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不服
“……”
“……”
老太君大驚:“三郎!二郎的婚事自有他父母做主, 你這是做甚麼?!”
蕭起淮彷彿沒有察覺到屋中乍然冰結的氛圍一般,隨意道:“孫兒同阿蘿的婚事定在五月,依著長幼序齒, 我這做弟弟的總不好越過兄長去。”
老太君恍惚了一下, 忽地明白過來。
他定是知道了外頭那些想要求娶阿蘿的風言風語,這才特地過來一趟, 告訴自己不要去動這樁婚事。
蕭起淮自幼便是個強勢的性子, 認定了是自己的,就絕不會讓任何人拿去。
只是他這乍然當著蕭起軒的面提起此事,叫老太君有些不知道該接甚麼話才好。
“今日來尋祖母, 是為了表妹婚事。”彷彿沒有聽見蕭起淮所說一般, 蕭起軒淡然開口,說出的話卻叫老太君半晌回不過神來,“表妹生性溫婉單純,涉世未深, 如今卻要被推至風口浪尖之上,蓋因朝上黨爭紛亂。祖母自來疼惜表妹, 想必不忍她在外磋磨,不若留在府上,孫兒定能護她餘生。”
蕭起淮歪了歪頭, 挑眉道:“二少爺是覺得蕭某護不住她?”
“三弟確有良才,可你剛愎自負, 過得更是朝不保夕的日子……”蕭起軒眸中冷意更甚, “談何保護?”
“呵, ”蕭起淮輕嗤一聲,“二少爺這話說得跟殿試已定似的。”
“縱是不入仕,在鄉間做一對平凡夫婦, 也比日日提心吊膽地好。”
“夠了!”老太君總算回過神來,聽著二人你來我往的陰陽怪氣,氣得忍不住猛拍了一下桌子,“你們聽聽!你們說得這叫甚麼話!別忘了,你們是嫡親的堂兄弟!”
又指向蕭起軒:“外人不知道也就罷了,你身為兄長,明知阿蘿是你弟媳,還說出這樣的話,你的聖賢書都讀到哪裡去了!兄奪弟媳,是要被世人恥笑的!”
蕭起軒放在膝頭的手微動了一下,隨即慢慢起身,行下大禮:“孫兒自知此舉有違倫理,無論祖母如何責罰,孫兒絕無怨言。只一點,蕭起淮並非良人,祖母看在表妹這些年承歡膝下的功勞上,饒她一條生路。”
他微頓了一下,抬眸直視著老太君的雙眸,一字一頓道:“況且,此事當真是‘兄奪弟媳’麼?”
“要與阿蘿定親的人,本就該是我。”
老太君原本升騰的怒氣頃刻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長久以來都未曾忘懷的愧疚之情。
她看著蕭起軒眸中的堅持,看著他眉宇間這些日子來不復往日溫潤的平靜,長長地嘆了口氣。
阿蘿與蕭起軒的婚事從來不曾放到檯面上講過,但老太君心知肚明,這些年自己的的確確是將阿蘿當做未來二孫媳看待的。自己的態度,無論是大太太還是蕭起軒,都不會看不出來。
而老太君也看得出來,儘管蕭起軒是個恪守禮法的君子,表兄妹間從未有逾越之舉,但他對阿蘿的情愫,絕非普通表兄妹之情。
後來將阿蘿另許他人,雖是無奈之舉,但也是自己辜負了孫兒的一片心意。
“二郎先回房做功課罷,祖母還有旁的事要與三郎商量。”老太君彷彿忽地老了好幾歲一般,疲憊地擺了擺手。見蕭起軒彷彿還有甚麼話要說,眸色一厲,“阿蘿的婚事自有她父兄操心,回去!”
蕭起軒到底做了二十多年的孝順兒孫,做不出當真逆了老太君的意,是以猶豫片刻,還是拱手退下了。
待再聽不到他離去的腳步聲後,老太君才嘆息一聲,埋怨似的瞪了蕭起淮一眼:“你說你,好端端地提這茬作甚。”
蕭起淮勾了勾唇,收回了看向蕭起軒離去方向的視線,滿不在乎道:“不是祖母讓孫兒有話直說的麼?”
