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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念想

2026-05-22 作者:枕闕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念想

阿蘿自然是沒有給蕭起淮寫回信的。

她有許多事要忙:要準備宮宴穿的衣裳、要留意侯府的動靜、要學著看賬算賬, 還有屏風粗胚才鑿了一半、袖箭的準頭也還不夠……

總之是抽不出時間上門拜訪蕭三郎,只能讓春袖上門問問表少爺有甚麼指教。

蕭起淮薄唇微掀,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笑。

若說之前還不確定, 如今看情形已十分分明, 他蕭起淮就是被她過河拆橋、棄之敝履了!

自校場上的意外後,他便隱隱覺得她似乎在與自己保持距離。

老太君回來那日, 二人在大宅見了面, 她瞧著雖與往日並無不同,可那細微處的避讓還是被他抓了個正著。

但他不明白她為何要避開自己。

婚期已定,兩家又本就是親戚, 她不便出門也可以宋陌的名義請他過府, 就是沒長輩在場,傳出去也不會有人能多說甚麼。

還是在校場上出的問題。

蕭起淮無意識地撚著指尖,腦海中浮現出她削肩細腰,亭亭玉立的模樣。像藤蔓一般, 柔而堅韌,揚起的雙眸熠熠生輝。

就是那雙眸子, 離得那般近,盈著清亮的水光,引著人去沉湎。四目相對時萬千思緒都戛然而止, 只剩密密層層的烏睫,以及那嬌豔欲滴的頤靨檀唇。

他呼吸漸沉。

那個時候, 如果沒有風夏的突然打擾……

蕭起淮狠狠閉眼, 心浮氣躁地扯過丟在一旁的大氅蓋到身上。

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風夏!”他難得厲聲, “看看洛無憂來了沒,要還沒來就讓他別來了!”

風夏原就在外間候著,才要進去, 一聽他這語氣,腦袋一縮大聲應了一句之後頭也不回地跑了。

風夏沒學過武,腳步和常人無異,尤其是著急跑動時,步子更重。

吵得他愈發煩躁。

太不沉穩了,合該送去軍營裡磨鍊一番。

蕭起淮撐著額角,沉沉吐氣,硬是將心頭的浮躁給壓了下去。可到底還是心情不暢,眉宇間隱了股將洩為洩的戾氣,抬眸看來時,盡是威壓。

洛憂進門的腳不由自主地緩了一下。

“是誰人惹了咱們蕭三郎,還要在下頂雷?”洛憂揶揄道。

蕭起淮斂目,不悅道:“不是說未時過來,現在都甚麼時候了。”

洛憂絲毫不懼:“可不怪我,風夏說你有客,我才去逛了逛市集。”走近了才看到他身上竟還蓋著大氅,納罕道,“你何時這般怕冷了?”

蕭大將軍自幼習武,血氣方剛,西北行軍時冰天雪地的,他一身單袍照樣將長槍舞地虎虎生風。大氅這玩意,都是給他這種“文弱書生”用的。

更蹊蹺的是自己不過隨口一問,蕭起淮卻是面色古怪,大手一揮將身上大氅丟到一邊,頗有些欲蓋彌彰地轉開了話題:“日前朝會聽聞東北大雪已下了大半個月,洛相提議派人早日運糧往東北倉廩,謹防雪災造成糧食不濟,你可知他老人家準備提誰上去?”

這話題轉的,真是生硬極了。

洛憂心下感慨,到底還是正事為重:“戶部郎中齊正為官十餘載剛正不阿、廉潔奉公,祖父很看好。”

蕭起淮身居慎獄司,他既問了必定是有旁的意思。洛憂略一思量,便明白了:“聖上心中有人選了?”

“沒定,喊我去問了問單文光這人怎麼樣。”蕭起淮看他一眼,語氣中已有了平日的懶散,連背脊都鬆了下去,要靠不靠地倚在憑几上,“我讓陛下去問吏部。”

洛憂默了一瞬,懶得計較他這話到底合不合適,沉聲道:“單文光不是在少府監領差?聖上這是準備抬舉柔貴妃的孃家了。”

柔貴妃寵冠六宮,安王又是聖上親自帶大的小兒子,要再抬舉單家,安王來年入朝,朝中風向怕是要有大的變動。

齊正這些年不偏不黨,在郎中這個位置上一坐就是十年,如今戶部侍郎王若齡就要告老還鄉,洛相推舉他去運糧,也有舉薦他上位的意思。

可要讓單文光去……

“雪一直不停,受災是遲早的事,今年收成又不好,倉廩中沒多少餘糧。祖父是怕聖上覺得他危言聳聽,這才只是朝上提議幾句,未有稟明利害。”洛憂嘆口氣,“單家的人仗著貴妃娘娘的身份,隱隱已有外戚做派,賑災這樣的事……實在不穩妥。”

