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信任
其實阿蘿並不想對蕭起軒講得太過明白, 若非今日他逼到跟前,這些話是該爛在心裡的。
他和蕭起淮,在她心中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蕭起軒其人, 朗朗如日月入懷①。
他自幼由蕭老太爺開蒙, 才學斐然不說,脾性亦是貴而不驕, 賢而能下, 是臨州世家中難能一見的謙謙君子。
哪怕他不入仕途,大家依舊會認可他的才學人品,說不定還要贊他淡泊明志。
有匪君子, 實無必要被情事所傷。
“耽擱許多時候, 祖母還在等著阿蘿。”她到底還是顧念了這些年的情誼,瞧他怔忡著久久不回神,便不忍將拒絕的話說得太過直接,“阿蘿該回去陪著祖母敘話了。”
她半垂下眼, 又恢復了往日柔順乖巧的模樣:“今日所言,望止於此處。當然, 二表哥若是要回稟祖母,阿蘿亦無二話。”
說罷,她側開身, 繞過蕭起軒攔住的去路。
擦肩而過時,手臂卻猛地一緊。
他依舊低眼看她, 可雙眸之中神采不在, 反倒被一股迷茫覆蓋。
阿蘿話中的意思他聽得分明, 可就是聽得太過分明,才愈加不解。
“二表哥,請您鬆手。”她按著他的手腕, 目光堅定地撫開了他的手,沒有絲毫不捨。
這次蕭起軒沒有再攔她。
直到跨過那道月牙門,阿蘿才回身看了一眼,他依舊站在原地,背對著她,一向如松柏般的背脊此刻卻顯得蕭瑟。
不免有些唏噓。
只是一回眸,便瞧見門內太湖石壘就的假山旁倚了個人,鬆鬆散散地笑。
阿蘿的眼角忍不住抽了抽,傷春悲秋的情緒戛然而止。
虛虛假笑:“三表哥真是好興致。”
蕭起淮好整以暇:“表妹不覺得,我若現身,場面或許會更糟麼?”
道理是有的,但眼下她並沒有講道理的心情:“就不能等改日再提婚事?”
“伯父問起,祖母也關心。”蕭起淮盯著阿蘿,語氣難測,“表妹若是怕二哥傷心,方才就該將事情推到我頭上。”
大伯父問起婚事是不懷好意,可婚期都定了,他沒必要遮遮掩掩。
況且蕭起軒那一聽到阿蘿兩個字就活泛起來目光,當真很礙眼。
不出所料,三書六禮聊了一半,他便再坐不住,藉著一路風塵的由頭要回房更衣。
而後一出門就讓自己的婢女將引路的丫鬟帶走,守在後院必經之路上巴巴等著某人回來。
像尊石像。
嘖。
阿蘿沒注意到他語氣裡的異樣:“那你怎地出來了?”
“屋裡太悶,出來透口氣。”他答得漫不經心。
阿蘿直覺他又在編瞎話糊弄自己,不禁揚眉橫了他一眼。有心再追問兩句,卻聽遠處傳來甚麼人在細細說話,趕忙噤了聲。
此處離正屋已經很近了,這假山只是一處造景,只能稍微遮掩身形,離得近了不難發現站了人。她從蕭含珊那兒出來也夠久了,和蕭起軒說話已耽擱了時間,說不好甚麼時候老太君就得派人出來尋她。
地點時機,都不是說話的時候。
正遲疑著,微涼指尖點上她的眉心,激得她心跳都漏了一拍。打眼望去,眼前人的目光中凝著淡淡不悅:“一見完二哥就愁眉苦臉的,叫祖母瞧見該心疼表妹了。”
“……”阿蘿抬手撫開那根鬧人的指尖,沒好氣道,“又發甚麼瘋。”
蕭起淮嗤笑一聲,“好心提醒表妹一句,不領情就罷了。”
正常人不能跟犯病的人一般見識。
阿蘿朝後退了兩步,陽光落在她身上,晃得眼眸輕眯:“我該進屋了,表哥可要與我一同回去?”
