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嫁妝
蕭子年大步跨入書房, 掃了眼至秋捧著的湯盞,本就緊皺的每天蹙得更緊:“去告訴太太,平日無事對府裡的事務多上些心, 莫要天天摻和外院的事情。”
至秋心尖一顫, 趕忙應聲告退,將書房留給了面色不虞的父子二人。
蕭起軒卻在蕭子年進門後收回了自己的視線:“父親心中有氣也不該撒在母親身上。”
聽著兒子冷淡的話語, 蕭子年眸光微沉, 籠了層山雨欲來的危險:“為了區區一名女子,你當真要置蕭家百年基業,置父子親情於不顧?”
“父親認為蕭家百年基業, 你我父子之情, 是能夠被一名女子所影響麼?”蕭起軒勾了勾嘴角,想笑,卻又覺得這嘴角有千斤重,“既然權勢於父親而言如此重要, 那父親何必要孩兒寒窗苦讀考取功名?直接尋一戶名門結親不是更好?”
不等蕭子年回答,又哂笑道:“是了, 若無功名,又要如何與父親屬意的名門結親?”
“書生之言!”蕭子年怒目瞪了過去,見蕭起軒垂著眉眼全然沒有看向自己, 氣得猶如一隻困獸在屋內來回踱步,“寒窗苦讀是為了讓你考取功名, 可這功名自來只是官場的一塊敲門磚, 進了官場, 拼得便不再是你的學識你的才能,更要緊的是你的人脈與權勢。
“你以為沒有老清原侯的支援,你祖父還能如此順利地成為帝師?你二叔能年紀輕輕便得到重用?縱使是蕭起淮與宋陌, 聲名鵲起時不也要提一提你祖父與老清原侯的威名?”
提起自己的這兩位子侄,蕭子年不由輕嗤一聲,看向蕭起軒的目光中多了絲諷意,“以宋家女的姿色,若非有他二人護著,你以為單憑你祖母的疼愛,當真能護得住她?恐怕早早地就要抬入晉王府了!”
這些話蕭子年不是第一次講給蕭起軒聽了,可當聽到這最後一句時,依舊覺得刺耳異常,連帶著心臟的跳動都不正常了起來。
蕭起軒想起那日在後院時,女子平靜又淡漠的目光。在聽完自己的告白,她沒有感動,只是輕輕的笑了,像是在笑自己的天真。
“夠了!”蕭起軒猛地起身打斷了父親的話,方才一直握在手中的筆不知何時已斷成兩截,墨汁落在紙面上,暈出團團汙漬,“父親說了那麼多,不過是想讓孩兒聽從您的安排與您挑選的女子成婚,何必中傷表妹?她只是‘區區一名女子’罷了。”
竟是連半點阿蘿的不好都不願聽了。
本以為晾了這麼些時日蕭起軒能想通,自己再遊說一番便能將此事按下,沒想到時間越久,執念反倒越深,再往後恐怕便是要走火入魔了。
蕭子年眸光微閃,忽的嘆了一口氣,換了副無奈口氣:“你未入官場,終究是不懂這官場水深,罷了。”
蕭起軒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轉變攪地轉不過彎來,半晌後才看了過去:“父親的意思是……不再逼孩兒娶親了?”
“男大當婚,你是我們蕭家的長子嫡孫,不玩婚總是不成的。不過春闈將至,確實也不必急在一時。”蕭子年目光平靜,與方才相比彷彿換了個人一般,“可你能等,你三弟卻等不了。”
蕭起軒一怔,立時反應過 來蕭子年意思,眸中驚喜乍現:“三弟如今位高權重,想再尋一門親事應當不難……”
卻被蕭子年抬手摁下了未盡的話:“你可知你祖母為何如此急切地要將宋家女許給你三弟?”