“……”老太君微哽了一瞬,“那也該分一分哪些話能直說,哪些話不能!”
又緩了口氣,“你今日特地過來,到底是為甚麼事?”
“方才不是說了,為了他蕭起軒的婚事。”蕭起淮說著嘖了一聲,“沒想到能聽到二少爺如此慷慨激昂的一番話,倒是我小瞧了她。”
溫婉單純、涉世未深?她往日在他這位好二哥面前到底是個甚麼樣的形象,才能讓蕭起軒對她有如此大的誤會?
老太君瞧他半耷拉著眼瞼,一副意興闌珊模樣,只當他是被蕭起軒方才的一番話戳中了心事,不免又忍不住勸道:“你二哥與阿蘿青梅竹馬,早前祖母也的確是有將阿蘿許給他的意思。而今改口沓舌,心中一時難過,是人之常情。你到底理虧,又是做弟弟的,總是要聽幾句刺耳的話順順他的心意。兄弟間沒有隔夜仇,待過些時日,祖母再讓他同你賠罪。”
話裡話外,都是怕他因蕭起軒的話心生芥蒂,兄弟離心的意思。
蕭起淮抬眼看了老太君一眼,見她神情認真中又帶了繼續篤定,心下不由哂笑一聲。
到如今還堅信他們蕭家能兄友弟恭,老太君在某些事情上的執著,當真是不輸給世上的任何人。
不過他也沒興趣非讓他祖母正視這府上人人心懷鬼胎的事實,口風一轉,將話題重新扯了回來:“據我所知,大伯父已為二哥選中了幾位姑娘。有道是金榜題名時,洞房花燭夜,雖說急了點,倒也說得過去。”
沒想到他今日當真是為了蕭起軒的婚事而來,老太君微怔了一下,才點頭嘆道:“你大伯父跟我提過一回,二郎沒有功名在身,不好貿然去提。只是五月前完婚,時間上是來得及,可也要人家姑娘家裡同意才成啊。短短几月便急著成親,說出去,怕是被人閒話。”
蕭起淮挑了挑眉:“大不了便說早早議定了,再不成就請皇后娘娘指個婚。想成總是有法子的……說不定放榜當天他也直接叫人捉去成親,也不是沒可能的事。”
“……”老太君被他堵地額角突突直跳,沒好氣地嗔了他一眼,“說得甚麼渾話!”
又聽他提起指婚的事,心下一動,“你與阿蘿的婚事,何不請娘娘指婚?有這一紙懿旨,你們先行完婚也無傷大雅。”
“此事不宜勞動娘娘。”蕭起淮嘖了一聲,眉宇間飛快地閃過一絲煩躁。
正好讓老太君看了個正著 。
想起這幾日接連拜訪的人家,老太君不由蹙了蹙眉:“聖上如今是個甚麼意思?”
“西北那邊近日又不太安分,可能聽說我退任大將軍,覺得自己又行了吧。”蕭起淮身上的懶散勁更重了,“聖上不放心,想讓我重掌兵權。但又怕我娶了宋陌的妹妹,會和太子站到一邊去。嘖,他們皇家的事,就是麻煩。”
“慎言!”老太君一臉緊張地往外張望了一眼,彷彿下一瞬便會有羽林軍破門而入,“為官這麼些年了,嘴上怎還是沒個把門的。”
“……”要問的是她,害怕的也是她,他這個做孫兒的真的很難做啊。這要是被老太君聽見他平日裡與洛無憂的談話,還不得好幾日睡不著覺?
難怪宋漪嵐能習得一身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好本事了。
蕭起淮心中腹誹,到底安撫了老人家幾句:“若是隔牆有耳,孫兒便不會說這些事了。”
見他神情自若,老太君自知是自己小題大做了,不由輕咳一聲才道:“所以這些日子上門拜訪的那些人,也是聖上的手筆?”
