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名冊
那日阿蘿沒留飯, 陪著老太君歇了小半晌,便藉著擔心宋陌為由回去了。
許是因為蕭起軒的緣故,老太君並未多說甚麼, 只叮囑她京都冬日寒涼要注意身子, 莫要在外貪玩受涼。
阿蘿老老實實地應了,乖巧地在家中過起足不出戶的小日子。
老太君卻不閒著。她出身好輩分高, 就是在臨州時都經常能收到京中相熟人家的信函。如今回京, 又趕上蕭含珊的婚事,各處的拜訪走動是免不了的。
一時也抽不出空來尋阿蘿說話。
轉眼便過了立冬。
“姑娘,門房傳了話, 蘇二姑娘已到了。”
暖簾掀開, 一陣涼意順著掀起的縫隙捲進屋內,激得阿蘿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順勢從榻上坐起身來,搭在身上的薄被也跟著落了地, 露出裡頭一身杏色寢衣。
這會也顧不得被子:“哎呀,差點忘了時辰, 快取我的外衣來。”
“提醒您多少回了,非說時辰還早。”及春早早就準備好了她見客的衣裳,笑著嗔她, “您就是仗著同二姑娘交好,懶得早早準備起來。”
“瞎說, 我只是太專注, 一時間忘了。”阿蘿也覺著心虛, 嘴上硬著,手上卻不忘將攤開的冊子收好放到了枕邊。
是個抬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及春瞧著好奇:“這冊子前前後後都翻了大半個月了,您也不嫌膩。”
“表姐難得送我一份大禮, 我自然是要物盡其用。”阿蘿老神在在地說道,“放心吧,不必多久就能派上大用場。”
及春不知道一本冊子能是甚麼樣的大禮,只阿蘿這樣說,她也就這般聽了。況且眼下也不是說話的時候。
抓緊著時間和巧星一起給阿蘿穿衣綰髮,好歹在蘇可進門前拾掇了個見客的模樣。
“阿蘿!”蘇二姑娘風風火火地趕了過來,一張俏臉紅撲撲的,被毛茸茸的領子一襯,饒是在冬日中都透著股融融暖意。
“我又跑不了,急甚麼。”阿蘿笑著迎上去,目光一掃,落在跟在蘇可身後、手中捧了兩個鼓鼓囊囊的包裹的丫鬟身上,“這是?”
蘇可正仰著腦袋由巧星幫著脫斗篷,聞言笑嘻嘻地一擺手,那丫鬟便低著頭將包裹並排放到案桌上。
“大哥新得了幾塊好皮子,整好做了兩身裘衣,叫我一道帶來,就當是前些日子借住在此的謝禮了。”
包裹開啟,露出裡頭一銀一灰兩身裘衣。
蘇家在京中官職不高,卻也是積攢百年的書香世家,拿出兩身上好的貂裘,倒也不算稀罕。
可阿蘿瞧著這兩身裘衣分明是一大一小,大的那件樸素無華,小的卻在領口處又縫製了一圈雪白毛領。
不由將目光轉向已毫無顧忌地脫鞋上榻了的蘇二姑娘。
蘇可輕咳一聲,裝模作樣地掃了屋內的幾個丫鬟一眼:“我與你們姑娘有話要說,不必留在屋裡伺候了。”
神神秘秘的。
阿蘿無奈,擺擺手示意大家由著蘇二姑娘吩咐。
等屋裡人都走乾淨了,蘇可才一把抱住阿蘿的手臂,討好似的笑了笑:“畢竟是宋世兄的府邸,既是謝禮,總不好缺了他的。”
阿蘿懂了:“原來阿蘿才是順帶的那個。”
“當然不是,是先想著送阿蘿,然後才想起來的。”蘇可噘著嘴,雙頰上的紅暈非但沒有消散,反倒是更濃重了些,“送香囊不合適,送身裘衣,總不要緊了吧?”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阿蘿也不好再推拒,只嘆著氣問她:“蘇家伯父他們,可知道此事?”
