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要挾
眼前不由得又浮現起那日杜三太太得知此事時盯向自己的眼神, 宋韻詩咬了咬牙,矢口否認:“大姑娘所說要取回的東西是甚麼,我不曾聽說, 還請大姑娘明示。”
阿蘿挑了挑眉, 從善如流得自袖袋中取出摺疊整齊的紙張,放在桌上推了過去:“名單都在這了, 有勞七奶奶準備。”
宋韻詩一愣, 旋即反應過來,女子陪嫁物品通常都是上了冊的,她能尋到備份不足為奇。
雖說清楚知道了會是哪些東西, 她還是忍不住伸手將紙張展開看了起來。
一樣不落。
“七奶奶不會覺得, 阿蘿甚麼都不知道就敢上門討要吧?”阿蘿託著腮,慢悠悠得笑道。
宋韻詩抿了抿唇:“這些東西,都是我的陪嫁。”
阿蘿點點頭:“不然阿蘿也不必跑這一趟了。”
畢竟是在國公府裡歷練了幾年的豪門媳婦,阿蘿有備而來, 她同樣想好了推脫的藉口:“單子沒錯,只是煩請大姑娘告知, 該要以甚麼樣的理由,回稟府中長輩,我要將自己的陪嫁搬回宋家?”
話說到最後, 到底還是洩了幾分心頭的憤懣,宋韻詩盯著阿蘿, 雙眸明亮異常, “得罪了安國公府, 你讓兄長如何在太子殿下面前立足?”
“七奶奶高瞻遠矚,實叫阿蘿自愧不如。” 阿蘿噙著笑,一派天真模樣, “當初怎麼就由著侯爺挪用我母親的陪嫁呢?”
宋韻詩垂眼,輕描淡寫道:“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七奶奶說的是,追究當年的事也改變不了甚麼。”阿蘿贊同般得點了點頭,“可七奶奶要用甚麼理由去向安國公府的眾人解釋,那是七奶奶要想的事,同阿蘿有甚麼關係?”
迎著宋韻詩詫異的目光,她理直氣壯,“阿蘿只是來討要家母遺物的,至於怎麼拿回來,那是七奶奶要解決的問題。”
“你……!”油鹽不進的模樣將宋韻詩氣得身形微晃,反讓阿蘿看得有些緊張:氣壞了宋韻詩不要緊,萬一將她腹中胎兒氣出問題,她還真不好向安國公一家交代。
忙道:“七奶奶顧著孩子,莫要動氣了。”
宋韻詩只是乍然氣急,闔眼深呼吸了幾下,便漸漸平復了下來,瞧著阿蘿關切的目光,不禁冷笑道:“你若真是好心,何必如此步步緊逼。”
“……”阿蘿默了默,“來之前阿蘿並不知道七奶奶有孕的訊息。”
知道的話,她就直接去找張氏要了。
雖然繞了個彎子,但總比坐在此處擔驚受怕的好。
宋韻詩冷笑一聲,心道她知曉後分明也沒見有半分退讓。
“大姑娘回京時日不久,對京中勳貴關係尚不清楚。”宋韻詩深吸了口氣,語氣也緩和了下來,續上了方才未盡的話題,“如今朝局不穩,長公主雖無意介入儲位鬥爭,在聖上面前卻還是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宋家沒必要在此時告罪長公主。”
見阿蘿露出了幾分沉思模樣,彷彿聽進去了幾分,宋韻詩趕忙趁熱打鐵,低聲道,“這陪嫁上的東西雖多,卻不貴重,改日我尋個由頭給大姑娘送去便是,只是其中有幾冊孤本婆母甚是喜愛,收在庫房中,需得幾分籌謀。假以時日,定當為大姑娘送去。”
這才是宋韻詩猶豫再三也無法應下阿蘿要求的根本原因。
杜氏尚在閨閣中時便有才女之稱,極喜收集古籍孤本。這些年為了討好這位婆母,她陸陸續續送了不少。
先不說杜家與蕭家的恩怨,也不說那是她開罪不得的婆母,縱是普通人家,送出去的東西也斷沒有討要回的道理。
阿蘿不以為然地笑了笑:“七奶奶總算是將話給說出來了。”
宋韻詩抿了抿唇,並不否認,依舊是副勸說模樣:“若是不在意安國公府,以兄長的性子,早早便尋到安國公處討要了,又如何需要勞煩大姑娘走這一趟……”
“七奶奶,莫怪阿蘿再提醒你一句。”阿蘿卻突然有些不耐地打斷了宋韻詩的話,“那是宋家的大公子,是阿蘿的長兄,但他同七奶奶之間沒有絲毫關係。”
她一臉鄭重,柳葉似的雙眸再無笑意,“你有孕在身,阿蘿無意頂撞,只是希望七奶奶記得,你如今雖姓了宋,可你的父親,是姓劉的。”
不論是喊她大妹妹,還是喊宋陌兄長,都會讓她感到有種由衷的噁心。她不想同孕婦計較,卻不意味著她會接受這個身份。
宋韻詩望著她冷漠到多了幾分冷厲的模樣,微微一怔,心中忽地湧出一股劇烈的慌亂,比得知阿蘿要來討要陪嫁時更甚。
——她知道了。
可是,她怎麼會知道?是宋陌告訴她的?