“不全是,畢竟聖上與太后娘娘都誇過的姑娘家,家中有適齡兒郎的想要來議一議親,合情合理。”
老太君止不住的嘆氣。
初二那日阿蘿上門請安時,已將宮宴上發生的事都告訴了自己。她原就覺得太后對自己抬舉得太過,縱是年輕時的手帕交也不至於當著滿宮的人如此做派,而今看連皇后和太子妃都明裡暗裡的出了面,可見這樁婚事來得多麼不巧。
“既是為了抬您的臉面,也是為了抬她的臉面。”不知想起了甚麼,蕭起淮眸中飛快劃過些許笑意,“她才從臨州回來,尋常人也不會想到她已定了親。太后不過是故意略過了這點,叫人有機可乘。”
“難怪……難怪……”老太君低聲輕喃道。
只要有一戶人家能讓宋家意動,阿蘿與蕭起淮的婚事自然作罷。
心中便生出幾分憐惜來:“你們勾心鬥角,何苦拿她女兒家的婚事作筏子。好在阿蘿如今住在陌兒府上,不知道外頭的風言風語,否則指不定心中如何害怕呢。”
“……”害怕?誰?她宋漪嵐嗎?
蕭起淮很不理解,非常不理解,蕭起軒也就罷了,為甚麼朝夕相處了這麼些年,老太君對他這位好表妹還能有這樣的誤解?
又聽老太君低聲道:“你見著她也記著莫要說漏了嘴,她心思細,憂慮重了對身子不好。一會去我私庫拿些年輕姑娘用的布料首飾,便說是你挑給她的,也好讓她安心些。”
“……祖母,”蕭起淮不由分說地打斷了老太君的話,“二哥的婚事,還是抓緊些地好,免得橫生枝節。”
他難得認真了幾分,老太君腦海中不由浮現起蕭起軒方才執著的模樣,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晚些你大伯母過來,便同她商議。”
該說的都說了,想知道的也都知道了,蕭起淮仰頭一口喝盡了盞中殘茶,起身道:“若沒有旁的事,孫兒便先回去了。”
老太君一怔,眸中浮現些許不捨:“你難得過來一趟,留下來咱們一家人一齊用飯罷。”
蕭起淮側了側臉,輕笑道:“孫兒同大伯父,可算不得一家人。”又在老太君說話前問道,“近日可還有上門拜訪的人?”
老太君到嘴邊的話便嚥了下去:“左侍郎府上送來拜帖,說是明日過來。”
“知道了。”蕭起淮點點頭,而後再沒給老太君挽留自己的機會,頭也不回地掀簾出去了。
只隱約聽到紅袖恭送三少爺慢走的聲音自簾縫中飄來。
老太君望著還微微打著擺子的暖簾,長長地嘆了口氣:自二爺走後,好好的一家人,便愈發生疏了。
可嘆息歸嘆息,她心中也知道,蕭起淮也好,蕭起軒也罷,都已不是當年那個任人搓圓捏扁的孩子了。蕭起淮自幼桀驁不說,而今的蕭起軒,亦是愈發讓她捉摸不透。
恐怕唯一值得欣慰的,便是等來日阿蘿嫁入蕭家,便能名正言順地陪在自己身邊,總不至於落得個萬年寂寞的境界。
老太君自嘲般地想到,可隨即又想起阿蘿本該塵埃落定卻又橫生波折的婚事,才放鬆幾分的額角不自覺地又緊了起來。
今日王家明日陳家,接下來不知還有多少趙錢孫李家,不過是樁小小婚事,鬧得彷彿全天下都在反對一般,饒是老太君這般歷經風雨的人,也覺得有些頭疼。
然而更令老太君料想不到的是,明日的她左等右等,也沒等到左侍郎家眷的拜訪,只聽到紅袖匆匆來報:“老太君,三少爺他、他……他將大門給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