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訊息
春悅回韶院時阿蘿正在東廂房鑿粗胚。
這幾日下了雪, 今晨才放晴,到處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陽光明晃晃的落在雪面上, 亮得打眼。
春袖和春意穿得鼓鼓囊囊, 守著圍爐坐在門邊曬著太陽打雙陸,篦子上放了橘子花生紅棗, 一湊近滿鼻都是甜香。
“袖袖, ”春悅湊上去喚了聲,“姑娘在屋裡呢?”
春袖抬起頭看她。跟在阿蘿身邊小半年,她已沒了當初乾巴瘦小的模樣, 圓潤的臉頰上團著兩塊紅霞, 像極了畫裡的童娃娃。
她年紀小,瞧著也是一團孩氣,比起兩個大丫鬟,春悅春意二人都更樂意同她呆在一處。說起話來也不像平時那般拘謹。
“悅姐姐來啦。”就聽她先熟絡地應了聲, 而後才答道,“姑娘在屋裡做活呢, 及春姐姐在正屋,說是要給姑娘做條披帛。”
春悅略一點頭,整整衣裙, 確保自己沒有哪裡失了分寸,這才輕手輕腳地撩開暖簾進屋。
屋內地龍燒地火熱, 還添了炭盆, 即便支著窗也依舊溫暖如春。
阿蘿穿件檀色小襖, 衣袖挽到肘部,露出了線條分明的小臂。一頭青絲沒綰髻,編成一條長辮拿靛青發帶束著垂在身後, 樸素地不像是位錦衣玉食堆出來的大家閨秀。
身前放了塊半人高的木料,已用墨筆勾了線,看著像是幅山景圖。
別家姑娘備嫁是繡嫁妝、學管家,順帶躲躲羞。她卻是仗著無人打擾,尋了塊大料,趁著這半年的光景看能不能自己雕個木屏風出來。
木屑隨著打胚刀簇簇落下,散得到處都是,連帶著空氣裡都瀰漫了一層淡淡的塵埃。
廂房另一側牆面上掛了三個大小不一的靶子,上頭零零散散插著幾支竹箭,正下方整整齊齊得摞著一堆竹片,不必想也知道是要準備做甚麼的。
難怪及春要留在正屋做披帛,比起廂房,這兒倒更像是個工房。
春悅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視線:“姑娘,內侍省派人送了宮宴的帖子來,日子定在臘月廿三,修柏小哥問是否要給老太君送個信。”
阿蘿在春悅說話時已停了手上的活,喚了春意端水後才回道:“不必他去了,明日讓及春走一趟。”
明面上她是在家中備嫁,不好隨意走動,及春是她的貼身婢女,代她上門向老太君請安合乎常理。
春悅應了聲,卻沒急著告退,等阿蘿淨了手,搽了潤手香膏,才將手中的帖子並兩封信箋遞上:“巧星姐姐還未回府,讓奴婢將這封信帶給姑娘。另一封也是修柏小哥給的,說是表少爺派人送來。”
阿蘿接信的手微不可見得頓了一下。
又在春悅發現前將信箋接了過來。
蕭起淮會給自己寫信,這還真是件稀奇事。
心中雖好奇,卻沒急著看他寫了甚麼,而是先開啟了巧星送來的信箋。
巧星是被她派去探望嚴嬤嬤了。
嚴嬤嬤上了年紀,前些年崴了腳之後已不領差了。當初阿蘿回京原以為要繼續住在蕭家大宅,有她跟著更說得上話些,這才不辭辛苦地跟著上京。
沒想到阿蘿還沒進蕭家大門,就被宋陌接了回去。
嚴嬤嬤不比春袖。她是蕭家老人,一家老小也都在蕭家,大孫女還是老太君房裡的綠絛,自然不能跟著阿蘿走。