“不了,衙裡還有差事。”蕭起淮慢吞吞地直起身,“已知會過祖母,表妹只管放心。”
今日不是休沐日,他事情又多,能呆上半日已是難得。老太君雖遺憾,卻也不會因公事上為難他。
阿蘿點點頭,暫且壓下了腦海中的千頭萬緒。蕭含珊的事她還要再細細想想,並不急在一時。旁的事情,也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解決的。
眼下還是得先在老太君跟前扮好乖巧貼心的大家閨秀。
“宋漪嵐。”還沒來得及告辭,又聽見蕭起淮喚她,“你想怎麼做,就只管做,不必瞻前顧後的。這世道,還不至於因你幾句言行便亂了。”
阿蘿一怔。
他不是第一次這麼連名帶姓的叫她。過往他陰陽怪氣或是生氣的時候,就會直呼她的大名,可他今日的這番話,再帶上她的大名,便有了幾分鄭重其事的味道。
今日一刻都未能停歇的大腦忽地鬆快下來。
“表哥的好意,阿蘿心領了。”阿蘿眸中捲了盈盈笑意,陽光下的嬌顏燦爛奪目,“回去罷。”
蕭起淮微微頷首,目光隨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看著守在門前的丫鬟欠身上前迎她,她擺擺手不知說了甚麼,跟著丫鬟跨進屋門。
一轉身,娉婷身影消失在門後。
她對他倒是放心的很,一句交代都沒有。
嘖,小沒良心的。
——
屋內,蕭大爺去了外書房與門客議事,只有大太太與容姨娘還陪著老太君聊這幾年在京中臨州的趣事。
容姨娘不是正經主母,許多場合都不能出面,大多還是老太君問了甚麼她答甚麼。
阿蘿進屋時也不知說到了甚麼,逗得老太君眉開眼笑的,連聲招阿蘿到自己身邊坐:“正要讓丫鬟去尋你們回來。”
阿蘿覷著老太君神色熨帖,眉目舒展,已然沒有前頭憂心的模樣,心下稍安,“表妹留在表姐那與她說話,阿蘿也想和祖母說說話,便先行回來了。”
“她們姐妹自幼親近,是該趁這幾日多說說話。”老太君就喜歡她們姐妹能同氣連枝,自然沒有甚麼不悅的模樣,溫聲問道,“你表姐如何了?”
“人瞧著是比過去虛弱了些,不過精神不錯,我們去的時候正有位姓俞的嬤嬤在屋中授課,見著我們還問起祖母與嬸嬸的身體。”
阿蘿乖巧地仔細答了,眼尾的餘光掃見容姨娘面上有一閃而過的心虛。
老太君微皺了眉,看向大太太:“明日拿上我的名帖,去太醫院請吳太醫來再給大丫頭仔細瞧瞧。這次上京也帶了些家裡的藥材,這幾日抓緊收拾出來,挑些好的給大丫頭養養身子。”
展眼就要成親的人自然不能帶著病容,大太太再小氣也不會在這種事上摳搜,跟著笑道:“箱籠裡的物什都是上了冊的,拿出來便成。”
阿蘿見好就收,不動聲色地轉開了話題:“方才進門時都聽著祖母的笑聲了,是說了甚麼趣事,阿蘿也想跟著湊樂。”
誰知老太君竟像是聽到了甚麼極有趣的事,立時笑開了,眉眼間甚至還隱隱有幾分得色:“正是因此才要喚你們回來呢。”
還賣起了關子。
容姨娘臉上浮起熱情的笑:“是表少爺派人送了幾桌雅鑫樓的席面來,還有一壺春意居特製的桃花露。”
雅鑫樓和春意居都是京中出名的老字號,老太君自幼在京中長大,做姑娘時就喜歡這兩家的吃食。
宋陌雖未露面,可這席面一送,老太君心裡哪裡還會有不滿的地方?
“這孩子,生著病好好養著才是正理,哪需要他如此費心。”果不其然,老太君嘴上嗔怪,臉上卻是眉開眼笑,“不過也難怪,陌兒從小就是個再守禮不過的性子,才學武功沒有一樣是不精的。”
老太君喜歡誰滿心滿眼就全是他的優點,宋陌自然不例外。
大太太跟著奉承道:“誰說不是,兒媳記著咱們回臨州前,表少爺就已是京中頂頂尖的小郎君了,人人都說舅爺後繼有人了呢。”
臨了還是忍不住刺了一句,被老太君撩了一眼,這才偃旗息鼓。
只這麼一提,不免想起宋陌十來歲便遠走邊關的事來。
原是侯府中文武全才的公子哥,而今卻只是太子門下一個無官無職的門客,兩相對比,恰勾起了老太君心中的憐惜。
“阿蘿放心,祖母此番回來,定會為你們兄妹討回一個公道。”她拍拍阿蘿的手背,鄭重道。
阿蘿眨眨眼,嫣然巧笑:“阿蘿與兄長記掛著祖母,可不是為了要祖母幫著出頭的。”
逗得老太君愈發高興,也不拘著一家團聚的意頭了,一擺手讓人往前院和蕭含珊處各送了一桌席面。
“她們姐妹說話就別挪來挪去了,讓她倆也鬆快鬆快。”
只在提起蕭起軒時遲疑了一瞬,一轉眼見阿蘿半垂著眼為自己斟茶,舉手投足間愈發顯得身姿玲瓏,當即便散了讓蕭起軒回來陪坐的心思。
