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相像
沉雲軒內依舊漫著淡淡的藥味, 像是滲進了牆骨之中,怎麼都散不乾淨。
阿蘿進門的步子緩了緩,目光自廊下散著熱氣的小風爐上一轉而過, 這才跨過門檻, 進了裡屋。
宋陌坐在書案後,目光一如既往地溫和平靜:“阿蘿來了。”
屋裡的藥味比外頭還要重一些, 阿蘿看了眼他比往日更白皙幾分的面孔, 忍不住蹙了蹙眉:“哥哥既然身體不適,還是留在家中多加休養的好。”
話語中隱隱有幾分責怪的意外。
“無妨的,不過是一些老毛病, 等天氣暖和了便也好了。”宋陌不甚在意地笑道, “阿蘿特意過來,是嫁妝還有甚麼不妥的地方麼?”
他輕輕巧巧地帶開了話題,是不欲多談的意思。
阿蘿沉默片刻,才緩緩道:“這份嫁妝, 實在太貴重了。”
嫁妝是他親自擬的,“貴重”在何處, 他知道的一清二楚,也知道她所說的“貴重”指地到底是甚麼。不由輕笑道:“阿蘿不是一直想要個自己的訊息來源麼。”
阿蘿沒做聲。
她交給修柏和巧星的事,從來沒想過要瞞著宋陌。雖不知道他們究竟告訴了宋陌多少, 但光從自己這些日子以來蒐集到的訊息看,宋陌能猜到這些, 她並不意外。
意外的是那個聲名遠播的清辭坊, 原來本就是他的資訊來源之一。
“不必擔心, 送去蕭家的嫁妝單子裡,不會有清辭坊的名字。”宋陌平靜道,“阿蘿若是想用, 便拿去用,若是不想用,自然有人每月將銀錢存入你的名下,乾乾淨淨,不會惹任何人懷疑。”
阿蘿抿了抿唇:“那哥哥呢?”
宋陌笑道:“既送給了阿蘿,自然是阿蘿的,從今往後清辭坊中的任何訊息,都不會再送到我手中。”
他確實準備周全,連她的顧忌都一併考慮到了。
阿蘿垂下眼,一時無話。
“阿蘿若覺得哪裡還有不好的,直管說出來。”宋陌的聲音溫和,帶著無限的縱容,“你的嫁妝,總該叫你滿意為止。”
“沒有甚麼不好的,”阿蘿輕聲道,“阿蘿此前從未想過自己能有如此豐厚的嫁妝,方才的嫁妝單子,連可兒都驚住了。”
她這麼說著,話語裡卻聽不出來多少歡喜的意思,宋陌皺了皺眉,開口喚道:“阿蘿……”
“待過了正月,”阿蘿卻沒給他說話的機會,她抬起臉,朝宋陌微笑道,“阿蘿也該搬回侯府待嫁了。哥哥放心,此事我已知會過姑祖母,有她老人家撐腰,不會有事的。”
乍然聽得此事,宋陌眼中閃過一道貨真價實的驚訝——當初阿蘿剛回京時,對侯府的牴觸他感覺得到。連去侯府拜訪都不願意的人,如何今日突然就說要搬回去住了?
這還是宋陌第一次感到困惑。
“哥哥準備的已經再好不過了,阿蘿在韶院住得也十分舒心。”阿蘿彷彿看穿了他心中的疑問,徑自笑道,“不過那是哥哥的心意,不是侯府的。”
“阿蘿實是個心胸狹隘的,她們拿了阿蘿的東西,阿蘿自然是要去討回來的。”
宋陌眸光微頓,聽懂了她的言下之意:“母親的嫁妝,並非我不願拿回。”
“阿蘿知道的。”阿蘿點點頭,臉上笑意不變,“宋韻詩是以宋氏女的身份嫁入國公府的,要她退還嫁妝,打的不僅侯府的臉,還有長公主的臉。侯府的名聲不能再雪上加霜,哥哥也要為太子殿下顧及長公主的臉面。”
她一直都知道,宋陌不是不願拿回母親的遺物,是他不能,至少現在不行。
