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一百章 勸說
“姑娘, 真是二少爺。”
被掀起一角的車簾後,及春縮回自己方才險些探出去的腦袋,回身望向端坐在車內的人笑道, 彎起的眼尾中溢滿了促狹的笑意。
阿蘿別開眼, 只當沒瞧見。
只低聲抱怨了一句:“他這唱得哪出,也該提前知會我一聲才是。”
及春倒是止不住地笑:“聽聞這兩天二少爺下了衙便來這大門前坐著, 嚇得原要上門拜訪老太君的夫人小姐們紛紛告罪不來, 將大太太愁壞了。”
很顯然,和巧星在一處呆得久了,及春也不是那個初來乍到對京中關係一無所知的小丫鬟了。
阿蘿聽話不由沉默了一瞬, 沒接話, 探身將車簾撩開一條縫,抿著嘴角朝著不遠處的硃紅大門望去。
蕭家邸宅坐落於京中東北側的宣儀坊內,離皇宮近不說,周邊所居大多是京中官員或是達官貴族, 方便平日裡登門拜訪。也因如此,蕭宅前後左右大多是京中官員或是達官貴族, 一旦府上有些甚麼風吹草動便能傳得人盡皆知。
比如,蕭家某位囂張跋扈到人神共憤的前大將軍正坐在門前擦劍的訊息,足以讓前來的好事者作鳥獸散去。
春日陽光明媚, 朱門前的楹柱旁擺了張格格不入的條凳,身著硃紅圓領袍的男子跨坐凳上, 一手扶著重劍劍柄, 一手虛拿著粗布, 正漫不經心地擦拭劍刃。
他生得極好,一雙桃花眼懶散地垂著,掩住了眸中的情緒, 只能從唇角那抹若有似無的笑意中窺見幾分情緒。劍穗晃動,劍刃落在陽光中,折射出道道寒芒,在他周身籠上一層肅殺之意,驚人心魄,叫人不敢多看。
真是副叫人說不上來的怪異場景。
阿蘿遠遠瞧著,不由自主地輕輕吐了口氣。
莫說那柄重劍了,單就他這通身的煞氣,怕是憑誰都不敢上前撩撥。
若非她今日有事要與老太君商議,恐怕還見不著這場景。
正思量著,便見那扇原本關得嚴嚴實實的朱門略開了道縫,一個小廝模樣的少年扒拉著門往外探了一眼。也不知道瞧見了甚麼,又滿臉驚恐地縮了回去,好半晌才面色為難地從門內挪了出來。
只是一步兩回頭的,顯然是滿心地不願。
像是被人強行推出來捱打的出頭鳥。
同樣的念頭也在蕭起淮腦海中閃過,只是不同於阿蘿的擔憂,他眸中閃過的情緒倒更像是嘲弄。
這情景在過去的幾天裡出現了不止一次,唯一的區別不過是從那道朱門中走出來的人是誰罷了。
“二、二少爺……”小廝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搓著袖口一副隨時要哭出來的模樣,“老太君派小的來請您過去說話。”
就連藉口都如出一轍。
握著劍柄的手好似不經意地轉動了一下,晃動的劍光便落在了那小廝的眼睛上,嚇得他連連後退了兩步,一個沒站位一屁墩坐在了地上。沒等蕭起淮說甚麼,人已連滾帶爬地又衝進沒被關上的門縫裡,彷彿晚一會便要血濺當場。
蕭起淮:……
這也太不經嚇了。
“嘖。”蕭起淮不耐煩地輕彈了下舌頭,略一偏眸,目光便落在了前頭扶著及春的手自馬車上下來的阿蘿身上,“表妹捨得下車了?”
周身的肅殺之意在頃刻間消失殆盡,他彎著嘴角,十足吊兒郎當的模樣。
阿蘿一聽他的語氣,便知道自己方才在馬車上偷看他的事恐怕早就被他發現了,心下暗念了一聲“裝模作樣”,面上卻還是副溫婉嫻靜的神情,輕聲道:“表哥何時改了差事,跑到姑祖母這兒充當起門神來了?”
她今日難得未戴帷帽,僅以碧色輕紗半遮了臉,露出了盈盈雙眸,也讓蕭起淮一眼便瞧見了她眼尾洩出的淡淡不滿。
也是,她這輕描淡寫說出來的話,細聽之下也不是甚麼誇讚之詞。
蕭起淮扯了扯嘴角,撐著劍柄往身後的楹柱上一靠:“吃撐了,來消消食,表妹有事還請自便,不必操心在下。”
劍刃與地磚相交,發出粗糲的金石之聲,刺在耳中讓人忍不住皺眉。
言下之意,是讓她莫管閒事,尤其是他這樁閒事。
阿蘿:……您老貴庚啊?幼稚!
“阿蘿今日做了些江南果子,帶來給姑祖母嚐嚐。”阿蘿懶得與他饒舌,彎著嘴角好似完全沒聽懂他的言外之意,“三表哥‘難得’在,不妨一道嚐嚐可有適口的?日後做了也給三表哥府上送去些。”
端是進退有度,知書知禮,臺階給的順理成章,只要他順著她的話進去,這樁鬧事便算是消停了一大半了。
也是,她一貫是滴水不漏的,來當說客再適合不過。
“你倒是費心,”蕭起淮瞥了一眼及春手上提著的食籠,意有所指,“只是不知道他人承不承你這份情。”
他問得太過直白,阿蘿呼吸微窒,而後化成一聲輕嘆,“表哥既知道,何必為難阿蘿呢。”又抬眸瞧了眼他手中的重劍,“若不是表哥這架勢太嚇人,也輪不到阿蘿特意走這一趟。”
蕭起淮一挑眉尾:“原是我的不是。”
不然呢?
