩下,化成了某種深刻的恐懼。

“七奶奶如今身子漸重了,也不知待到阿蘿婚期那日,得不得閒來為阿蘿添妝。”

阿蘿把玩著團扇,彷彿只是隨口感慨一句,“侯夫人以為如何呢?”

張氏攥緊了手中的帕子,笑靨依舊:“大姑娘大喜,韻娘自然是要來為大姑娘添一添喜氣的。”

“如此甚好。”阿蘿略一頷首,“時候不早了,夫人大抵還有許多事要忙,阿蘿便不在此耽擱夫人,少陪了。”

來得匆忙,去時卻淡然。

阿蘿舒展著肩背,目不斜視地跨入垂花門,轉進抄手遊廊。

被院牆隔絕,那道如影隨形的目光終於消失無蹤,阿蘿雙肩一鬆,在巧星耳邊飛快道:“查一查,前院今日可有來甚麼人。”

巧星眸中飛快閃過一絲詫異,可阿蘿既然吩咐了,必定是有她的道理的。當即輕輕應了聲,落後幾步轉身又出了垂花門。

無塵居里頭的人都知道,大姑娘此番出去是要從二姑娘手底下將自己身邊的婢女救出來,而今見著春袖毫髮無傷地跟在阿蘿身後,不由得暗暗交換了幾個眼神。

春意春悅二人倒是鬆了口氣,迎上來抓著春袖左看右看,生怕她受了委屈的模樣。

“姑娘來得及時,我一點兒事都沒有呢。”春袖笑嘻嘻地搖了搖二人的手,方才在樹上爬上爬下的將一張小臉蹭成了花貓,再這般一笑,讓人瞧著忍俊不禁。

“姑娘可不是每次都能這麼及時的,”阿蘿淺呷了一口清茶,老神在在的笑道,“下回再有這種事,不必顧慮別的,萬事有你家姑娘擔著。”

春袖微怔。

只有她聽得懂阿蘿的言下之意。

“成啦,都別在這兒杵著了。”阿蘿卻沒有繼續這個話題,“春袖留下,你們去外頭玩。”

前頭鬧了這麼一場,阿蘿必然是要問一問事情原委的。幾人玩鬧歸玩鬧,聽姑娘要問正事,當即收了笑,魚貫退了出去。

阿蘿點了點自己對面的胡床:“坐下說。”

春袖依言坐下,沒了旁人,她的神色淡漠許多,但也沒有初到阿蘿身邊時的冷厲,只覺得比同齡人成熟穩重些。

“外院小廝進來傳話,道是長公主府上僕從上門送帖,正在門房等候,奴婢便去了一趟。來人遞了公主府上腰牌,奴婢便接了帖子,才要回房就撞見了二姑娘。”

春袖垂著眼,語調平靜,“二姑娘未見過奴婢便問了一句奴婢的來歷,是門房應話,告知二姑娘是棲瑤郡主送來的帖子。二姑娘聽完後面色不虞,要奴婢將名帖交予她,奴婢未肯聽從,便起了衝突。”

阿蘿蹙了蹙眉,若有所思地看向那張被擱置在案上的名帖。

妃色灑金帖子上用簪花小楷寫著“清平長公主府奉邀”八字,細聞之下還有隱隱花香。

“當時可有叫人進內院傳信?”阿蘿問。

春袖搖搖頭:“當時在場的僅有門房和二姑娘主僕,未曾見到旁人。”

阿蘿“唔”了一聲,沒再繼續提問,抬手拿起那封引起此番鬧劇的名帖。

是棲瑤郡主擔心她閨中待嫁無趣,邀她十日後到公主府參加賞花宴,也順道見一見京中諸位貴女。

單說著名帖的內容,瞧著並沒有甚麼問題。

雖說她回侯府後不曾再收到任何宴請的帖子,但並非無人相請。畢竟她回侯府只是待嫁,不是禁足,到不了足不出戶的地步。

只是帖子送到門房,便被張氏的人以大姑娘在屋中待嫁不願走動為由一一推拒了。

推的次數多了,送的人自然也就少了。

張氏最見不得的,應該就是阿蘿以侯府大姑娘的身份,真正地融入到京都貴女的圈子中。

尤其是在知道阿蘿握著自己的把柄之後,她應當愈加期望阿蘿叫貴女們排斥厭棄,最好是能落個孤立無援,無人應答的境地。

——宮宴上被太后和長公主誇讚幾句,便作張作致地輕狂起來,的確是個再討人厭不過的樣子。

既如此,這封棲瑤郡主的請帖,眼下又為何出現在了她的手上?

還有那道陰鷙目光……

阿蘿直覺,讓張氏費心折騰這麼一出的人,正是那道目光的主人。可為何這樣巧,棲瑤郡主偏偏會在今日送請帖過來?

