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庚帖
阿蘿自京都來臨州八年, 對臨州的風土人情大多適應地很好,唯有臨州的酷暑久久不得適應。
尤其是進了七月,明晃晃的日頭哪怕只是看著都覺得灼人, 蒸騰的水汽瀰漫在空氣裡, 沾在身上凝成細密的汗,粘乎乎地叫人提不上勁。
在這樣的氣候裡, 別說去給老太君請安, 就是起身走上兩步都覺得累。
好在大太太怕熱著老太君,平日裡往慈安堂送的冰山都比其他地方多一座,擺在屋內四角, 一掀簾便能感受到一股撲面而來的涼意。
“表姑娘還是不耐熱, 快進來涼快涼快。”紅袖瞧著阿蘿微怏的神情,輕笑著為她打簾,“小廚房今日做了鮮果酥酪,冰了好一陣了, 表姑娘要用一碗麼?”
屋內送出的涼風拂在臉上,讓阿蘿稍稍振作了一下精神:“那就有勞紅袖姐姐了。”
“不妨事。”紅袖笑道。
“你呀, 就會討好你家表姑娘。”屋內的老太君聽見了二人的對話,抬眸嗔道,“聽廚房說你這幾日正餐沒吃多少, 盡吃些寒涼的東西,小姑娘家的, 當心吃壞身子。紅袖少取一些來, 讓她消消暑便成了。”
阿蘿畏熱和喜愛甜點是慈安堂上下都知道的事情, 紅袖揚聲應了,回頭卻朝阿蘿眨眼,眉眼間全是促狹笑意。
“祖母, 阿蘿才沒有只吃寒涼的東西呢。”阿蘿撲撲眼,耷拉著眉眼做小女兒委屈姿態,“實在熱得難受了才吃上幾口,平日裡還是好好用了飯的。”
“說你一句你還委屈上了,回頭小日子身子難受的還是你。”老太君點了點阿蘿的額角,沒好氣地笑道,卻又將出去的紅袖給喚了回來,“多取些鮮果子來給你家表姑娘。冰的不好多吃,不過這鮮果都是提前浸過井水的,解解暑氣,足夠了。”
阿蘿倒也不挑,歡歡喜喜地點頭:“多謝祖母。”這才轉過視線在屋子裡轉了一圈,“是阿蘿來得晚了?怎麼不見表嬸和表妹?”
“月底珊兒就要先一步上京待嫁,要準備的事宜多,我便讓你表嬸帶著秋兒先回去了。”老太君蹙了蹙眉,“珊兒近來的性子越來越古怪了,早點上京讓大爺開導一番也好。”
“這樁婚事……確實是太委屈了她一些,就怕她鑽了牛角尖出不來,壞了心性。”
阿蘿有些愧疚地低了頭:“是阿蘿沒用,未能勸解大表姐。”
前頭阿蘿照著老太君的叮囑特意去了一趟大房,既是想勸一勸蕭含珊,也是想瞧瞧她如今到底是個甚麼念頭。結果卻是狠狠地吃了一次閉門羹,大姑娘身邊的大桃拉著她的手苦苦哀求,讓她不要再刺激大姑娘。
阿蘿聽著不由有些想笑,要不是有蕭起淮提前得到訊息,如今坐在閨中等著上京待嫁的人就是她了。怎麼事到如今,倒成了她刺激蕭含珊了?
當下也沒了好脾氣,只讓大桃帶話回去請大姑娘想開些,得空多練練畫,莫要荒廢了妙手丹青。
這話她是站在蕭含珊房門前說得,話音剛落, 門內便傳出清脆地瓷器碰地聲。大桃面色煞白,瞧著阿蘿半天答不上話。
阿蘿這才心滿意足,在蕭含秋循聲過來吵架前先一步回了慈安堂。
老太君自然聽說了發生在蕭含珊門前的這幾句對話,只是她並不知道蕭含珊做了甚麼,於是這場鬧劇在老太君眼裡,也是蕭含珊遷怒到了阿蘿身上。
這會再聽阿蘿這麼說,心頭才浮起的同情又被壓了下去。
輕嘆道:“他們蕭家人各個都是犟驢脾氣,認準了甚麼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阿蘿但笑不語,心道在這件事上,老太君算是不遑多讓。
她對蕭老太爺的印象已經不深了,也不知道他們蕭家人到底是像蕭老太爺還是像老太君,抑或是,二者皆有?
老太君微頓了一下,不想再提蕭含珊的事,轉口道:“今日倒還有一事要同你商議……”
話到嘴邊又有些猶豫,目光凝在阿蘿身上似是在想如何說才好。
正巧紅袖送了冰酥酪和鮮果進來,阿蘿心神被那些清涼的果子分去了一半,一時沒有注意到老太君的異樣。
“祖母,今夏的西瓜比往年都甜地多,您嚐嚐。”阿蘿捧著盛放著切成方形小塊西瓜的泥金碟子,笑語晏晏地轉身同老太君道,一抬眸,卻對上了她複雜的目光,不禁下意識低頭看了自己一眼,“是阿蘿今日有哪裡不妥當麼?”