蕭起軒眼中的喜色登時散去許多:“三弟在朝上樹敵頗多,聖上亦有忌憚,恐拿三弟親事大做文章。表妹知根知底,又在祖母跟前長大,溫良謙恭,最為合適。”
蕭子年一聽便知老太君沒將實話盡數告訴蕭起軒,不由輕輕一笑:“你可知,在你大妹妹被指為晉王妃之前,晉王一直在向為父打聽宋家女,並有意納她入府?”迎著蕭起軒震驚的目光,他不緊不慢地說道,“可沒過幾日,府上便收到了將珊兒指為側妃的旨意,清原侯也與你祖母交換了庚帖,晉王殿下更是再也沒提過此事。”
“你認為能夠在短短几日內做到此事,還能被晉王忌憚的人,會是誰?”
蕭子年所問之人,不必想也知道說的是蕭起淮。只是這話語中所隱含的深意,卻讓蕭起軒微微怔神,連呼吸都緩了幾緩:“大妹妹是代替……”
話到嘴邊,又不敢再繼續說下去。
蕭起淮帶回賜婚訊息時所說他還記得,當時他便覺得事有蹊蹺。
他們久居臨州,蕭含珊在眾多貴女中也僅是平平,怎就莫名成了晉王指名的側妃人選?蕭起淮口中說是要用蕭含珊攀附親王,可誰人不知晉王從未有過問鼎的機會,若當真有意透過聯姻結黨,何必選擇晉王?
可蕭起淮既有能耐讓阿蘿在此事中全身而退,又何苦要拖蕭含珊下水?再怎麼說,兩房尚未分家,大房若被牽連,他二房同樣不得獨善其身。
蕭起軒蹙著眉頭看向蕭子年,瞧著父親眼中隱隱所含的譏誚,自蕭起淮回來之後的種種反常,才漸漸浮到眼前。
蕭含珊隨他同行入京卻在途中為歹人所劫挑斷腳筋,他惱怒於蕭起淮的照顧不周,更認定他不能保護好阿蘿。如今將這一樁樁一件件的事串聯起來,原本的惱怒之情便漸漸叫寒意取代。
“也是你大妹妹不成器,不過是閨閣裡的一點齟齬,竟鬧到了這份上。還叫人捉住痛腳,連帶著同夥一併得了報應。”蕭子年慢悠悠得嘆息道,唇邊的那抹冷笑卻瞧不出絲毫惋惜的意思,“說來你那位好表妹還得謝謝咱們家,給了她靠上蕭起淮的機會。”
言下之意,便是阿蘿自薦枕蓆,用自己讓蕭起淮換了晉王府的婚事。
蕭起軒聽得分明,只是這次,他卻忽然間沒有了方才反駁蕭子年的勇氣。
阿蘿說她此前種種都是偽裝,她在與蕭起淮定親之前,就已經在籌謀外嫁了。
晉王花名在外是真,蕭含珊突然被賜婚是真,阿蘿突然就成了自己的弟妹也是真。那老太君呢?她苦口婆心地對自己說蕭起淮在朝中的不易,說阿蘿被指給蕭起淮的委屈,是真是假?
阿蘿養在深閨不可能提前知曉晉王對她有意,此事只能是蕭起淮告知於她,那他二人往日在人前的作態,又是真是假?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分不清。
明明身在其中,所見所得卻不及遠在京都的父親之一二。
蕭起軒闔眼忍住眸中的溫熱,緩慢又虛弱地問道:“此事應是私密,父親又從何知曉。若是早已知曉,當日孩兒提信,又為何未置一詞?”
見他還不死心,蕭子年輕笑一聲,語調中竟是多了幾分悲痛:“珊兒莫名廢了雙腳,為父豈有不管之理?只是沒想到細問之後,竟得了這麼個緣由。此前是怕你傷心耽誤了正事,方才瞞你,而今瞧你對宋家女執迷不悟,為父實在無法,只得將事情原委告知於你。你若不信,大可送拜帖去晉王府,問問你大妹妹事情的真假。”
又是一聲長嘆,“一家人之間,何至於此。”
“……”
“不必。”
沉寂良久,輕飄的話語才緩緩自嘴角曳出,他依舊半闔著眼,置於膝上的手緊握成拳,“父親,孩兒還有功課要溫習,便不送了。”
蕭子年聞言又看了他一眼,眸中飛快閃過一絲疼惜。
自己的孩子自己清楚,蕭起軒自幼聰穎,由老太爺開蒙,長於老太君身邊,大太太亦是寵愛有加,將他養成了個天真良善的性子,縱是在京都的名門貴子中,亦是玉樹芝蘭。
今日自己所言,於他來說,當真不啻于晴天霹靂。
可他又能如何?
