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說辭
“啪嚓”一聲脆響。
放在案上的茶盞應聲碎裂, 褐色的茶湯撒在案面上,四散開去。
蕭起淮輕掃過他瀰漫著森嚴寒意的眸子,低聲笑了:“你心中有氣也別同茶盞過不去啊, 好好的茶盞, 多浪費。”
說罷,拿起自己面前的茶盞淺呷一口, 全然沒將他周身縈繞的濃烈殺氣當回事。
滿室寒霜。
修竹站在宋陌身後, 心驚膽戰,不知自己該不該上前收拾案上殘局。
恰逢此時,一道清晰可聞的詢問聲從屋外傳來, 在頃刻間打破了籠在空氣之上的僵持。
“公子正在屋內說話, 姑娘此來有何吩咐?”
“……”外頭安靜了一瞬,似乎是來人在遲疑應當說些甚麼,片刻後才接話道,“倒不是甚麼重要的事, 既然哥哥在忙,還是不打擾了。”
如夜鶯宛轉的語調裡又含了幾許清甜, 一聽便是自江南迴來的,“這碗秋梨甜湯還溫著,勞煩您幫忙送進去。秋日乾燥, 正該用些潤肺清熱的湯水。”
宋陌眼中的寒意瞬間消散地無影無蹤。
“修柏,請姑娘進來。”
說著, 重歸淡漠的眸子往後輕瞥了一眼, 修竹打了個寒噤, 上前動作利索地將書案上的碎渣收拾乾淨。
阿蘿自然也聽見了自屋內傳來的吩咐,唇邊那抹天然的笑意加深了些許。朝名為修柏的小廝點頭示意之後,她帶著提了食盒的及春, 從容不迫地走了進去。
卻在瞧清屋內情景的當下下意識地放緩了腳步。
屋裡坐著的兩個男人,一個雅人深致,眉眼溫和;一個落拓不羈,仿若醉玉頹山。
無論是相貌還是氣質都截然不同的兩人,確是旗鼓相當,如今在一處坐著,按理說本該是極其賞心悅目的場景才是。可阿蘿瞧在眼裡,這二人間的氛圍分明比屋外的秋風還蕭瑟。
想起初見時二人那一番明爭暗鬥,阿蘿隱隱抽動了一下嘴角,動作敷衍得行了半禮:“原是三表哥來了,打攪了你與哥哥議事的功夫,還請三表哥見諒。”
“幾日不見,表妹又成了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變化之快,實叫人歎為觀止。”蕭起淮答非所問,“表哥覺得呢?”
挑著清淺笑意的桃花眸輕輕一轉,視線便落到了宋陌的身上。
“……”這又是唱哪出?
阿蘿不明所以,宋陌卻知道他問得是甚麼意思:“在外人面前,阿蘿一向都是循規蹈矩的,怠慢蕭大將軍了。”
他斂著眸,面上淡然地像是在此之前未曾與蕭起淮有過爭執一般,不見絲毫波瀾。
蕭起淮輕嘖一聲:在睜著眼睛說瞎話這件事上,這二人當真是嫡親兄妹,張口就來的時候都能面不改色。
阿蘿沉默了一瞬,總覺得她家哥哥和蕭起淮之間的對話好似另有所指。
眼波流轉間,視線不期然地落在了堆在蕭起淮身前如同小山一般的冊子上。
有幾本沒放好,散在邊上,露出了半幅女子畫像。
阿蘿的目光便在女子巧笑倩兮的臉上微頓了一下:“這是……?”
“表哥至今尚未婚配,今日特意尋我過來幫他參詳參詳,看看有沒有哪家姑娘配得上未來清原侯府世子爺的。”蕭起淮面不改色心不跳,編起瞎話來同樣是不遑多讓。
阿蘿:“?”
“舍妹性情單純,還請蕭大將軍莫要信口開河。”宋陌眸中冷光一閃,卻在阿蘿視線轉來前,又化成了絲絲縷縷的溫柔笑意,“快到選秀的時候了,今年聖上有意為太子殿下再挑兩位良娣。”
阿蘿恍然大悟,別過臉不動聲色地輕嗔了蕭起淮一眼:“我就知道三表哥又在誆人。”
蕭起淮:“是麼?”只是那視線卻落在了宋陌身上,就像是在反問他一般。
宋陌卻不理會蕭起淮那似笑非笑的目光,“修竹,給姑娘準備坐席。”
在旁伺候之人卻一時未有所動,直到宋陌微蹙著眉頭又喚了一聲“修竹”,他心口一震,回過神來:“少爺有何吩咐?”
