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保證
有宋陌看著, 旁的話也不好多說甚麼。阿蘿隨口嗯啊哦地好不容易將這尊大佛敷衍走了,一扭身就見宋陌平靜地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好似是在觀察她的神色。
阿蘿心絃微緊, 唇邊的笑卻愈發從容:“哥哥這般瞧著阿蘿做甚麼, 湯都快涼了。這甜湯還是趁熱用為好。”說著將那尚且溫熱的甜湯往宋陌方向推了推。
宋陌依言將湯碗取到手中,卻不急著喝, 捏著湯匙隨意撥弄著裡頭的梨肉:“阿蘿平日裡也是這樣同蕭和謹說話的?”
“……”阿蘿落座的動作微不可見地凝了一瞬, 轉眸望來時,已是一如既往地溫婉笑意,“平日裡倒是不會這般隨意, 今日不過是仗著哥哥在此, 叫阿蘿狐假虎威一回。”
她抿著唇角,面上浮現出少女慣有的柔媚羞澀,溼漉漉的眸子中含著些許惴惴不安,“可是有甚麼不合規矩的地方, 冒犯到三表哥了?”
對上她猶如受驚幼鹿般的雙眸,宋陌彎著薄唇, 安撫似的笑了笑:“不必如此緊張,在自己家中,囂張些又有何妨。況且他蕭和謹口輕舌薄的名聲在京中人盡皆知, 阿蘿待他不必太過客氣。”
阿蘿半掩著唇,笑得眉眼彎彎:“有哥哥這句話, 阿蘿就放心了。”
她笑起來時, 那雙似柳葉般輕輕翹起小小弧度的眸子便會微微眯起, 眸中的水波隨著眼波緩緩流動,乍然望去,便會讓人不自覺地被這流光吸引, 從而忘了探究她隱藏著眸光之下的深意。
很多時候,並不是她說出的話多麼有說服力,只是被那雙眼睛凝望著的時候,便下意識地想要相信她所說的話。
而阿蘿似乎十分清楚這雙眼睛的妙處,每當她想要讓人相信她所說的話時,她總會不自覺地半掩著臉,只露出那雙盛滿盈盈水波的眸子。
喜怒哀樂,盡在其中。
宋陌也想不起來他第一次察覺阿蘿會有意利用自己容貌和言語獲取他人信任是在甚麼時候了。
只記得那時的阿蘿大概只有四五歲的年紀,當被他問到為何要故意說那些似是而非的話時,她睜著她那雙清澈單純的眸子,懵然無知地說道:“因為這樣他們就會按我說的做了。”
彼時他並不覺得這有甚麼不好。
生在侯府,面對那些爾虞我詐,一個知道如何保護自己的妹妹遠比一個只知哭鬧不諳世事的妹妹要來的讓他放心。
哪怕是後來送她去蕭家,除了知道蕭老太君會看在母親的份上善待她幾分之外,也有知道她即便到了陌生環境,也能讓自己很好地活下去的緣由。
他曾在母親床前立誓此生都會照看好妹妹,因此他不能帶她前往戰事紛爭的邊境,也不能將她留在人心叵測的侯府;之後他立身不穩,暗處不知多少人盯著捉他的把柄,故而這些年,連著和蕭家的往來都少了許多。
可哪怕是在那樣的環境中,他都不曾擔憂過阿蘿的處境。
昨日見著阿蘿,也確實沒出他所料。
在蕭老太君身邊長大的阿蘿嬌媚明豔,一顰一笑顧盼生輝,言行舉止更是矜貴大方,儼然是個標準的名門閨秀模樣。縱是在抓著自己的手哭訴心中委屈之時,亦是梨花帶雨,楚楚動人。
直到蕭起淮肆無忌憚地說了那番話。
“阿蘿可聽說過母親是個甚麼樣的女子?”宋陌在阿蘿的注視下,一口一口地將那秋梨糖水喝得一乾二淨,拿著軟帕擦去嘴角糖漬時,猝不及防地問道。
阿蘿略感訝異地看了宋陌一眼:“聽姑祖母說,母親是位極其柔順的大家閨秀,模樣也好,及笄時上門求娶的子弟幾乎踏破外祖家的門檻。”
宋陌聞言輕聲笑了:“老太君這見誰好久將誰捧到天上去的習性倒是沒改。”他目光和煦地看向阿蘿,“確實是個極其溫柔的人,從小到大,我都不曾見母親同誰發過脾氣。哪怕父親日日不回府,被祖母再三刁難,她都是笑意迎人。”
“祖母待母親也不好麼?”阿蘿咬了咬唇,遲疑問道。
“母親嫁入侯府是老太君和祖父未經祖母認可自行定下的,老太君強勢,還在侯府時便同祖母時有齟齬,而後又私下裡塞了個兒媳進來,祖母自然不喜。”宋陌平靜地彷彿是在說些事不關己的事情。
阿蘿卻已然聽得怔住。
她母親嫁入侯府的緣由當初已聽蕭起淮同她說過。
那時得知父親在此之前已是心有所屬就足夠讓她震驚,不曾想這其間竟然還有蕭老太君和她祖母之間的糾葛。
“阿蘿以為在我們這樣的人家裡,女子嫁入夫家之後,僅憑夫君不喜,就能讓一家主母鬱鬱寡歡致死麼?”宋陌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母親嫁入侯府之前,清原侯世子荒唐的名聲就已在外,她嫁進來,不過是因為老太君保媒,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得已而為之罷了。”
“只是這後宅太壓抑,饒是母親做好了心理準備,舉目無親之後,還是不由自主地日漸消沉。”
阿蘿聽在耳中,不期然地想起穆氏面對老太君的苛責時柔弱中又帶著些許哀傷的笑容。
“所以姑祖母每每提起母親時,才總是心懷愧疚麼?”阿蘿咬著下唇,低緩的聲線裡有一絲不自覺的顫抖。
她之前只以為蕭老太君是因為明知父親心有所屬,還為父親求娶母親一事而愧疚,甚至連她自己,有時都忍不住想母親為了一個不愛自己的人鬱結而亡究竟是不是正確的。
唯獨沒有想過,或許除了父親之外,可能還有甚麼旁的原因。
“其實老太君還在京都的時候,母親的生活還不至於那麼難過。我年幼時,還隨母親回外祖家小住過幾日。”
“但是後來蕭家舉家搬遷臨州,便無人再向著母親了是麼?”