不,這不可能,當年是宋陌掐著自己的脖子,一字一句地警告她要將此事爛在心裡,半個字都不許在阿蘿面前提起。
十年了,她一直小心翼翼得守著這個秘密,不敢洩露分毫。
“那日在侯府,連宋漪心都要讓你三分,究竟是侯爺遮掩的功夫差,還是壓根不曾掩過?”阿蘿勾了勾唇角,眉眼卻依舊冷淡,“卻不知道國公府是否看出其間蹊蹺?”
宋韻詩徹底白了臉色:“你在要挾我?”
“不敢。”
阿蘿站起身,掃去裙襬上不存在的灰塵,平靜道:“七奶奶畫的餅阿蘿不愛吃,朝堂上的事阿蘿年歲還小也不想懂,今日來此的目的,由此至終都只有一件罷了。”
“七奶奶身子重,想來不宜操勞,好在阿蘿婚事尚早,給了七奶奶轉圜的餘地。阿蘿今日既來了,空手而歸也不好同哥哥交代,便與七奶奶約定下月初五前,勞煩七奶奶將家母遺物原數奉還,阿蘿心存感激,定在佛祖面前為七奶奶與腹中胎兒求取機緣,以免你們受長輩所累。”
阿蘿每說一句,宋韻詩的臉便白上一分,脆弱地彷彿馬上就要碎掉了一般。說到最後,忍耐了許久的熱淚終究還是盈滿了眼眶:“那都是他們的錯,與我何干?!”
“是啊,那事不是七奶奶想要的,錯的人也不是你。可我們兄妹二人,也從未虧欠你們。”阿蘿居高臨下得看著她,淡然的雙眸中隱了幾分悲憫的光,“至於我,那日回府,我願稱一句韻詩姐姐與漪心妹妹,已是我所有的善意了。”
“今日說的話足夠多了,屬實失了阿蘿的本意。七奶奶好好歇息,不必相送。”阿蘿微頓了頓,又笑道,“姑祖母如今就在長公主院中坐著,七奶奶若是覺得阿蘿言辭冒犯,驚擾了您,也可以到兩位面前告阿蘿一狀。”
說罷,揚聲喚了柳夭與巧星進屋,再深看了一眼掩著面淚流不止的宋韻詩後,頭也不回得走了出去。
心下卻有些悵然。
雖將宋韻詩殺得節節敗退,她的心中卻沒有絲毫快意。
原沒打算將話說得這樣狠的,還是對著個有孕的婦人。
阿蘿在心中輕輕嘆氣:早知道就讓蕭起淮出面,他指不定都盤算好要做這個惡人了。
不過話都說了,便也沒甚麼好後悔的,她也篤定了宋韻詩即便是腹中有孕,也不敢將這番話告訴長公主。
名聲有瑕的宋家長女算不得甚麼,可張氏的事若是敗露,恐怕連清原侯也保不住她倆。
阿蘿目光微垂,長睫倒映在墨色瞳仁之中,瞧不出其間心緒。
其實宋陌只要將宋韻詩的身世告訴老太君,今日老太君就絕不會應允她過來要挾宋韻詩。
他們都在乎清原侯府的名聲。
她也騙了老太君。
等再回到長公主院中,阿蘿又是那般乖巧溫順的模樣:“韻詩姐姐瞧著精氣神都好,人也比上回在侯府見面時豐腴了些。”
老太君顯然也從長公主處知道了宋韻詩有孕的訊息,聞言眸中飛快閃過一絲薄怒,卻又急忙遮掩住了:“孩子沒事就好。”
“韻娘也算是苦盡甘來了。”長公主慢悠悠地笑道。
苦盡甘來,倒也是個有趣的詞。
與長公主請過安,也見過了宋韻詩,老太君瞧著時辰差不多了,便領著阿蘿告退,直到重新坐上蕭家馬車,才蹙眉道:“長公主有意將府上的八姑娘說給二郎。”
這突如其來的訊息嚇了阿蘿一跳:“是大房裡的那位八姑娘?”
老太君緩緩點頭:“雖是庶女,卻是世子夫人身邊長大的,方才喚來與我看了一眼,彷彿是個知書達理的模樣。”
蕭起軒的婚事,阿蘿卻不好摻和太多,只含糊道:“此事恐怕還得先問過表叔父的意思。”
“誰說不是呢,”老太君又是一聲長嘆,“齊大非偶啊。”
蕭大爺為蕭起軒選定的,是吏部尚書的三孫女,可要比起國公府世子爺的女兒,吏部尚書的孫女便顯得有些不夠瞧了。
老太君顯然也是瞭解蕭大爺如今對權勢的渴望的,一樁婚事能攀上國公府,何樂而不為?
只是蕭含珊已是上了玉牒的晉王側妃了,蕭起軒再娶國公府的女孩兒為妻,未免有些過於攀附權貴了。
老太君還留著侯府的矜貴,並不看得上此等行徑。
阿蘿笑道:“未必不是件好事呢,祖母不也說那姑娘瞧著是個知書達理的麼,興許正配二表哥呢。”
老太君聞言不由得看了阿蘿一眼,見她面色坦蕩,沒有絲毫不自在的模樣,莫名鬆了口氣:“你說的是。”
又問起她與宋韻詩商談的結果。
阿蘿顯得高興許多:“韻詩姐姐也是通情達理的,聽說她的陪嫁中有母親遺物,已同意了將那部分交還給我。”
“張氏的女兒,倒是比張氏知情識趣些。”老太君卻繃著臉,語氣淡淡。
阿蘿彎著眉眼,不再多說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