或許等有朝一日,太子繼位,長公主不再參與朝堂,宋陌成為名正言順的清原侯,到那個時候,才是清算的最好時候。
“可是,總要有人為母親做點甚麼。”阿蘿溫聲道。
當年秦家能與宋家結親,是老太君看中了秦家家風清正,秦暖亦是知書達理、溫柔嫻靜的性子。
可這樣的人家,縱是散盡家財,也拿不出能與清原侯府相稱的嫁妝來。
最終能夠體面成親,一是老太君自私庫中補貼了許多,二則是秦家將府上留存的孤本古籍盡數留給了秦暖。
那些是秦家幾代人辛苦搜尋而來的,毫不吝惜得給秦暖作了嫁妝。
後來秦暖香消玉殞,秦家老太爺致仕回鄉,那些孤本古籍便連同其他物什一起留在了宋家。
按大夏的習俗,女子婚後逝世,若無旁的囑託,所留遺物概由其女繼承。
秦暖離世時阿蘿年歲還小,這份嫁妝留在宋家合情合理。如今她要成親,自然要將母親留下的東西帶走。
她還記得老太君將此事告訴自己時眸中的惋惜,亦能夠明白她老人家為何要再三叮囑她來日要取回那些遺物。
那不僅是秦暖在這個世間的痕跡,還是秦家的一片愛女之心。
秦暖不在了,秦家人也走了,阿蘿想著,她總該留下點甚麼念想。
“此事,是我疏忽了。”宋陌緩緩道,“宋韻詩成婚時,侯府早已被掏得七七八八,嫁的雖不是安國公承嗣正房,可縱是偏房亦是宋家高攀,更不能在陪嫁上叫外人看了笑話。卻又不想掏空侯府家業,一來二去,便將主意打到了母親的陪嫁上。”
“我當年離開走得倉促,並未來得及安排母親留下的物什,而後經年在外,縱是回京也鮮有人知曉。他以為我死在了外頭,又想著你寄養在姑祖母處不知明細,索性將母親留下的陪嫁盡數貼給宋韻詩,將她風風光光地嫁去了安國公府。”
等他回來後,千頭萬緒,一時也未曾留意母親的遺物是否還在侯府。
再等要找,已是晚了。
他抬眸望向阿蘿,又說了一遍:“是我的疏忽。”
阿蘿露出了一個溫婉柔和的笑容,“哥哥事務繁忙,阿蘿懂得。”
柳葉似的眼尾輕輕勾著,清凌凌的眸子裡卻見不著笑意,只有一片濃郁的黑,淬著冰。
宋陌呼吸微窒,這似乎是他自回來後第一次在阿蘿臉上瞧見這樣的神情。沒有責怪,沒有失望,只是淡淡地,隔人千里。
“阿蘿,”他的嗓音有些啞,“當年是太子殿下將我從鬼門關搶回來的。”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救命之恩,便只能以命來報。
屋裡燒了銀碳,今日又是難得的晴好天氣,可宋陌身上依舊披著厚厚的大氅。
他在西南軍營裡經歷了甚麼,能讓一個身強體健的少年人在幾年後虛弱至此?
“阿蘿,哥哥向你保證,定會將母親的陪嫁一件不落得取回來。”宋陌溫柔中又夾著著些許懇求的聲音飄入耳中,“在你完婚之前,定當奉上。”
可阿蘿想得卻是在他將自己送去臨州時,也曾保證過,自己一定會來接她。
今日或許是真的有些冷吧。
“哥哥不必憂心,此事就讓阿蘿自行解決吧。”沉默片刻,阿蘿平緩中帶著三分笑意的聲音不輕不重得響起,她微眯著眼,一如既往地笑著,“哥哥為阿蘿做得足夠多了,阿蘿自己的嫁妝,還是自己去取的好。”
“阿蘿……”宋陌還想再勸。
“前幾日去蕭府,阿蘿已將此事告訴了老太君。”阿蘿抬眼望去,笑意中竟透著歡暢,“老太君已允了阿蘿,過幾日去拜訪長公主時,會帶上阿蘿同去。”
阿蘿歪了歪頭:“哥哥現在去蕭府,應當是不太方便的吧?”