宋漪心雖是侯府貴女,卻被父母名聲所累,圍在身邊的大多是攀權富貴之人,鮮少有與棲瑤郡主這等皇室宗親結交的機會。

她是個沉不住氣的性子,又討厭阿蘿,聽說棲瑤郡主送來請帖,必定是要鬧上一鬧的。

前院傳話,偏又傳給了她屋裡年紀最小的春袖那兒。

心念流轉間,阿蘿已有了個大致的推斷,其間還有幾處不確定的地方,待巧星迴來,便也瞭然了。

“回去好生歇息吧,”阿蘿收了名帖,笑道,“都成小花貓了。”

春袖抿了抿唇,似是想笑,又勉力忍著。

阿蘿瞧在眼中,唇邊的笑意不由加深幾分。

她喜歡身邊的人都是鮮活的模樣。

巧星直到阿蘿用完飯才回來,目光裡是少有的嚴峻:“姑娘,前院今日來客未曾通報,是從角門偷偷入的府,披風遮面,並不能瞧出是誰。”

阿蘿笑了一聲:“遮遮掩掩,欲蓋彌彰。”

清原侯頂著個侯爺的稱呼,官職卻微末,朝堂上那些黨爭的邊都沾不上。來人到訪侯府卻刻意遮掩,顯然是知道侯府周圍有人暗中盯梢。

——宋陌怎麼可能真的讓阿蘿被鎖在侯府裡而不聞不問。

既然刻意避了宋陌的眼線,那就是衝著阿蘿來的。

“來人身邊也有暗哨護衛,他們擔心打草驚蛇,未能跟著進府。”巧星蹙著眉,略帶遲疑地問道,“此事是不是該知會少爺一聲。”

阿蘿抬眸撩了巧星一眼。

巧星呼吸微窒,忙束手道:“是奴婢失言了。”

“你家姑娘又不是甚麼洪水猛獸,不會吃了你的。”阿蘿不由失笑。

“你是哥哥派來照顧我的,有甚麼麻煩會先想到回稟給哥哥也是人之常情,我並不是要怪你。”她託著腮,眉眼彎彎,“只是哥哥是哥哥,我是我。我不會去探聽哥哥的行蹤,自然也不願事事都麻煩哥哥操心。”

說得委婉,可巧星卻聽得分明。

姑娘並不介意她向少爺傳話,可傳甚麼話,傳到何種程度,是姑娘說了算,而非少爺。

包括少爺派來的暗哨,可以保護,卻絕不能是監視。

“照著姑娘的吩咐行事,不必思量我的想法。”

這是當日要隨姑娘回侯府前,少爺派修柏前來叮囑的話。她需要做的是姑娘的人,而不是少爺派到姑娘身邊服侍的人。

巧星拱手,朝著阿蘿行了個大禮:“姑娘的意思,奴婢明白了。”

阿蘿嘆了口氣,似是有些無奈:“說得好好地,怎麼又行上禮了?”

不過有些事也急不得,她目光流轉,將話題帶回到正事上,“不過此事嘛……”

話到此處,又停了下來,蔥白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點著案上的名帖,似是在考慮著甚麼。

巧星知道她是在想方才所說的要不要知會宋陌的提議,也不敢再貿然說話,安靜地站在一旁等著阿蘿的吩咐。

“總不能限制一個大活人的行蹤……”阿蘿低聲嘟囔了一句,抬眸問道,“這幾日芳菲那兒可有信來?”

巧星搖搖頭:“未曾,上回來信還是月初,大太太領了二姑娘上侯府探望大姑娘。”

雖說早已知道會是這個答案,可當真聽到巧星所言,還是不由得輕嘆一聲:“此事是有些太為難表姐了。”

雖說是王爺側妃,可說到底還是鎮日守在後宅,晉王又是那麼個喜新厭舊的性子,再有蕭大爺從旁施壓,蕭含珊如今能將自己的日子過好便不錯了,哪裡能時刻盯著晉王的行程。

想起今日那道黏在自己身上的陰冷目光,阿蘿目光微沉,反倒比方才想著自己的事時還要嚴肅幾分。

“明日取了我的帖子,派個穩妥的人送去長公主府,就說承蒙棲瑤郡主厚愛,阿蘿自當準時赴宴。”

思量片刻,便也有了決斷,“再給芳菲遞個信,問問大表姐到時能否一同前來。”

蕭含珊此前有句話說得對,這世上沒有日日防賊的道理,她更不可能將自己日日鎖在屋內。

因噎廢食,不是她的作風。

左右今天已經露了臉,索性大大方方地去,她也想看看,路前頭到底是荊棘遍野還是康莊大道。

阿蘿側臉望向窗外,今夜沒有月亮,黑沉沉地一片。

似有春雷將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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