此次蕭家舉家上京是留了些信得過的家僕在臨州打理祖宅家業的,嚴嬤嬤的兩房兒子都留在了臨州,只有綠絛跟著老太君上了京。阿蘿知道後乾脆在大宅後頭的青桂巷裡賃了個小院,讓嚴嬤嬤既能住得舒坦些,又能時時見到孫女。
如今算是無心插柳,藉著探望嚴嬤嬤的名頭,還能順道打聽蕭家的動向。
巧星寫得仔細:照著阿蘿的吩咐請了良醫給嚴嬤嬤請脈,這幾日天氣冷,嚴嬤嬤不適應氣候有幾聲咳,但並無大礙,大夫說喝幾服藥便好。綠絛也回來探望過祖母,知道巧星是阿蘿派來的很是感激,兩人已結成手帕交……
聽綠絛提起,大太太怕耽誤了蕭二郎的課業,回孃家託了關係讓蕭二郎去了洛家家學讀書……
老太君的宮宴帖子是昨日送到的,收到後沒幾個時辰,清原侯便遞了拜帖進來,說是過兩日要攜妻女上門向姑母請安……
阿蘿的視線落在妻女二字上,似笑非笑。
有時候真是很難懂清原侯對老太君究竟是真怕還是假怕。
老太君一行上京月餘,連蕭含珊都嫁了,他卻能硬挺著裝作不知道,老太君沒傳喚就不上門請安。
可說若不怕,知道老太君也要參加宮宴後,立刻巴巴地送了拜帖過去,還要攜“妻女”一同給她老人家請安。
沒提“兒子”,那就是沒算上宋陌的份,這“妻女”中的女兒,想來同她也沒甚麼關係。
也不知這回會不會把宋韻詩帶上。
阿蘿眸中流光波動,看向還垂手站在一旁的春悅:“你再跑一趟沉雲軒,讓修柏看著打聽打聽宋大姑娘的事。”她微頓一下,補充道,“打聽不到也無妨,切記不要驚擾他人。”
春悅如今幹得都是跑腿帶話的活,雖不明白她家姑娘自己就是宋家大姑娘,為何還要修柏出去打聽,面上卻不敢露出絲毫。
只管脆聲應了,一刻都不耽擱地又匆匆往沉雲軒趕去。
阿蘿垂眸將巧星的信又細細看了一遍,除了蕭起軒被送去洛家家學一事外,旁的也沒甚麼要緊的事了。
想來還是因為和侯府沾上了關係,這才匆匆寫了信箋回來。
至於蕭起軒……
阿蘿唇邊泛上一絲無奈:巧星對她在蕭家的事一無所知,那麼這事兒只能是綠絛特地透露給巧星的。
許是為了答謝自己對嚴嬤嬤的照顧。
當即也沒了繼續做工的心情。阿蘿將信箋收好,起身回了正屋。
“您今日怎這麼早就回來了。”及春聽到動靜抬頭見是阿蘿回屋,下意識地先扭臉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出甚麼麻煩了?”
自打東廂房收拾出來給她家姑娘練靶做工後,不到她過去尋她的時辰,是決計不記得回房的,今日早早回來,手裡還揣著兩封信,很難不讓人多想。
阿蘿將巧星送回來的信和內侍省送來的帖子一道遞了過去。
及春接過來一看,面上不由浮上些許詫異,不過她最先想到的卻是另一樁事:“進宮穿的衣服是不是得新做?不知道有沒有甚麼忌諱。”
阿蘿顯然也想到此事了:“明日你去趟蕭家,將此事報給老太君,就說家中沒有信得過的長輩,我怕失了規矩恥笑人前,派你來問需得注意的地方。”
她微頓下,“早些去,最好是趕在侯府的人到之前報完。”
“奴婢省得。”及春點點頭,她對阿蘿是愛屋及烏,對侯府便是恨屋及烏,左右她不是侯府的人,使點絆子算不得背主,“老太君若是問起少爺的事,該如何回?”