阿蘿腹誹一句。
只是這話若真說出口,怕是要沒完沒了,阿蘿側眸掠了一眼因蕭起淮在此而空蕩蕩的大街,無奈道:“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不如先進府吧。”
再這麼杵下去,她怕是真的要成蕭府門前的一尊門神了。
蕭起淮老神在在:“我倒是覺著此處挺好,難得能與表妹說上幾句體己話。”
“……”他管這叫體己話?
一來一回拉扯了這麼些時候,阿蘿總算是品出了些許不對:“你又在鬧甚麼彆扭?”
又?鬧彆扭?
蕭起淮怎麼也沒想到這幾個字竟能用在自己身上,瞧著眼前人眸中真摯的疑惑,後槽牙不由得有些發緊:“表妹覺得我‘又’在鬧甚麼‘彆扭’?”
換來的卻是阿蘿迷茫的眼神:她怎麼知道?自宮宴之後,她分明都沒再見過他。
看得蕭起淮的後槽牙愈發緊了幾分:可以,看來這些天因外頭的流言蜚語心浮氣躁的人,確確實實只有他一個!
阿蘿眨眨眼,側眸細想,也只當他是在不滿許多時候不曾去將軍府探他,不由輕咳一聲:“我正抱病呢,不好去三表哥府上叨擾。”
日前京中各府姑娘們送來的拜帖,她大多都推拒了,左右她是為了養病才在臨州呆了八年之久,如今有些水土不服,倒也說得過去。
蕭起淮當下便聽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不由嗤笑一聲:“總擔著這些虛名,你是真不嫌累。”
“……”阿蘿緩緩吸了口氣,銀牙微咬,“畢竟比不得三表哥鐵口銅牙,阿蘿若能習得一二,或許也不必如此操勞。”
她柳葉似的眼尾沾了微微的紅,醞成山雨欲來的薄怒,蕭起淮看在眼中,莫名覺得有些心虛。
“隨口一說,怎還往心裡去了。”話說的理直氣壯,心中卻愈發沒底,見她眼尾的赤色漸濃,還未來得及細想,服軟的話已脫口而出,“是我口無遮攔,在此給表妹賠不是了,表妹莫惱……”
這時才反應過來自己在說些甚麼,登時收住了話頭,仔細一瞧,藏在她眸光底下的可不就是他再熟悉不過的戲謔笑意?
不由咬了咬牙:“宋漪嵐……”明知道她那雙眼睛慣會騙人,自己怎麼還是著了她的道?
腦海中不期然地浮現出月夜下一雙沁著水的眸子,蕭起淮望著如今眼前這雙笑意盈盈的星眸,心臟詭異地多跳了兩下。
“表哥既然賠了不是,阿蘿自不會往心裡去。”阿蘿卻在他開口之前截斷了他的話,眉眼彎彎,輕聲細語,儼然一副體貼入懷的模樣,“時候不早了,阿蘿還要去給姑祖母問安,表哥不如與阿蘿同去?”
蕭起淮眉心輕跳,正要說話,卻聽到馬蹄聲與車轍聲由遠至近緩緩而來。
阿蘿自然也聽見了,側目望去,便見一輛掛著蕭家家徽的馬車停在階前,一名身穿官袍的男子自車上大步走下。
“表叔父回來了。”阿蘿收起唇邊的笑意,低眉順眼地給來人行禮,“許久未來同表叔父問安了,近日可安好?”
蕭子年的目光便轉到了阿蘿身上,卻只能瞧見她梳得精緻的發頂,眸光一閃:“不必多禮了,家中一切都好……何時來的,怎在門口站著?府上的人是愈發不像話了,竟連表姑娘都如此怠慢。”
說到最後,竟是多了幾分厲色。
只是眼中的視線從始至終都不曾往邊上的親侄子身上轉過分毫。
蕭起淮靠著楹柱,笑意懶散:“許久未見表妹了,在此同表妹說說話,大伯父覺得不妥?”
蕭子年彷彿這會才發現蕭起淮的存在一般,眉頭緊皺:“孤男寡女自是不妥,被外人瞧見,不免傷了阿蘿的名聲。”他微頓片刻,沉聲道,“你鬧了這麼些時日,還嫌咱們蕭家不夠丟人麼?”
“侄兒再怎麼丟人,應當也比不過賣女求榮來得丟人,”蕭起淮勾了勾嘴角,笑得愈發燦爛,“況且賣得還不是自家女兒。”
心中的盤算被人當面——還是在當事人面前——解開,即便是尋常人,恐怕都要覺得下不來臺。
更況且他一向自詡正直,只是為了家族前路才不得不在權貴中周旋,而今被蕭起淮拿著“賣女求榮”四個字明晃晃地羞辱,哪怕邊上的阿蘿全然沒有聽懂蕭起淮話裡的真正含義,哪怕邊上並無外人,蕭子年依舊有種叫人在光天白日之下脫光了衣服指指點點的恥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