兄妹二人四目相對,都從彼此的目光中瞧出了堅持。
宋陌這時才發覺,原來阿蘿與自己,當真很像。
——
正月裡免不了走親訪友,與蕭、宋兩家不同,國公府家大業大,就是不在正月裡,都是人來人往,絡繹不絕的。在正月裡更是,上門的拜帖輕易都送不進去。
可老太君畢竟是在宮宴上得太后娘娘親自接見的,她遞上來的拜帖,大長公主如何都要見上一見。
宋陌也看懂了阿蘿的堅持,沒再阻止她。
正月廿三一大早,阿蘿便坐上了前往蕭府的馬車。
馬蹄聲混著車軸轉動的聲音傳進馬車中,阿蘿掀起車簾一角朝外探了一眼,街市上熙熙攘攘的聲響已被馬車遠遠甩在後頭,放眼望去,只能瞧見青磚綠瓦,以及一扇扇威嚴朱門。
不由得有些恍惚,這日子彷彿同那日在蘇家得了蕭起淮回府的訊息匆匆往回趕時的情景重疊到了一起。凝著雨露的花枝似乎還在眼前,可仔細回想,才發覺原已是將近一年前的事情了。
阿蘿輕輕舒了口氣,隨口道:“及春,問問車伕還有多久才到。”
應話的卻不是及春:“回姑娘,過了前頭的街口便到了。”
放簾子的手微微一頓,阿蘿收回的視線落在一側低眉順眼的巧星身上。
不由失笑道:“這馬車坐的,我都迷糊了。”
這彷彿還是她頭一回帶著巧星單獨出來。
“巧星在哥哥身邊伺候很久了麼?”阿蘿嘴角輕揚,有些懶散的靠在大迎枕上,閒話家常。
巧星依舊對答如流:“是去年姑娘回府前一月,少爺才將婢子調入府中聽用。”
“在此之前呢?”
“婢子十歲時在瞿安被家人賣給牙行為婢,恰逢少爺隨軍經過,選中了婢子送至京中別苑,此後便一直在別苑由嬤嬤教導規矩,從未離開。”瞧阿蘿彷彿頗感興趣的模樣,巧星也不隱瞞,將前後緣由盡數說了,“還在家中時,大多是在照顧弟妹,或是跟著父母下地耕作。時年戰亂,家中耕地糟毀,無米下鍋,父母商議後便將婢子與妹妹一同賣到了牙行。”
阿蘿怔了一瞬:“你妹妹也被賣了?可知道賣去了何處,有沒有機會再尋回來?”
巧星的臉上沒有絲毫波瀾,她平靜地望著自己交疊的雙手,不緊不慢地說道:“自那日被家中賣入牙行開始,婢子便是孑然一身,再無家人了。”
阿蘿聽懂了她話裡的意思,一時間五味雜陳,只得輕嘆一聲,卻也不再追問。
及春、春袖、巧星,都是宋陌從西南帶回來送到她身邊的。幾人之中,年紀最大的及春來的最早。初來時雖有些侷促,卻還是個大大咧咧的性子,不消時便同自己混熟了。春袖年紀雖小,卻是專門培養出來的暗衛,叫人分不清到底哪張臉才是她的真面目。
而巧星,則是個循規蹈矩不動如山的模樣,言談舉止間無不透露著“規矩”二字。
偶爾會讓阿蘿想起自己在蕭家時的那些日子。
阿蘿又看了巧星一眼,對方則在她的注視下頗有些歉然地俯身:“提起那些前塵往事惹得姑娘心煩,是婢子的不是。”
還是全然不同的……
阿蘿在心中默默唸道。
“成啦,到我身邊這麼久了,動不動就行禮的毛病怎麼還沒改過來。”阿蘿笑著調侃道,“都說近墨者黑,同及春呆了這麼久,她的沒規矩怎麼一點都沒學到。”
巧星也跟著笑,她沒有及春那樣一同長大的情分,自然不會學及春那套。
談笑間便到了蕭家,角門前早已停了蕭家的大馬車,不等巧星下去,門房已一溜煙地進去通傳了。
不稍時,阿蘿便與老太君一同坐上了前往國公府的馬車,巧星與紅袖二人坐在宋家的馬車裡,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頭。
“大長公主不是個不講理的人,你也不必太過擔心。”老太君輕嘆著拍了拍阿蘿的手背,“一會祖母陪著長公主說話,你先瞧瞧那丫頭的口風,若是不成,少不得秉明長公主了。”
只是這樣做,傷的還是宋家的名聲。
老太君心中惱意更重,知道他宋博是個不著調的,千挑萬選尋了個賢惠大方的秦暖,沒想到到頭來還是被那張氏拿捏住,竟連亡妻的嫁妝都一併送了出去。
傳將出去讓阿蘿與宋陌如何做人?
阿蘿拘謹地笑了笑:“長公主宮宴那日還給阿蘿賜了菜呢,定然不會是為難我等小輩的人。”
溫柔的眉眼與二十多年前的女子隱隱重合,老太君瞧在眼裡,心中憐愛萬分,愈發打定主意要為阿蘿撐腰。
安國公府的氣派即便是在勳貴圈子中亦是獨佔鰲頭的,兩座石獅巍峨而立,朱門紅牆,透著強烈的壓迫感。
正門未開,馬車隨著門房的指引停在角門前,門口站了兩位垂眸束手的嬤嬤,代替了紅袖與巧星的位置,一左一右地將老太君與阿蘿扶下了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