“咱們阿蘿何時有不妥當的模樣,”老太君瞧她單純不知世的模樣,眸中露出些許無奈與感懷,咬咬牙,到底將話說了,“祖母昨日收到了你父親的來信,將你的庚帖也一併送來了。”
阿蘿拿小牙箸取果子的手一頓,眸色飛快地變了幾變,長睫緩緩揚起時,芙蓉面上已是三分驚訝三分茫然:驚訝地是清原侯竟然往蕭家送信了,迷茫地是為何要將她的庚帖送來。
果不其然,對上她視線的老太君臉上微透了些許尷尬,她輕咳一聲,起了一個新的話題:“阿蘿近日去將軍府時,與三郎相處可還好?”
自蕭起淮受傷後,老太君又是送藥又是擔心地變著法子地讓阿蘿去將軍府晃悠,阿蘿依言去了幾回,不是以蕭起淮氣得面色發青告終,便是以阿蘿徑自離去結束。
總之,說不到一塊去。
阿蘿眸光輕斂,略帶委屈地抿了抿唇:“大多時候都在花廳喝茶,等三表哥抽出空才有機會說上幾句話,旁的倒沒甚麼。”
老太君梗了一下,下頭的話險些說不下去,又聽阿蘿緩緩道:“不過上回去時,表哥有問上幾句府裡眾人的近況,還帶阿蘿去瞧了瞧養在他那兒的小兔兒。”
“咳,這麼說來,三郎是已開始漸漸接受你了。你莫要著急,三郎自小就這樣,剛回臨州時嘴上喊著人,面上卻對誰都抗拒地很。後來老太爺尋武師父教了幾個月,才漸漸好了。”
“假以時日,他定能真心實意地接受於你的。”
見阿蘿面上因自己的話漸漸浮起幾分困惑,老太君又輕咳了一聲,不再與她繞彎子,“你父親送庚帖來,就是為了定下你與三郎的婚事。好孩子你莫慌,三郎是個嘴硬心軟的,等將來你們成親,他知道了你的好,定會好好愛重於你。”
“可……為何是同、同三……三表哥?”阿蘿抽了一口冷氣,滿臉不可置信。
老太君目光沉沉,語重心長:“此事說來話長,卻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說著,將蕭起淮與京中幾位貴人的聯絡慢慢說了,“三郎後院空虛,難免會有宵小之輩想要趁虛而入。且他現下身份複雜,等閒人家必是放心不下的。你是祖母親眼瞧著長大的,知道你的性子再妥帖不過,有你在,祖母與你三表哥都能更放心些。”
“此外還有一個緣由,就是你的婚事不能在拖了。”老太君打量阿蘿一眼,決定給她下一劑猛藥,“早兩年你表叔曾修書回來,說是你父親託他來同我要一張你的小像,待你及笄之後好為你相看人家,我派人到京中查探過,當時你父親選定的人家,便是晉王殿下。”
“原想著等上京之後先將你與二郎的婚事定了,沒想到橫生枝節出了珊兒被封側妃的事,派人查探才知原來晉王本是要娶你為側妃的,只是京中未有你的小像,這才換成了珊兒與賀家姑娘。”
“晉王不是個會善罷甘休的人,你若與二郎定親,他眼下身上尚無功名,怕是護不住你。”
阿蘿雙頰泛白,似是嚇得不輕:“那、那怎麼辦?”
老太君卻眼底微松,淺笑著拍了拍阿蘿的手背:“莫慌,這眼下要定的不是你與三郎的婚事麼?三郎是正三品的左武衛大將軍,戰功赫赫,哪怕是晉王也奈何不了他。你與三郎定下婚約,於你而言也更安全些。”
“這……”阿蘿輕輕咬著下唇,面上的七分猶豫漸成三分意動。
老太君趁熱打鐵:“這一個月我總讓你去將軍府探望三郎,也是想讓你們二人趁此機會能多瞭解瞭解彼此。你瞧,方才你也說三郎對你的態度好了許多。你是個溫柔小意的性子,遲早能‘何意百鍊鋼,化為繞指柔’。”
阿蘿:“……”老太君為了讓她接受自己與蕭起淮的婚事,連“畫餅充飢”這招都使出來了,她要是再推拒,好像就有些太不識抬舉了。
她終是放開了輕咬的唇瓣,眸中忍著若有似無的羞怯輕輕頷首,聲若蚊吶:“阿蘿聽憑祖母的安排。”
得了她的話,老太君一顆心總算是完完整整地落回肚子裡,臉上的笑意跟著真切了許多:“祖母就說阿蘿是最聽祖母話的,阿蘿放心,祖母斷不會虧待了你。往後三郎若是對你有甚麼不敬重的地方,你只管告訴祖母,祖母和以前一樣,狠狠罰他。”
“誒。”阿蘿低聲應道,眸光輕轉:換過了庚帖,她和蕭起淮的婚事就算徹底定下了,老太君說父親的信是昨日送到的,也不知道蕭起淮知道此事沒有?
思來想去,阿蘿還是決定讓春袖明日送個信到將軍府,讓蕭起淮接她過去一趟。
不成想,春袖還沒出發,某個理應腿上傷勢尚未痊癒的人,已吊兒郎當地出現在了她的窗外。
蕭起淮半倚在窗臺上,側眸瞧著雙手搭在窗扉上猶豫著是不是該直接合上當沒見過他的阿蘿,薄唇輕勾:“表妹準備讓一個傷患就這麼站著?”
阿蘿:不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