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尋釁
京都的春天來得比臨州要晚一些, 三月過了半,天氣才算真正地暖和起來,沉睡了一個冬季的花爭先恐後的開, 簇在一起叫人覺著分外熱鬧。
侯府為阿蘿準備的院子正挨著正院, 中間隔了一小片桃花林,挨著假山池塘。院中兩個大水缸裡養了錦鯉與荷花, 正值春暖花開之際, 鮮嫩的新葉翠綠繁茂,底下幾尾錦鯉甩著尾巴穿梭在根莖之間,也別有一番趣味。
阿蘿搬進來時, 張氏說這原是宋韻詩住的, 屋中擺設大抵也按著她的喜好,阿蘿若是缺了甚麼,直管吩咐下人們去庫房取用。
“既是韻詩姐姐所居,想必是準備周全, 沒甚麼可缺的。”阿蘿把玩著團扇,目光漫不經心地落在院門上懸掛的“久安居”牌匾上。
“久安二字聽著倒是不大吉利, ”至於哪裡不吉利,她卻沒說,只側目看向張氏, “不如改名作‘無塵’罷,夫人覺得可好?”
張氏眼皮輕跳, 到底還是應了。
“久安居”就此成了“無塵居”。
聽聞宋漪心知道後還狠狠鬧了一回, 大概就是爭院子無果, 張氏為了安撫女兒專程帶她上清辭坊買了一回首飾。
侯府裡當下也傳開了,新來的大姑娘恐怕是個不好相與的,甫一回府就給了二姑娘一個下馬威, 連侯夫人都拿她沒轍。
只是當硃紅大門開啟,披著錦紅披風的少女摘下帷帽,露出那張清新脫俗,般般入畫的嬌顏,萬般揣測都不由止步於此,甚至連那換了牌匾的無塵居彷彿都成了瑤池仙境,透著幾分仙風道骨。
阿蘿聽春悅繪聲繪色地給自己講著侯府諸人的態度,忍不住輕笑出聲:“若叫張氏知道,恐怕又要到侯爺跟前落上幾滴眼淚,說一說她這繼母難為的苦。”
及春也止不住地笑:“姑娘這張臉,最能騙人了。”
阿蘿卻不依:“你家姑娘最是表裡如一的,何時騙過人?”
說著翻過身子,趴在軟枕上,翹著腳從小几上撿了顆杏脯含到嘴裡。
及春:“……”
表裡如一?誰?她家姑娘有一絲一毫的謫仙氣質麼?
幾人正東拉西扯地說著話,便聽外頭傳來細細的說話聲,阿蘿打眼望去,是巧星掀簾而入:“姑娘,繡閣派人將改好的嫁衣送來了。”
尋常女子大多在及笄前便要開始著手繡嫁衣了,若是高門大戶,姑娘家輕易繡不出來過於繁複的嫁衣,也會由家中專門的繡娘著手準備。
總歸不會從外頭的繡閣裡採買成衣。
可阿蘿到底不同,且不說她及笄前一直在蕭家住著,回京後同宋陌住在一起,也沒有繡娘可以差使。
她自己的繡活倒是精細,卻懶得花那麼些功夫在這一件嫁衣上。
好在現在繡閣也有專門為她們這種婚期將至又不曾準備嫁衣的姑娘們量身定製的服務,緊趕慢趕的,總歸能趕上。
阿蘿矜持地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拿進來吧。”
無塵居中除了阿蘿從韶院帶過來的人,也有張氏安排過來掃灑跑腿的丫鬟婆子。聽著阿蘿的吩咐,兩個婆子抬了口紅漆描金邊的箱子,低眉順眼地擺在小几旁。
又不著痕跡地拿眼角餘光打量著屋中擺設。
張氏派來的人,到底還是不能同宋陌調教出來的人比。
“二位還有甚麼事麼?”阿蘿目光柔和,輕聲細語。
兩人忙垂了眼,喏喏地稱了句無事後便慌忙退下了。
看得及春直皺眉:“成日鬼鬼祟祟地探聽屋內情形,姑娘為何不乾脆遣退了她們?少爺不是說,若是人手不夠,可以讓修竹安排麼?”
“不過幾個月,她們想看就讓她們看去吧。”沒了外人,阿蘿的骨頭立時又懶了下來,“哥哥安排的人,到時還得全帶走,怪麻煩的。”
宋陌如果真的要給她送人,以張氏的圓滑,是斷然不會拒絕的。說不準還極其樂意
——既然是宋陌要加的人,這吃穿用度的開銷,自然也該由他來負責。
一進一出,便是一筆油水。
阿蘿這幾個月的賬本不是白看的,略一估量,心中便有了個大概的數字。
她也是到今日才知道,原來自己也小氣的緊,這些不相干的人,休想從她手裡摳走一個銅板。
況且這無塵居若是裡裡外外都沒有他們的人,誰知道他們又會想出甚麼法子見縫插針呢?