“……”宋陌算是預設了她的話。
阿蘿抬眼望向宋陌,眸中蓄了盈盈淚光:“哥哥就是利用姑祖母對母親的這些愧疚,讓姑祖母同意將我接到蕭家寄養的。”
此後一別八年,渺無音訊,也是算準了她的身世越慘,老太君對她的憐愛就會越盛。
她曾以為蕭老太君是因為覺得她符合蕭家主母的模樣才有意將她許配給蕭起軒,但現在看來,或許老太君是為了補償她一個蕭家主母的位置,才想要將她許配給蕭起軒。
宋陌今日同她說了這麼多,便是不想在瞞著她那些過往:“阿蘿會怪哥哥麼?”他柔和的面色中夾雜著些許歉然。
“……”阿蘿的目光輕輕晃動了一下。
她自是怪過的。
曾經孤身一人午夜夢迴時,看著別府的姑娘有母親、祖母們的疼愛時,她總忍不住想,為何她的母親會如此狠心,在生下她之後撒手人寰,為何哥哥要丟下自己獨自成長。
可時至今日,她竟不知道自己究竟該怪誰了。
怪宋陌麼?他那時也不過是個十來歲的少年,前去邊境已是九死一生,還要帶上一個拖油瓶的確是強人所難。而無論是年幼時還是自她回來之後,他對自己的那份疼愛都是再真切不過的。
怪父親麼?是他害得母親在侯府四面楚歌、孤苦無依,也是他對自己不聞不問以至於要寄人籬下,甚至以她的婚事做籌碼,謀求榮華富貴。
可他與母親的婚事卻不是他自願求來的,他對自己本就沒有絲毫父女之情。他們從未有過相處,更遑論感情。自己於他而言,說不定連個普通路人都不如。
還是要怪蕭老太君?但她卻養育了她八年之久,對她毫無保留地疼愛以至於連蕭家兩位正兒八經的姑娘都嫉妒不已。
也是蕭老太君,第一次讓她感受到有一個為自己遮風擋雨的家是種甚麼樣的感受。
她似乎該恨他們每一個人,卻又似乎都無從恨起。
不知為何,她突然有些後悔這麼早送走了蕭起淮,如果有他在的話,或許她就不必面對這樣難堪的提問了;又或許,他會告訴她究竟該如何做才好。
就像那天他告訴自己,有些選擇是由不得她去選的那樣。
如果是蕭起淮,他會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呢?
“我……我不知道……”良久之後,阿蘿終是緩緩垂下目光,輕聲說道。
宋陌閱人無數,鮮少有甚麼情緒能瞞得過他的眼睛。見阿蘿這般模樣,不消說也知道是他今日所說之事讓她一時接受不了,便也不再強逼著她說個答案。
到底還是個才及笄的小姑娘……
“無妨的,此事本就是哥哥做得不對,總念著你還年幼,便想著替你安排未來的事。”宋陌放緩了語調,平和道,“今日所說不為別的,只是想讓阿蘿知道,在哥哥這兒,你想說的想做的,都不必隱瞞。只要是你認為對的事情,哪怕不是我的意願也無妨。”
“你就是對的。”
阿蘿捏著軟帕的指尖因這句保證不由自主地輕輕動了一下。
她櫻唇輕抿,似是有些不敢相信地問道:“當真?”
“千真萬確。”宋陌唇邊笑意漸深,“阿蘿記得,此番接你回來,不是為了拘束你,而是為了讓你從今往後,再無拘束。”
“至於你和蕭起淮的婚事……”宋陌沉吟片刻,見眼前原還有些飄忽的眸光忽地收緊,不由眉梢輕挑。
口中依舊輕描淡寫:“你若是想嫁,待老太君入京,就將日子定了吧。”
“只是阿蘿,天下男子皆薄倖。蕭起淮又身居高位,時時都有無數誘惑,假以時日,他對你厭棄之時,你又要如何自處呢?”
阿蘿微怔片刻,總算露出了自話題開始後第一個真心實意地笑容:“那就在他厭棄我之前,我先拋棄他好了。”
——不過他們的婚事本也只是逢場作戲,誰扔誰,倒也沒甚麼區別。
作者有話說:小劇場:
在第不知道多少次吵翻之後,阿蘿將書房門一推,徑自朝著書案走去。
蕭起淮冷眼看著她鋪紙研墨提筆,抱臂輕哼:“你準備寫摺子到聖上面前參我麼?”
正欲下筆的手停住不動,阿蘿抬眸,巧笑倩兮:“不,我在寫放夫書,免得蕭大人大好年華耽誤在我身上。”
蕭起淮面色一黑,伸手將門甩上了。
——而後整整三日,朝中大臣們都沒在朝堂上見到蕭大將軍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