蕭起淮輕哼:“若真出了災情,要運的就不單單是糧了。當初從杜之抄起,抄出來兩個國庫,眼下正是國庫充裕的時候,聖上這是明擺著給單家送銀子。”

只要能漂漂亮亮地將賑災一事辦妥,中間稍稍撈些油水,聖上睜隻眼閉隻眼也就過去了。

當然,前提是能把事辦妥。

“秦王那兒,可有動靜了?”又問道。

洛憂搖搖頭:“秦王近來乖覺得很,聖上沒發話,他是不會動的。況且寧州刺史李照和虯州長史溫良恭本就是他的人,真要賑災,繞不過這二人。”

杜之府裡抄出了一個多國庫,秦王那兒恐怕至少也有半個。只是聖上對自己的長子還是寬仁的,訓斥幾句他識人不清後便高高抬起輕輕放下。秦王念著親爹這點恩情,哪敢急吼吼得在八字還沒一撇得時候去舉薦自己人。

“宋文煦就快是你舅兄了,他沒透點太子殿下的風給你?”

“太子的風若這麼簡單就能透出來,那他也就不是宋文煦了。”蕭起淮平靜道,“我與太子之間,越清白越好。”

話到最後,還是沒忍住輕嘖一聲,“他巴不得我是最後一個知道太子做了甚麼安排的。”

洛憂笑起來:“你可是聖上留著釣魚的,突然和宋家結親,不怪宋文煦防著。你們兩家的關係,快亂成一鍋粥了。”

“要不說洛少爺不入朝實在可惜了,你若入朝,此事在人選上都沒甚麼議論的餘地。”蕭起淮支著腮,漫不經心得說起風涼話。

“……”事實上今日他家祖父也這麼感慨來著。

洛憂揉了揉隱隱作痛的額角:“說正事。”

“聖上沒在朝上直接定下單文光,想來心中也知道那是個草包,洛相若有人選,還是抓緊遞上去的好。”蕭起淮說完了正事,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幹甚麼來的?”

朝會上的事,是他剛剛不想給洛憂追問的機會臨時起意,洛憂突然傳信要過來,原也不在他意料之內。

洛憂梗了梗,輕咳道:“今日四妹在家中辦花宴,怕衝撞了前來的女眷,左右和謹閒來不喜出門交際,便來府上討口茶喝。”

簡而言之,他沒甚麼正事。

蕭起淮哼笑:“是要給你相看親事了吧?”

洛憂無奈:“就知道瞞不過你。”

四年前他不願入仕,趁著家裡不注意收拾行李偷溜出門,半道遇見兵匪作亂,被負責押運糧草的蕭起淮所救,便跟著一道去了西北,當起了不記名的軍師。

輾轉四年過去,去年又跟著蕭起淮辦了杜之的案子,老爺子再大的氣也消了,總算是許他這個不肖孫進門。

他離家前祖母與母親就已經在張羅他娶妻的事,於是他這一回府,免不得嘮叨這四年錯過了多少好人家的姑娘。

“回京這幾月,這大大小小的宴席就沒斷過。”洛憂揉了揉隱隱作痛的額角,他家母親是恨不得時時將他拎在身邊,好讓諸位夫人知道洛家還有個未結親事的孤家寡人,正等著夫人們問詢。

“那就儘早挑個人,省得麻煩。”蕭起淮毫不留情道。

聽聽,這像是人說的話?蕭三少爺自己抱得美人歸,倒是不管別人家的死活了。

“結親是兩姓之好,你當是鋪子裡挑貨物呢?”洛憂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對了,我今日出門前,見著宋家那位大姑娘了。怎麼不曾聽你提過宋家還與安國公府結了親?”

蕭起 淮一怔,下意識地以為是阿蘿也受邀去了洛府,旋即才後知後覺地想起如果是阿蘿,洛憂犯不著用“那位大姑娘”這樣的稱呼。

當即鬆懈幾分:“上回去侯府時好像聽誰提過一句,無關緊要的事,沒甚麼好提的。”

雖是意料之中的回答,可洛憂還是默了一瞬才繼續道:“杜之稱相前已是朝中重臣,所結親家皆是京中名門望族,其中最重的一門,便是安國公府。”

蕭起淮眸色漸凝。他在京中根基不深,朝堂上的許多人和事都是去年回京辦通敵案的時候瞭解的,再深也就到各派黨爭,哪裡會去細究各家內宅裡的事。

杜之父子是他親自監斬的,杜家上下百餘口,該流放的流放,該進奴籍的進奴籍。但禍不及出嫁女,他也沒興致去揪著幾個女子不放。

是以杜之的女兒孫女們都嫁去了何處,他當真不知曉。

“風夏!”他霍然起身,“備馬!”