阿蘿有片刻的遲疑。
宋陌之前挑著蕭大爺不在的時候單獨去了蕭府給老太君請安,回來後甚麼也沒提,只說以後有甚麼外頭的差事丫鬟們不方便走動,就讓修柏去辦。
那日去給蕭含珊添妝,她也在老太君面前試探了幾句,卻不知老太君覺得沒甚麼可說的,還是不該讓她知道,總之是一個字都沒透露。
“一概推說不知吧,哥哥在外頭的事,也不會說於我知道。”說著便忍不住嘆氣,“咱們如今的訊息,還是來得太慢了些。”
此話不假,之前雖是客居在蕭家,但臨州局勢簡單,她又時時在老太君面前走動,總歸能聽到些話音。
回來後能用的人多了,可這一來人生地不熟,就是想問都不知從哪裡開始問起,二來修柏到底是宋陌用慣的人,不是時時都等著她差遣的。
若是能有自己的訊息來源就好了。
阿蘿腦中念頭一閃,又很快褪了下去:現下也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
安排妥當及春明日去蕭家請安的事,阿蘿這才開啟蕭起淮的那封信。
然後眼睜睜地看著裡頭掉出一隻紙兔,甚至還拿硃筆在眼睛處點了兩個小小的紅點。
阿蘿同躺在自己掌心的紙兔大眼瞪小眼。
“咦,這是誰送來的紙兔子,真可愛。”及春也湊了腦袋過來,笑道,“這麼有童心的人,恐怕也就是蘇二姑娘了。”
阿蘿更沉默了:要怎麼解釋這個有童心的人其實是蕭起淮這件事?
沒法解釋。
她輕咳一聲,乾脆含糊了過去:“有些餓了,去問問廚房準備點心沒有。”
及春不疑有他,起身出去了,隱隱約約還能聽見她同春袖玩笑的聲音。
阿蘿慢吞吞地拆開了那隻折地惟妙惟肖的兔子。
摺痕只有一道,看著不像是被人拆開過的。
難道是寫了甚麼重要的事,又不想她家兄長看見,所以特地折了個複雜的形狀?
那未免太小人之心了,她家哥哥可幹不出私自拆看她的信件的事來。
阿蘿胡思亂想著,逐字逐句地看著信上所寫的內容。
可越往下看,雙靨上的紅雲便越濃,連帶著耳尖都燒起了溫度。看到最後,這信已成了個燙手的山芋,被她直接扔在了案上。
比起巧星的仔細,他的信顯然簡略許多。
開篇還正正經經地交代著託洛憂表姐幫忙,將給蕭含珊準備的婢女送入晉王府,而後便話鋒一轉,陰陽怪氣地寫甚麼“表妹貴人事多無暇面談,故此書信一封”。
最後還不忘提醒阿蘿,他府上正院已收拾妥當,該抽個空派人去丈量尺寸了,否則來日住著不暢不要怪他準備不周。
要她派人丈量尺寸的,只能是她來年的婚房。
可哪兒就有人這麼大喇喇得將這種事寫在信裡送來的!
阿蘿雙頰緋紅地瞪著那張字跡張狂的信紙,恨不能將它當做蕭起淮瞪出個窟窿來。
但人不在跟前,她再氣惱也能是惱自己。
蕭含珊的事,她本是該親自與蕭起淮商量的。臨出門時卻覺著莫名心虛,故而藉著老太君叮囑她莫要貪玩的由頭,改為派春袖去遞話。
晉王妃管著晉王府上下事宜,由她出面給側妃院子裡派婢女,自然比自己這個表妹無緣無故地要送幾個婢女給表姐來得合理。
蕭大爺再怎麼樣,也管不到晉王府的後院裡去。
春袖原來是宋陌暗衛的事,只有她們幾個知道,她年紀又小,跑進跑出不會惹人生疑。
阿蘿自覺考慮周詳,春袖回來後還問了嘴自己沒去他有沒有甚麼話帶回來,春袖說沒有,她便也沒放心上。
原來是在這兒等著自己。
“渾人!”阿蘿對著空氣,輕輕啐了一聲。
頰邊的溫度稍稍散去了些,阿蘿忍了忍,又將信紙重新撿了起來,順著摺痕折回了紙兔模樣。
總不能就這麼扔在外頭。
阿蘿紅唇微抿,思量片刻後起身走到妝臺前取出了一隻雕工精巧的檀木盒。盒蓋開啟,絨布上頭靜靜地躺著那支芙蓉點金玉簪。
既是他送的東西,拿來收他的信,應當沒甚麼不妥當的吧?
阿蘿心中暗道,指尖微動,將那隻紙兔小心翼翼得塞進了絨布夾層之中。
往下一壓,絨布平平整整,瞧不出絲毫不同,再擺上玉簪,那隻小巧的紙兔便就此藏好,彷彿沒在這屋中出現過一般。
臉上的溫度也終於回歸正常,阿蘿舒了口氣,心滿意足得坐回書案前看書喝茶。
全然沒有注意到自己將檀木盒放回原位的動作有多麼地欲蓋彌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