目光卻猶自不覺得朝著阿蘿睃去。
宋陌掃向他的目光裡微含了些許警告的意味:“給姑娘準備坐席。”
被他看了一眼,修竹才意識到自己方才有多失禮。頸後寒毛倒立,他慌里慌張地垂下眸子,不敢再多看:“是小的疏忽,請姑娘稍候。”
說罷,頂著一張緋紅一片的臉疾步走了出去。
“看來就是來了京都,表妹這惑亂人心的功夫,也不比在臨州時弱。”蕭起淮扯扯嘴角,頗有些意興闌珊般地說道。
雖說蕭起淮的陰陽怪氣對阿蘿來說早已是習以為常,可眼下的這句還是讓未留意到修竹舉動異常的阿蘿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三表哥說笑了,說來三表哥如今應當還在病休中吧?自臨州來京一路辛勞,三表哥體弱多病,安生下來之後還當多加休息,以免驚擾病體。”
言下之意,是說他今日還沒睡醒,在此胡言亂語了。
蕭起淮眯了眯眸子,從她的話語裡品出了一絲熟悉地譏諷意味,輕輕地撩撥著他心頭怒氣的邊緣。
真是改不了的牙尖嘴利!
“阿蘿今日過來,可是有甚麼事找我?”宋陌的聲音恰到好處地打斷了兩人如入無人之境的交流。
可阿蘿卻被他這問題給問住了。
畢竟她特地過來,就是想問問宋陌能不能讓她去一趟蕭起淮府上。誰想得到偏就這麼巧,蕭起淮居然就在宋陌書房裡坐著。
唇邊下意識地帶上三分笑意,阿蘿彎著眼尾,熟稔地掩飾起自己原本的想法:“今日讓廚房做了些秋梨甜湯,聽說哥哥平日裡不愛喝這些湯湯水水的,便送過來一盞。”
她回頭朝及春使了個眼色,用著方才在門外的說辭,“秋日乾燥,喝些秋梨水對身子好。”
及春低眉順眼地上前從食盒裡取出一碗糖水放在宋陌面前。
微微泛黃的糖水底下盛了兩塊雪白的梨肉,綴著幾粒枸杞漂浮在湯麵上,發著絲絲縷縷的熱氣。
“不知道三表哥在此,故而只准備了一碗。”收到蕭起淮若有似無的視線,阿蘿好整以暇地笑道。
“無妨,阿蘿來時蕭大將軍正與我辭行。他初回京都,還有不少軍務要處理,想必是沒甚麼功夫閒下來喝甜湯了。”
蕭起淮:“……”
若要說卸磨殺驢這件事,和宋陌比起來,他蕭起淮怕是拍馬都趕不上。
阿蘿卻是不疑有他:“那便不送表哥。”
“表妹送人的架勢倒是比在臨州時更乾脆利落了。”
“……”不然呢?
蕭起淮嗤笑一聲,對她這理直氣壯的態度表示無話可說。
不過宋陌定然不會在她面前與他談論婚約之事,他也不想讓她胡思亂想,轉口道:“當日驛站遇襲一事我已稟明聖上,聖上雖未曾直言,卻在我離宮後召見了晉王,想來能安分些時日。”
不比蕭起淮在臨州遇刺那回,晉王辦事到底粗糙許多,當時便留了不少破綻,更別說伺候又迫不及待地跑到城外堵人。
聖上能縱容他貪花好色,卻不能忍他糊塗行事將把柄送到一個臣子手上,就算不禁足,一頓申斥是免不了的。
晉王對自家父皇的底線早就摸得一清二楚,受了教訓必定會消停一陣,左右他府上美人眾多,不必為了個吃不著的去得罪聖上。
宋陌蹙了蹙眉,抬眸看向阿蘿,見她手中捧著茶盞,正側臉同及春小聲說著甚麼,彷彿並沒有在意這邊的模樣,緩緩道:
“太子也招了人到跟前教訓,晉王行事荒唐,太子作為儲君未能教導兄弟,到了聖上眼裡也是不堪大任。”
“殿下若能管住晉王,倒是再好不過。”蕭起淮笑意涼薄,意有所指“但要想永絕後患,還是應當請旨聖上讓幾位王爺儘早就藩才是。”
“安王年歲尚小,聖上為人父母,有著從小帶大的情分,自是捨不得讓他小小年紀便去封地受苦。”因著阿蘿在場,宋陌說話便多了幾分委婉,“幾位殿下願意承歡膝下,做臣子的自然不好多說甚麼。”
蕭起淮聽出了言辭間的剋制,撩起眼皮懶洋洋地看他一眼,便聽他轉而問起阿蘿方才同及春說了甚麼,不由挑了挑眉梢。
心下卻已多了幾分瞭然。
阿蘿好似全然沒聽到二人之間的對話,笑意赧然:“瞧著近日秋意漸濃,府裡幾盆菊花彷彿都有開的意思,便想著讓及春吩咐廚房備些螃蟹賞菊。卻忘了眼下已不在臨州,也不知能否採買到新鮮螃蟹。”
“京都居於內陸,這水裡的東西確實不如臨州新鮮,不過也不至於叫你吃不上了。”宋陌笑道,轉而吩咐修竹派人買幾簍肥蟹回來。
阿蘿抿著嘴角,朝著蕭起淮眨眨眼,笑容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得意。
連自己親哥哥都不放過的小騙子。
蕭起淮撚著指尖,視線輕飄飄地落在阿蘿身上:“表妹得了螃蟹,也多惦記著那幾只小畜生些。不然將軍府上,來日或許要加幾道菜了,雖比不上螃蟹膏肥肉美,用來佐酒倒也不差。”
阿蘿:……
這人既然想自己多去將軍府做客,就不能換個稍微好聽點的說辭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