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流言
回京都後過得第一個年, 與阿蘿而言過得冷清又熱鬧。
過去在臨州,她會跟著老太君一起守歲,大太太和蕭起軒兄妹三人也在, 大家歡歡喜喜地圍著老太君說話逗趣, 坐在窗邊看外頭煙火燦爛,興致好的時候還會玩上幾把葉子牌, 哪怕是大太太都是喜氣洋洋的。
宋家卻沒有這幅闔家團圓的景象。
宋陌近來很忙, 大年夜也只是陪著阿蘿匆匆吃了一頓飯便又出去了。
韶院裡倒還是熱鬧的,主僕幾人關起門來玩鬧到了深夜,外頭是此起彼伏的煙火聲, 屋裡是姑娘們的嬉笑打鬧。
院子裡積了雪, 屋內玩膩了,又轉到屋外堆雪人。只是大家怕她凍著不許她動手,一個個紅著鼻尖將自己的“大作”搬給她瞧,讓她挑了個最好的給彩頭。
一夥人玩到了半夜, 第二日全都賴了床,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宋陌還是沒見著人, 派修竹過來送了封壓歲紅包,沉甸甸的一袋金錁子。
阿蘿掂了掂重量,轉手散出去一半。
京都的習俗, 一直到初五都是“走親”,過了初五才是“訪友”。阿蘿沒旁的親, 只在初二那日去趟了蕭家給老太君拜年, 可到了初六, 卻意外收到了一沓拜帖。
“……這是戶部侍郎府上的四姑娘,請姑娘初十一道去廣慈寺上香;這是大理寺卿府上的二姑娘,請姑娘十五那日一道去看燈會;這是棲瑤郡主, 請姑娘得閒時過府敘話。”
巧星將帖子一張張攤開放在書案上,阿蘿單手托腮,一張張地看過了過去。
除了棲瑤郡主,餘下的沒一個是她見過的。
阿蘿點了點某個帖子上的落款,笑得漫不經心:“你們家姑娘如今可稱得上一句炙手可熱了?”
及春嗔了她一眼:“哪有人這般說自己的。”
阿蘿彎著眉眼,笑意愈深。
宮宴過去不過短短几日,她原想著怎麼說也要等出了正月才能收到帖子,倒沒想到才過初五便來得這般多。
大多是邀她去寺中進香的,想來也是,寺中清幽莊重,自來是個談話的好地方。
“侯府那頭可有收到?”阿蘿目光一抬,忽地問道。
巧星似乎早有準備,點頭道:“侯府處大多是拜見侯爺的,也有幾封送給姑娘的,都被門房退回了。”
如此說來,她與宋陌單獨住在侯府外的事,在京中並不算是甚麼秘密。
阿蘿思忖片刻:“可知道那些去拜見侯爺的,都是所為何事?”
巧星微頓了下,才繼續道:“聽聞大多是問詢姑娘婚事的。”
阿蘿一愣,有些意外又覺得不出所料。
聖上在宮宴上當著百官的面誇起了多年未有清原侯,所誇的內容卻是教女有方,又有太后與大長公主席上賜菜,有些人起了交好之心,倒不足為奇。
“侯爺都是如何作答的?”
“侯爺說姑娘在老太君身邊長大,這婚事如何,要聽聽老太君的意思。”
阿蘿嗤笑一聲:“他倒是會打太極。”既不直說她婚事已定,又將事情推到了老太君身上,這位清原侯,倒真不知道他是在同人攀關係還是在開罪人了。
老太君處她是不擔心的,可她那位表叔父卻說不準,也不知道蕭起淮那兒知不知道這樁事兒?
阿蘿頗有些幸災樂禍地想到,目光一轉,落在一旁為自己收拾拜帖的巧星身上,半真半假地打趣道:“雖說修柏這些日子不得閒,不過這外院的訊息倒是沒落下,該記你一功才是。”
巧星跟著笑道:“姑娘抬舉奴婢,這些日子時常去外頭走動。”又給阿蘿添了盞茶,“烏蒙巷和青桂巷住著各府僕從家眷,清辭坊也常有各府女眷上門採買,一來二去的,總能聽到些訊息。”
阿蘿奇道:“清辭坊再如何也不過是處鋪子,竟也能聽得訊息?”
“自是能的,各府裡頭姑娘,夫人們身邊的奴婢,前去採買時遇上了便會閒談幾句。”巧星道,“清辭坊中跑前跑後的丫鬟僕從大多是熟面孔,不招人避忌。”
阿蘿點點頭,這倒是她頭回聽說。
以往在臨州,她鮮有獨自出門的時候,雖說聽過這些鋪子的大名,卻未曾想過還能在此探聽訊息。
一時也來了興趣:“等過些時候,咱們也去瞧瞧。”
及春和巧星對視一眼,笑著應是。
蕭家此刻倒是沒這麼好的氛圍。
老太君坐在炕上,半靠著大迎枕,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一塊棗糕,待出去送人的紅袖回來,才將手中吃了一半的糕點放到泥金小碟上。
“大太太沒同你一起回來?”老太君略掃了一眼紅袖空空蕩蕩的身後,慢悠悠地問道。
“大太太說要準備給大姑奶奶的回禮,需得去趟外院與大爺商議,便不回來了,託奴婢向您道聲罪。”紅袖笑盈盈地答道,上前給老太君添茶,“路上王家太太還問起三少爺與表姑孃的婚事是否下定、日子估摸著在甚麼時候,大太太推說這些細節要等您定奪,便含糊了過去。”
“呵,他們一個個倒好,全都推到我這老婆子頭上。”老太君沉了聲,眉宇間儼然有幾分怒氣,“給大丫頭的東西年前就備好了,何勞她在趕一趟?不過是想告訴老大一聲,又有哪家對阿蘿的婚事感興趣罷了。”
這話紅袖卻是不好接,只得溫聲勸解:“您先消消氣,日前晉王府上確實又送了份節禮過來。”
老太君閉眼順了順氣,知道此事她生氣也無法,轉而問道:“這是第幾家了?”