“趕了大半個月的路,好好歇一歇吧。”著人也送了一桌席面過去。
“正是呢,二郎在船上時都不忘功課,眼見著衣服都大了一圈。好容易回了家,合該養一養身子了。”
大太太本就因為先前議著阿蘿的婚事時蕭起軒突然提出要回房更衣的事心生忐忑,而今聽聞老太君不欲讓二人見面,登時鬆了口氣,連帶著臉上的笑都真誠許多。
老太君心情好,連著容姨娘的不必立規矩,坐在大太太下首陪著用飯。
人雖不全,一頓飯還是用得其樂融融,就連阿蘿都陪著飲了幾盞桃花露。
嬌靨染了明豔的紅,愈加美不勝收。
“阿蘿陪著我進去歇會,你們自行忙去吧。”老太君也沒了平日裡的肅穆,半倚著憑几笑道。
到底上了年紀,趕了這許久的路,又同大家說了半天的話,家人團聚的激動褪下後,臉上已是濃重倦意。
大太太是當家主母,回了大宅自然要將管家權收回來,千頭萬緒都等著她去處理,卻是歇不得的。
從善如流地領著容姨娘起身:“不打擾母親歇息。紅袖,照看好老太君與表姑娘。”
紅袖福身應下,和阿蘿一左一右地扶了老太君進內室。
老太君的住處是重中之重,各處都是纖塵不染,眾人在前頭說話時便有丫鬟忙著將箱籠裡的東西整理出來佈置四處,若不是床榻傢俱都有更改,還真要以為是回了臨州老宅。
阿蘿並沒有醉,可懶勁跟著酒勁一起漫了上來,聽老太君讓紅袖為自己卸釵環,便老老實實地退到榻上坐著。
地龍燒的暖和,舒服地連老太君都忍不住半闔著眼昏昏欲睡。
“將表姑孃的被褥也鋪到床上罷,”老太君又淺淺打了個哈欠,“阿蘿可不許嫌棄祖母。”
屋裡的小榻是給上夜的丫鬟準備的,睡起來自然沒有床來得舒服。
阿蘿瞧著老太君銅鏡中的笑臉,軟糯的聲線裡難得有了絲撒嬌的意味:“阿蘿許久沒能和祖母同床共眠了,高興還來不及,哪裡會嫌棄祖母。”
綠絛和及春便又忙著鋪床。
畢竟不是在家中,阿蘿的髮髻只拆了一半,脫了外衫,便與老太君並排躺下。
床帳放下,一下隔絕了外頭的天色,只朦朦朧朧地露了些許光線。
“阿蘿啊……”昏暗中響起老太君猶如嘆息般的聲音,“二郎的事,是難為你了。”
阿蘿的懶意和酒勁登時褪地一乾二淨,卻還是裝了傻:“祖母這是怎麼了?”
“方才你來時的路上,應是見著二郎了吧?”
她偏頭,模模糊糊地只能瞧見老太君閉著眼的側臉。
蕭起淮說蕭起軒是聽到一半時突然提出離開的,自己又是在這之後回來,老太君能猜到他去尋自己了並不奇怪。
況且這府里人來人往的,她也不曾留意是否有丫鬟經過瞧見了她與蕭起軒說話的一幕。
“祖母……”阿蘿低下聲,湊過去將臉挨在老太君的肩頭,“二表哥是聽說阿蘿定了婚期,特來祝賀的,並不曾為難阿蘿。”
老太君安撫似的拍拍阿蘿的手背:“你能想開就好,明年過了門定下名分,咱們祖孫倆也算了了一樁心事。”
“你嬸嬸如今心裡急,說話失了周到,不是故意擠兌你。如今一家人總算團聚,多相處些時日,總是會好起來的……”
她喃喃著,聲音越來越低,不稍時,帳中便響起輕輕的鼾聲。
阿蘿輕手輕腳地將老太君放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收進被子,掖好被角,這才拉過被子重新躺下。
老太君偏疼蕭起淮不假,但是對於蕭起軒這個長孫也是一樣看重的。雖不知道自己離開的這兩個月發生了甚麼,可老太君提起蕭起軒時語氣中的愧疚她聽得出來。
一家團聚後朝夕相處,彼此之間的關係當真能裝著無事發生麼?
不論是因為老太君自幼的教養還是老太爺當年被捲入儲位之爭後的磋磨,她應該都不會再願意蕭家子弟摻和到黨爭中去,可蕭大爺的立場已定,來日蕭起軒入仕又會站在哪個位置,老太君知道之後會不會出手製約?
這些尚且都還是未知。
阿蘿忍不住在心中嘆氣,老太君是想著一家人和和美美地過日子,可如今的情形,前院後院,哪個都和美不得。
今日還是該和蕭起淮約個時間好好談一談的,至少問清楚除了內宅的瑣事,她是不是還有旁的風險要承擔。
原還不覺得,直到在這大宅中轉悠了一圈,才發現自己這些日子實在懈怠地很,竟忘了還有許多事要做。
外頭有特意被壓低了聲音細細碎碎地飄了進來,阿蘿沉了沉心,慢悠悠地吐了口氣。
沒關係,再怎麼樣都不會比當年更差。
不急。
作者有話說:①引用自“時人目夏侯太初朗朗如日月之入懷,李安國頹唐如玉山之將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