——

宋宅門前。

兩個剛留頭的小廝將混了汙雜的殘雪堆到牆根,撤掉了鋪在地面上的草蓆,又在青石板上撒了薄薄一層鹽粒,而後從門內提了個碳爐出來,一左一右地守在爐邊烤手說話。

沒說上幾句,遠遠見著修柏的身影,慌忙住了嘴,一個將碳爐挪到一旁,一個殷殷地迎上去接他摘下的斗笠。

“大冷天的,修柏哥這是上哪兒去了?”瞥見他手中提的油紙包,名喚福子的小廝滿是好奇地問道。

修柏含笑道:“書局出了幾冊新本子,買回來給少爺姑娘打發時間。”

福子哦一聲,他們這些在外頭掃灑的小廝只勉強識得幾個字,對甚麼新本子自然是沒有興趣的。

還沒來得及失望,又見修柏從腰間抹出幾枚銅板:“天氣冷,拿去買糖吃。”

二人歡天喜地地接了,湊在一處你一枚我一枚地分錢。

不在院中伺候的,大多隻取個機靈二字,倒是沒那麼些規矩。修柏只略看了一眼,見門前的活計都拾掇地不錯,便也不再多言,提著油紙包邁上臺階。

才邁了一步,耳中傳來一陣急促蹄聲,他眸色一凜,空著的手已警惕地摸到了腰後。

駿馬通體烏黑,四蹄卻是雪白,踏在青石板鋪的路面上噠噠作響。鞍上男子面若冠玉,目似桃花,一襲雪白狐裘貴氣逼人。

修柏摸向後腰的手又自然地垂了下來,宋宅上下對這位蕭家表少爺——也是未來姑爺——都是熟識了的。

快步上前拱手:“表少爺安好。”

“是修柏啊。”蕭起淮翻身下馬,隨手將韁繩甩給一旁迎上來的小廝,“表哥可在?”

“表少爺來得不巧,少爺還在東宮陪太子殿下下棋,約莫要等戌時才能回來。”

“無妨,我去書房等著便是。”蕭起淮徑自往裡走,“你不在東宮陪著你家少爺,跑回來做甚麼?”

“書局上了些新本子,少爺吩咐小的前去採買。”修柏半垂著眼,用的還是方才的理由。

蕭起淮掃一眼他手中的油紙包:“表哥還挺有閒情逸致的。”

修柏不好接話,吶吶稱是。

守在沉雲軒的修竹見修柏是陪著蕭起淮回來,面上也不禁露出些許疑惑,剛要張嘴就見修柏給自己遞了個眼色,到嘴邊的話便又咽了下去。

老老實實地給蕭起淮行禮:“表少爺安好。”

“成了,你二人不必杵在跟前,該忙甚麼忙甚麼去。”蕭起淮脫下狐裘,走到書架前漫不經心地擺了擺手,“丟不了甚麼。”

修柏眸中閃過一道遲疑。

沉雲軒雖是少爺日常所居,書房更是極重要的所在,但那些要緊的東西都是由少爺親自收在暗格的,連負責打理書房的修竹都不知道位置,往日少爺不在家,姑娘要來書房取閱書冊,也是進出自如,並不怕出甚麼岔子。

可姑娘和未來姑爺畢竟是不同的,萬一真出了問題,他或修竹都擔不起這個責。

他看了眼屋外的天色,前些時候姑娘吩咐他辦的差事已有了結論,他今日就是回來給姑娘回話的。再晚些,他一個外男,便是少爺親信,也不便進後院回話了。

“表少爺在此,身邊怎好沒有伺候的人。”修柏思忖著,低眉順眼地含笑道,“還是讓修竹在屋內服侍茶水。”

入鄉隨俗,蕭起淮自覺也不是那麼蠻橫的人,頷首道:“你安排便是。”

眼角餘光掃見修柏同修竹耳語幾句後又提著那個油紙包出了院門,修竹轉身回來,先往碳盆裡添了新碳,潑了茶壺裡的陳茶,用竹筒裡的水細細洗了茶壺,而後進屋做到茶案前烹茶。

和風夏比起來,宋陌身邊的人著實安靜許多,進進出出不發出一點聲響。

蕭起淮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隨手從書架上抽了本文人傳記,才要坐到書案前,目光一瞥,見案上攤放著一本寫了一半的冊子,又收了身形,轉而坐到了修竹對面。

點點桌案:“我慣喝清茶。”

修竹應了聲,抬手添了半注水。

蕭起淮看著書,思緒卻轉開了些。

不能怪他,宋陌就這麼將冊子攤在那,他就是掃一眼也能將上頭的內容看個大概。

——宋陌出門前,應該是在寫阿蘿的嫁妝單子。

阿蘿是宋家嫡女,這嫁妝本該由侯府出,只是照著她們兄妹同清原侯現下的關係看,侯府願不願意出這份嫁妝,還是兩說。

難怪宋陌要親自準備了。

蕭起淮心中微動,一些記憶重新浮了上來:那時他和阿蘿私下議定婚事時,阿蘿曾提了三個條件,其中一個,便是要他幫她將她母親留在侯府的嫁妝取回來。

回來這許多時候,也不知道她如今還需不需要自己幫這個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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