“第三家,”紅袖小心翼翼地看了老太君一眼,“方才左侍郎府送了拜帖來,說是左侍郎夫人並府上的三姑娘、四姑娘明日想登門來同您請安,大太太做主接了。”
老太君聽罷只冷笑一聲:“左侍郎府同咱們無親無故的,何勞夫人上門與我請安?不過又是為了阿蘿的事罷了!她倒好,不想著謝客,反倒是一股腦地全往府裡迎。這是生怕人家不知道蕭家大爺在網羅人脈?”
紅袖垂眸訥訥然,額上冷汗直冒,卻是一個字都不敢往下接了。
沒能得到回應,老太君撩起眼皮掃了紅袖一眼,見她交握在腹前的手緊張地青筋隱現,不由暗歎一聲,懶洋洋地擺了擺手:“罷了,不叫你難做,下去歇著吧。”
紅袖心頭的大石這才落了地,面上還不敢露出如釋重負的模樣,緊著眼角道:“不能為老太君分憂,是奴婢的不是。”
得到老太君再度擺擺手示意她退下的指示,這才束著手退出了東次間。
偌大的東次間內,便只剩了老太君一人,零星聽到屋外幾聲鳥叫,聊作陪伴。
阿蘿不在,這蕭家裡便是個能同她說說話的人都沒有了。
老太君心裡知道,大太太斷不敢揹著自己做主,歸根結底,還是蕭大爺想要廣開門路。自老太爺與二爺相繼離世後,蕭家在京中的根基便漸漸弱了,大爺能做到現今這個位置,已是幾番經營後的成果。
這樣的官位,換到其他人家或許已是想也不敢想的位置了,可比起老太爺、比起蕭二爺,更甚是比起蕭起淮,一個小小的鴻臚寺卿,便顯得有些不大夠看了。況且日後蕭起軒入仕,也需要人脈支撐。林林總總,都是蕭大爺如今汲汲營營的緣由。
老太君既是母親又是祖母,更是蕭家主母,斷沒有阻止的道理。
可不說蕭起淮與阿蘿婚事已定,就算阿蘿尚待字閨中,要她拿著侄孫女的親事去換,也是萬萬不能的。
“這叫個甚麼事……”老太君苦笑著搖了搖頭,甚至對於自己想要回京的決定生出了些許後悔來。
正想著,卻聽見外頭隱約傳來幾句交談聲,心中不悅更甚,微抬了抬聲,“在吵些甚麼?”
屋外靜了一瞬,隨即響起紅袖謹慎的聲音:“老太君,二少爺和三少爺來了。”
老太君猛地坐直了身子,疊聲道:“快些進來。”
暖簾被撩開,蕭起淮與蕭起軒二人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可當看清兩人臉上的神態時,老太君心中卻是咯噔一聲,想起了方才聽見的交談聲中似乎還帶了點爭執。
蕭起淮依舊是副吊兒郎當的模樣,進屋後只懶洋洋地朝老太君行了個禮算作請安,坐到一旁支著下巴漫不經心地看向蕭起軒。
蕭起軒面色淡淡,眸色卻透著漠然,全然不似當日初見蕭起淮時的疏朗,只規規矩矩地給老太君行禮:“孫兒來給祖母請安。”
老太君飛快地睃了蕭起淮一眼,虛抬了抬手,笑道:“祖母這兒不必如此多禮,今日難得你們兄弟二人一同過來,可要陪祖母多說會話才是。”
“春闈將至,二哥應當沒這麼多閒功夫陪祖母說話。”應話的人卻是蕭起淮,他扯著嘴角,笑得隨意,“既請過安了,二哥還是早些回去備考才是,莫要耽擱了時辰。”
話裡話外,竟是送客的意思。
“我的事,不勞三弟費心。”蕭起軒半垂著眸子,冷淡且平靜,“今日前來,除請安外,還有一事要與祖母商量。”
竟沒有絲毫要退讓的意思。
老太君知道蕭起淮一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今日特地過來一趟,定是有甚麼重要的事同自己商量,心下不免有些猶豫。
自打阿蘿與蕭起淮的婚事定下,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蕭起軒心中是生了芥蒂的,恐怕就此要生出隔閡來。可依她的意思,蕭家如今人丁單薄,他們兄弟二人合該同氣連枝,相互幫襯。蕭起軒縱是再喜歡阿蘿,但二人終究未曾議親,而今婚事旁落,他身為男子應以大局為重,不該就此沉溺兒女情長。
遂沉聲道:“二郎來日便要入仕,有些事合該早些做準備,不必太過避諱。三郎你有甚麼事,直說便是了。”又側臉對蕭起軒道,“二郎也是,你們兄弟之間無須太多避諱。”
“哦?祖母當真這麼想?”蕭起淮拉長了尾音,桃花眼微微勾起,笑得意味不明,“那我就直說了。”
若是換了阿蘿,這會必定知道蕭起淮接下來要說的鐵定不是甚麼大家愛聽的話,壓根不會給他往下說的機會。
可老太君卻鼓勵似地點了點頭,讚許道:“直說便是。”
直到瞧清他眼尾濃重的戲謔才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卻已經來不及阻止了。
只聽他拉長了尾音,語調愉悅地向蕭起軒道:“二哥挑位姑娘,殿試後成個親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