阿蘿平日裡不喜歡太多人在邊上伺候,見巧星和及春要幫阿蘿換嫁衣,屋中的其他人便輕手輕腳的退了下去。
隱隱可以聽到春悅和院子裡的小丫鬟玩鬧的聲音。
“外院這幾日可有甚麼動靜?”阿蘿輕聲問道。
“已安分了好幾日,”巧星應道,“如今外頭皆已知曉姑娘與表少爺的婚事,此前有意與侯爺示好的人家都暫且偃旗息鼓,觀望著少爺與表少爺的態度。”
“我的婚事,他們倒是不看我的態度。”阿蘿慢悠悠地,似笑非笑。
這話巧星卻不敢接,低頭幫阿蘿穿嫁衣。
阿蘿也低頭看自己身上層層疊疊的嫁衣,不愧是宋陌安排的繡閣,錦緞襦裙上大朵牡丹嬌豔欲滴,袖口上的卷草紋上綴了珍珠彩寶,華貴非常。
妝發用的花鈿、步搖、金冠,項上戴的瓔珞,手上戴的金釧玉器,林林總總的,恐怕得有十餘斤重。
頭上不由得隱隱作痛:“是不是太過珠光寶氣了?”
“也就這麼一回,姑娘你還是忍忍吧。”及春是再瞭解阿蘿不過的,當即說道,“這嫁衣的樣式,還是你自己選的呢。”
“……”阿蘿閉嘴了。
天氣並不熱,可為了試這嫁衣,阿蘿愣是出了一身汗。及春和巧星瞧著倒沒有絲毫不耐,甚至還有空安慰她一回生二回熟,待到成親那日,便覺得輕省了。
阿蘿換回常服,歪在軟榻上一個字都不想說。
可還沒等她歇上一時半刻,春意已急匆匆地跑了進來,連氣都來不及喘勻:“姑娘,二姑娘使人要拿春袖!”
阿蘿的眸光登時冷了下來。
——
自搬回侯府,阿蘿雖未曾改口,卻也是個守規矩的,日日晨昏定省。
只是她日日都去,卻不曾日日見著宋漪心。
這位宋二姑娘自幼便是個驕縱的性子,尤其是宋韻詩出嫁後,這後院中更是她最大。要不要晨昏定省全看她的心情,左右張氏縱著,旁人也不敢多說甚麼。
阿蘿算算日子,她回來住了月餘,能遇見這位二姑娘的次數卻是屈指可數。
每每見到,也是橫挑鼻子豎挑眼,總之就是看她不順眼。
頗有往日裡蕭含秋的風範。
阿蘿習以為常,也懶得同個被寵壞的小姑娘一般見識,只是在回屋後提醒了眾人,在路上見著這位宋二姑娘便繞著走,莫要被她尋了麻煩。
春袖想著阿蘿的交代,裝著害怕的模樣,堪堪避過了衝上來的護院。
雖說是被調教了幾年的暗衛,可她到底年歲尚小,這左躲右閃間稍不留神便會暴露了她會武的事,心下一橫,抱住影壁旁的桂樹,飛快爬了上去。
阿蘿到場時見到的便是這麼一副亂成一團的場景。
桂樹底下圍了三兩個護院,大力踹向樹幹,一時間枝丫亂晃,桂葉跟著簇簇落下。其中一個拎了把長杆,衝著樹上搗鼓著甚麼。
“一個小丫頭都抓不住,侯府養你們是幹甚麼吃的!”
宋漪心帶著貼身婢女站在一旁,面色鐵青,氣得直跺腳。
而那縮在枝幹上,勉力躲著長杆的人,不是春袖還能是誰?
阿蘿只覺一股怒意瞬間燃上心頭。
“都住手!”
一聲含著威嚴與怒氣的厲喝傳來,原還面色不善地堵在樹下護院下意識地停住了動作,循聲望去,見到的卻是個陌生姑娘。
螓首蛾眉,儀態萬方,恍若神妃仙子一般,只一眼便叫人自慚形穢,不敢多看。
護院們等閒是見不著內院女眷的,卻也聽說過新來的大姑娘是個玉軟花柔的美人兒,當即便明白了來人是誰。
幾人面面相覷,一時間竟束手束腳,不知如何是好。
宋漪心看在眼裡,眸中惱意更盛:“都愣著做甚麼,還不快點將那小丫頭給本姑娘捉來?”
阿蘿抬眸看了眼還躲在樹上的春袖,見她撥開桂葉飛快地朝自己眨了眨眼,這才心下稍安,轉眸望向宋漪心:“該問問二姑娘,我這丫鬟做錯了甚麼,竟惹得堂堂侯府二姑娘親自帶人圍堵?”
她的語調依舊溫和平緩,目光中卻透著股冷意,落在宋漪心臉上。
宋漪心原本還囂張的氣焰,在這目光之中,已然矮了半 截。
卻還強自撐著:“我還沒問你用了甚麼手段,為何棲瑤郡主好端端地會給你下帖子!”
棲瑤郡主給她下帖子了?
阿蘿微不可見地蹙了下眉。
那廂春袖已在及春和巧星的接應下從樹上滑了下來,快步走到阿蘿身旁,小聲道:“奴婢才接了帖子,便遇上了二姑娘。”
說罷,將揣在懷裡的名帖掏出,遞給了阿蘿。
阿蘿只是垂眸看了一眼,隨後在對面灼人的目光中,轉手遞給及春,輕描淡寫:“當日宮宴確實聽郡主提過送帖的事,倒是我忘了交代門房留意。”
她本就比宋漪心高出大半個腦袋,而今眼皮輕撩,淡然掃視,便透著股居高臨下的意味。
“你!”宋漪心果然被氣得跳腳。
“哎呀,這是怎麼了?”遠遠地傳來一道急切中又透了幾分婉轉的嗓音。
阿蘿打眼望去,只見張氏焦急又愧疚地上前將宋漪心拉到身後,歉然道:“二姑娘冒失,衝撞了大姑娘,還請大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夫人可算是來了。”阿蘿彎了彎嘴角,輕聲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