蘇可登時將腦袋搖的如撥浪鼓般:“只知道做了兩身裘衣當謝禮,還叮囑我別忘了給老太君也備一份謝儀。”
說罷,又蔫著腦袋倒在阿蘿肩頭唉聲嘆氣。
阿蘿知道,她這是惦記祖母和母親了。
雖然蘇可嘴上說著不敢見老太君,可兩家交好,她算是在老太君跟前長大的,斷沒有不上門請安的道理。
惴惴不安地上了門,卻沒有預想中語重心長的訓斥。老太君只是將一個三層高的木匣交給了她。
“你是個愛俏的,身邊哪能不多帶些行頭?你祖母與母親專程挑了你平日愛戴的首飾,託我先行轉交給你。”老太君和聲細語,“京都冬日比臨州冷得多,衣裳便不準備了,讓你家大嫂給你多做幾身新衣。”
蘇可捧了木匣,眼淚吧嗒吧嗒地就往下掉。
後來很是難過了一陣,直到那日去給蕭含珊添妝,見著屋裡屋外一片喜氣,這才又歡快起來。
阿蘿不想勾她難過,忙換了話題:“原來可兒今日特地過來一趟,就是為了送兩身裘衣?阿蘿還當是可兒惦記著我獨自在家無趣,來陪我逗悶子的。”
又裝模作樣地嘆氣:“可見是這些日子結識了京中的新姐妹,便將阿蘿這個老人給拋諸腦後了。”
蘇可驚訝地抬起頭:“阿蘿怎麼知道我近來時常陪著嫂嫂在外走動?”
阿蘿一臉高深莫測:“近來得了些許占卜問卦的皮毛,算出來的。”
“你就逗我吧。”蘇可果然不信,卻也沒再追問,忿忿道,“你不知道,這兒的人壓根瞧不上我,覺得我從臨州來沒見識,還嫌父親官位低,要不是嫂嫂是京都人有幾位說得上話的姑娘,恐怕都沒人願意搭理我。”
“不過她們說得那些玩意,甚麼馬球秋獵,我也插不上話。”
阿蘿蹙眉,扒高踩低在哪兒都適用,可要說做得太過明顯,不免有排擠之嫌。
此前聽聞京中女眷平日消遣與臨州不同,如今看來,倒是相差不大了。
“可兒彆氣,不與你交好那是她們的損失,犯不著為了不相干的人著急上火。”阿蘿握著蘇可的手,溫溫柔柔地笑道。
蘇可哼一聲:“我才不氣呢,要不是虎姐姐回臨州了,劉姐姐又要在叔父家中待嫁,我也喊上阿蘿和二位姐姐到家中設宴玩耍。”
見她眉眼間當真沒有鬱結之氣,阿蘿放下心,笑道:“別處不好說,阿蘿這兒 可兒儘管來,制香投壺雙陸,都是不缺的。”
“阿蘿放心,我一定不同你客氣。”蘇可嬉笑道,旋即面色一正,“不過我今日急急趕來,也是前日偶然聽到了些許風聲。”
她湊近了些:“宮中已開始籌備年底宮宴的事,聽聞正五品往上的官員都是要攜眷出席的。”
阿蘿一怔,旋即反應了過來,“可有說是年底甚麼時候?”
“照著往年的慣例,應當是小年那日。”蘇可道。
滿打滿算,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
雖說宋陌如今尚是白身,但清原侯還是實打實的爵位,定然是在參宴之列的。
“可兒這訊息,當真是及時雨了。”阿蘿由衷道。
她不在侯府裡住著,許多訊息來得並不那麼及時。宋陌和蕭起淮訊息雖靈通,可籌備宮宴這種事,他們就是知道了恐怕也不會覺得需要告訴她一聲,頂多等當真要去宮宴了,提前幾日讓她有個置辦行頭的時間。
蘇大人任太學博士,是正六品,並不在參宴官員的名單裡頭。蘇可還巴巴地特地趕來告訴自己,無非就是擔心她獨居院中,日後會措手不及。
蘇可一雙星眸亮晶晶的,不無得意道:“當初長姐在家備嫁的時候也是我給她當耳報神,這點小事算不得甚麼。”
阿蘿聽了直笑,揚聲喚了守在外頭的及春進來:“讓廚房準備的點心可送過來了?煮一道新茶,加半顆山楂、兩瓣橘和一勺蜜,讓二姑娘嚐嚐味。”
及春應了聲:“都等著呢,兩位姑娘再不喚人,奴婢們都準備自行分了。”
幾個丫鬟捧著托盤魚貫進屋,被熱氣一烘,整個屋子都是水果和點心的甜味。
“咦?”蘇可看了眼跟在及春和巧星身後進屋的丫鬟,奇道,“你院子裡添人了?”