蕭起淮、宋陌其人,聲名狼藉,然在朝中無人敢惹。而類似蕭起軒那般清正的人,卻如羊入虎口,步履維艱。
老太爺如此,他的弟弟亦是如此。
“蕭家也曾歷經三朝不敗,是京中權貴爭相拉攏的名門,就連聖上都要給你祖父幾分薄面。”蕭子年硬起心腸,又在這霹靂上加了一把火,“可蕭家如今的門楣,要是沒了你三弟,縱使你與宋家女順利成婚又如何,晉王當真不敢對她出手?”
而後不管蕭起軒的反應,舉步離去。
蕭起軒如同入定了一般,在案前坐了良久。直至有風吹動了案前的書頁,他才緩緩睜開眼。
書案之上擺著的,是他尚未寫完的文章。
而他那雙佈滿血絲的雙眸之中,滿是瘡痍。
——
阿蘿忽地打了個寒噤。
“都說您穿少了,偏您不信。”及春一面將阿蘿嫌熱擺在一邊外衣給她披上,一面抱怨道,“受了風寒,回頭少爺同表少爺尋我算賬的時候,姑娘可得把鍋攬在自己身上。”
阿蘿:“?”
“及春,我有沒有說過你越來越絮叨了。”阿蘿又好氣又好笑得在她腰間掐了一把,扭臉見蘇可亦是一臉湊熱鬧的神情,立時不依了,“可兒你便瞧著阿蘿被欺負呢!”
蘇可笑嘻嘻得往後一仰,躲開了她伸過來的手:“我可是跟著勸過了,分明是阿蘿你自己不聽勸。”
才開春的天氣,正是忽冷忽熱的時候,今日難得見了太陽,阿蘿便同蘇可湊在院子裡喝茶敘話。
被明晃晃地日頭曬了片刻,阿蘿仗著如今在府裡無人敢管,硬是去了外衫。頗有幾分孩子氣的模樣,叫蘇可和及春都有些哭笑不得,卻又拿她無法。
眼下見她彷彿覺著冷,可不得好好調侃兩句。
阿蘿聽完更是無奈了:“我當真沒覺得冷,就是忽然有種……”她頓了頓,“有人在背後偷偷罵我的感覺。”
“……”
“……”
回答她的是兩道沉默。
“我過去怎沒發現阿蘿也是個跳脫的性子?”蘇可輕哼一聲,探手點了點阿蘿的額尖,憤憤不平,“真該讓母親同祖母瞧瞧,省得她們成日唸叨著讓我同你學學。”
“……”阿蘿的目光頗有些心虛地飄忽了一下。
這不是,無人看管,有些得意忘形了嘛?
“咳。”她輕咳一聲,旁若無人地將話題轉回到了方才正議論的事情上,“蘇太太還有多久到?”
聽聞此話,蘇可也顧不得嘲笑阿蘿,立時蔫了下來:“再有小半個月吧,好歹還沒出正月。”
蘇可此前過來時恰逢年關,蘇太太作為當家主母定時脫不開身的。等打點好了一切收拾上京,偏又遇上路上大雪走不動道,這麼一耽擱便耽擱到了現在。
“祖母因著這事還鬧了病……”蘇可眼見著更蔫兒了。
阿蘿瞧著有些不忍心,伸手將她煩悶的手指握在掌心:“要不然將蘇太太也接過來小住幾日,我也該當面像蘇太太賠個不是才對。”
蘇可煩悶的緣由阿蘿再清楚不過,像她們這樣的女子,到了年歲總是脫不開嫁人一事,即便蘇家再如何寵愛蘇可,在此事上恐怕也不能退讓。偏生蘇可經歷了此前的風波,本就對親事灰了心,如今又對宋陌芳心暗許,以她的性子,另覓他人是決計不行了的。
思及此處,阿蘿不免更覺愧疚,她家若是尋常侯府,蘇家或許還會有幾分結親的意思。
——入京這些時日,阿蘿雖還不明白自家哥哥究竟領的是個甚麼差事,卻也從各方的目光中瞧出些許蹊蹺。
宋陌的身份,恐怕遠不是太子門人四個字可以解釋的。
卻聽蘇可噗嗤一聲笑出聲來,伸出去的手亦是被她反手握住:“還從未聽說過去手帕交那兒小住還拖家帶口的,我這不以身相許彷彿有些說不過去。”她咧了咧嘴,一掃方才的低落模樣,“要不阿蘿退了蕭家三郎的親事,咱倆堆做一處算了。”
阿蘿垂眸瞧了一眼嬉皮笑臉得泥在自己箭頭的少女,哭笑不得:“同你說正經的呢!”