“春袖年紀小,裡裡外外的事兒一多便騰不出人,趁著及春和巧星還抽得出空,先預備起來。”阿蘿也看了眼那幾個還有些臉生的丫鬟,都是十一二的年紀,聽到姑娘們提起,卻是連一個好奇抬眼的都沒有。
先是春袖,再是巧星,宋陌手底下調//教出來的人確實沒一個簡單的。
蘇可不疑有他,問了一嘴之後便也放下了,高高興興地一邊吃著點心,一邊向阿蘿說起這些日子跟著長嫂在外赴宴的見聞。
直到天光漸暗,蓮花燭臺亮了光,才依依不捨地同阿蘿告辭:“答應父親回去陪他用飯。外頭冷,你就別動彈了。”
阿蘿也不同她客氣,只親自幫她打起暖簾,不忘交代道:“我這兒沒那麼多事,你若無聊,只管往韶院來。”
姐妹二人親親熱熱地道了別,今日聊得暢快,直到及春給她散了發,還能從銅鏡中瞧見她的唇角勾著愉悅的弧度。
“自打二姑娘上了京,姑娘與二姑娘的關係是愈發好了。”及春也替她高興。
“要不怎麼說世事難料呢。”阿蘿笑道。
她與蘇可交好,最早不過因著蕭、蘇兩家走得近,蘇可雖長她一歲,性子卻單純活潑,阿蘿有意迎合之下,一來二去得就成了手帕交。
可真要說交心,還是蘇可將自己的心意告訴阿蘿之後。兩人有了共同的秘密,就像是有了千絲萬縷的聯絡,無意中便多了幾分親暱。
只是隱約聽到了訊息,便迫不及待地趕來告訴自己,生怕自己錯失訊息吃了虧。
阿蘿半倚在憑几上,手中拿著的還是這幾日已翻看了不知多少遍的冊子,低垂的眉眼收了笑意,若有所思。
幾個時辰前才說蕭含珊送了份大禮,沒想到這禮這麼快就派上了用場。
這本謄錄了京中王室貴族到朝中重臣家系宗譜的名冊,對離京多年的阿蘿而言,屬實算得上雪中送炭了。
只是原以為要等來年完婚後才用得上,若真要前去參加宮宴,倒是將她這位侯府嫡女當眾露面的時機大大提前了。
只是不知道參宴的人選是如何定下的。
“姑娘,”送蘇可出府的巧星進來回話,“二姑娘已由蘇府派來的車馬接回家去了。”
阿蘿略一點頭,在巧星福身告退前又喊住了她:“聽聞小年那日宮中會設宴款待朝臣,此事你可曾聽說?”
巧星身形微緩:“照著往年的傳統,女眷名單大多由內侍省擬定,交由皇后娘娘定奪後,內侍省會提前半旬左右將名帖送去各府。有品階的命婦大多是要參宴的,再往下的女眷則要看宮中貴人的意思。”
聽她答得有條不紊,阿蘿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沉吟片刻後才繼續問道:“依你之見,你家姑娘這回可會在名錄上?”
“姑娘是侯府上了族譜的嫡長女,照著內侍省往年的規矩,知道姑娘回京,是要將姑娘的名字遞上去的。”
“內侍省怎會知道我回京了?”
“姑娘當日回京,是少爺親自去接的,又遇見了兩位王爺。”巧星委婉道,“少爺在京中的動向,一向有許多人盯著。”
阿蘿恍然,她還真沒想起來這茬。
“如此說來,侯夫人必定是在與會名單上的,而我則需等內侍省送帖?”蔥白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憑几,阿蘿望著燈中躍動的火光,黛眉輕攏,“這帖子可是會送去侯府?”
“中人辦事大多妥帖,事先必定是要先探聽清楚姑娘所在的。姑娘若不放心,讓修柏去遞個話便可。”巧星依舊帶著溫和得體的笑意,輕聲道,“他平日跟著少爺在外走動,少爺有甚麼吩咐,也是由他去的。”
點著憑几的指尖一頓,阿蘿抬眸看向巧星,玩笑道:“你對哥哥身邊的人,知道地倒是比我還清楚些。”
巧星不慌不亂地笑:“姑娘回京時日尚短,知道地少也是尋常。奴婢在姑娘身邊侍候,自然是要為姑娘排憂解難的。”
“那就讓修柏走一趟吧。”阿蘿笑道,話鋒一轉,又問起韶院裡的事,“春意和春悅學得如何了,可能幫上你與及春的忙?”
“都伶俐地很。春意仔細,已上手學著收拾姑娘箱籠裡的衣裳首飾,春悅膽大,跑進跑出的活都交給了她,讓奴婢清閒了許多。”
“哥哥送人來時說她們都是識得幾個字的,也不要落下,及春那兒收了幾張字帖,改日讓她們也跟著學吧。”
巧星眼中閃過一道細芒,頭卻垂得更低:“奴婢知道了。”
見阿蘿拿了那本在手中把玩多時的冊子看,知道她已沒有旁的問題要問,便輕聲告了退,將屋子留給了阿蘿和及春主僕二人。
不顯山不露水的,要不是今日自己突然問起,她也就這麼一直本本分分地聽著自己的吩咐行事。
阿蘿想起新進來的春意、春悅二人。
蕭含珊讓她幫著找能留在身邊聽用的人,她人生地不熟,只能找宋陌安排。
宋陌第二日就讓修竹領了六個婢女打扮的姑娘過來,大的十六小的十一,性格脾性各有不同,問一句答一句,每個都是進退有度。
阿蘿為蕭含珊挑了兩個,又給自己留了兩個。
——正如她和蘇可說的那樣,春袖年紀太小,只有及春和巧星兩個人,許多事實在分身乏術。
不過幾天的功夫,這兩個新進的丫頭都已安排上活計了。
“及春,你覺得春意和春悅二人如何?”阿蘿忽然出言問道。
及春正坐在腳踏上打絡子,聞言不由微愣了一下,遲疑道:“嗯……奴婢覺得都挺好的,挺乖巧,讓做甚麼都做得不錯。”
阿蘿忍不住笑起來:“是你說得出來的話。”
及春更加莫名其妙了:“姑娘覺得她們有做得不對的地方麼?”
“沒有,”阿蘿搖搖頭,支起胳膊單手撐腮,感慨道,“再這麼下去,你這大丫鬟可要名存實亡。”
及春眨了眨眼。
方才阿蘿和巧星的對話她自然也聽到了。她和阿蘿一樣,初來乍到,甚麼都不懂,別說甚麼宮宴了,就是跟著阿蘿去侯府時她心裡都有些犯怵。
巧星是宋陌為姑娘挑的人,又能幫上姑娘的忙,那是再好不過的了。
“奴婢才不要這種名分呢,總不見得巧星能幹些,姑娘就要嫌棄我了吧?”她笑眯眯地將絡子往阿蘿手裡一塞,“姑娘哪兒有空幹這些瑣事,不都指著奴婢呢。”
阿蘿也跟著笑,撒手將絡子丟還給她:“可讓你捉著我的痛腳了。”
“奴婢還沒收尾呢,可別丟散了。”及春嗔了阿蘿一眼,低頭緊了緊繩結,才接著前頭的話題問道,“姑娘是要去那甚麼宮宴麼?”
“這般正式的場合,自然是要去的。”阿蘿慢悠悠地笑,“早就聽聞皇宮富麗堂皇,亭臺樓閣無一不是瑰麗絕倫,去長長見識也好。”
及春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姑娘近來一直留意著京中女眷的動向,不就是以防不時之需麼。況且老太君入了京,她老人家定然會護著您的。”
她畢竟還是跟著阿蘿在蕭家住了六年,遇上事第一時間想到的還是老太君。
可阿蘿卻只是“唔”了一聲,沒接她的話。
及春疑惑望去,只見阿蘿眉心微攏,視線落在手中名冊一角,似笑非笑。
她在腳踏上坐著,瞧不見冊子上寫了甚麼,只隱隱約約地望見最上頭所寫的國公字樣。
阿蘿目光所及,正是她那位名義上的繼姐所嫁的安國公府三房。
在三房主母杜氏二字旁,蕭含珊用硃筆,小心翼翼地寫了一個“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