“哎呀,我也是同阿蘿說正經的。”蘇可笑得眉眼彎彎,“你不必操心我,母親最是疼我,頂多說我幾句,礙不著甚麼事。”
她收了笑,頗有些鄭重其事地望向阿蘿:“這是我自己選的路,阿蘿你已經幫我良多了。後路漫漫,是福是禍,我總該自己趟一趟。”
阿蘿被她說得一怔,思緒片刻,才輕輕點頭:“只是有甚麼事,別憋在心裡頭,同阿蘿說說還是無妨的。這兒不拘著那麼多禮,可兒要來隨時來便是。”
這話不是她一次說,可每次說,蘇可都覺得心中萬分熨帖,登時又笑成了一朵花:“阿蘿當真不考慮一下同我堆一處的提議麼,咱們姐妹倆無人管著,多好。”
“……”是誰片刻前還說要自己趟一趟的!
姐妹二人正笑鬧著,便見巧星捧著一疊冊子進了院子:“姑娘,公子吩咐將姑娘的嫁妝冊子送來了,請您過目。”
這下不光蘇可,連及春都轉眼瞧了過來。
阿蘿臉上的笑意微頓了一下:“哥哥回來了?”
她也不知道宋陌在忙甚麼,自年前到現在,二人雖在一個屋簷下住著,見到面的次數卻寥寥無幾。甚至於連宮宴上發生的事,都還沒來得及問。
巧星垂著眼,規規矩矩地點頭:“半個時辰前才回來,這會正在書房。”
蘇可卻沒察覺到阿蘿情緒上微妙的變化,興沖沖地朝巧星招手:“快拿來給我瞧瞧,這還是我第一次瞧嫁妝名冊呢”
扭臉對上阿蘿無奈的目光,忙換了副無辜模樣討好似的抱住了她的胳膊哄道,“這姑娘家的嫁妝是頂頂要緊的,阿蘿可要瞧仔細些,來日保不齊甚麼時候就用上了。”
阿蘿嗔她一眼,卻還是如了她的意,伸手接過了巧星遞過來的嫁妝冊子。
沉甸甸的五大本,紅底燙金的封皮,喜氣洋洋。
“少爺交代最上頭的兩冊分別是蕭老太君與三少爺送來,底下的便是自家府上準備,合一百八十抬。”巧星微頓了下,又道,“宮中或有賞賜,屆時再作添置。”
阿蘿抬眸看向巧星,笑道:“便是沒有宮中的賞賜,也已是十分豐厚了。”
事實上,豐厚二字,用得還是過於委婉了些。
此前蕭起淮提過會送些東西過來,老太君亦說會從私庫中撥了些首飾為她添妝。再加上以蘇陌對她的疼愛,即便是十里紅妝,阿蘿都不會覺得驚訝。
卻不曾想過會豐厚到這份上。
——綾羅綢緞、珠寶首飾都不必說,光是鋪子裡寫的“清辭坊”三個字,便足夠嚇人了。
那可是全京都最大首飾鋪子,時興的樣式就連宮中的貴人都要派人出來採辦。
甚至還是個探聽訊息的緊要去處。
阿蘿抬眸看了巧星一眼,似笑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