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漪嵐
“三表哥深夜造訪, 阿蘿未來得及收拾,就不招待三表哥了。”阿蘿磨了磨後槽牙,對著某些得寸進尺的人沒有絲毫好臉色, “要是舊傷未愈, 疼痛難耐,不如早些回去歇息。”
蕭起淮輕嘖了一聲, 似是有些遺憾地嘆氣:“表妹的心可真狠。”
阿蘿沒好氣地瞪他一眼:“三表哥都不怕扯著傷處, 怎麼是阿蘿心狠?”瞧他神態輕鬆,又蹙眉道,“你的傷已不要緊了?”
“一點小傷, 要是躺了一個多月還好不了, 也太嬌弱了。”蕭起淮勾了勾嘴角,輕描淡寫地說道,“我不裝得嚴重些,怎麼拖延回京的時日。”
阿蘿恍然:“所以你的傷早就好了?”
“不算好全了, 不過想要在表妹窗外站上些許時候,倒也無妨。”
“……”甚麼時候都改不了他沒個正型的臭毛病, 嘴裡真真假假地,叫人不知道該信哪一句。
逗夠了阿蘿,那雙宜喜宜嗔的桃花眼笑意斐然, 蕭起淮撐在窗臺上的手稍一用力,人已坐了上來。
阿蘿恍惚間彷彿回到了他第一次私來小跨院見她時的那晚, 他也是這麼坐在她的窗頭, 自如地像是在自己家中。
見阿蘿瞪著眸子一臉“你好離譜”的模樣, 他隨意將手臂搭在膝頭,理直氣壯:“萬一扯到傷口留下血跡,便不好了。”
阿蘿平平移開視線:“表哥這麼晚過來, 是有甚麼事與我說?”
“清原侯的書信昨日送到府上了,若沒猜錯,應當是連同表妹的庚帖一起送來的。”蕭起淮眼尾漫起絲絲縷縷的邪氣,“拖了一個月,你我的婚事,總算是要有定論了。”
他果然是為此事來的。不管怎麼說,他這訊息得地也太快了。
“……今日姑祖母已同我說了此事,”阿蘿輕嘆一聲,倒沒有瞞他的意思,“只是二表哥的婚事還沒定,不好大張旗鼓,只先換了庚帖將婚約定下,旁的事等到京都之後再說。”
她微頓了一下:“聽姑祖母的意思,或許會提前動身上京。”
蕭含珊出閣的日子定在了十月底,又是作為側妃出閣,其間規矩眾多,大太太作為嫡母必定是要上京張羅的,而蕭起軒本就要提前上京,整個蕭府便只留下老太君、蕭二姑娘及阿蘿在臨州等著年底入京。
如此一來,他們一行人前前後後要分成三撥人先後上京,不免有些麻煩。老太君便想著,七月底蕭含珊先上京之後,餘下眾人都趕在十月中入京。
至於臨州的家當行李,左右蕭大爺那兒有個現成的住處,她們只需要帶上應季的服飾,剩下的行禮可以回頭跟著大船慢慢送過來。
蕭起淮神色淡淡,並不對老太君的這個決定感到驚訝,徑自道:“我準備同蕭含珊的車駕一塊兒上京。”
阿蘿略感驚訝地抬眸看他:“不是說準備多待三個月?”
他當時將傷勢說得極重,讓聖上許諾定要徹查此事的同時,還多放了他三個月的假,讓他在臨州好生歇息養傷。
“是為了看著大表姐?”
上京路遠,又不像在內宅時隨處都有人跟著。蕭含珊要是想中途偷跑,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算是原因之一,至於另一個原因……”蕭起淮扭臉望向天邊的明月,勾唇輕笑,“宋陌回京了,聽說清原侯要將你許配給我,讓我上京交代一下。”
乍然聽到哥哥的名字,阿蘿眸中不由閃過一絲詫異,旋即又用更為震驚的目光望著他:“當時不是說好了,要同哥哥交代一聲的麼?”
蕭起淮回了她一個無奈的目光:“你家哥哥神出鬼沒地,我派去的人都沒見著他。”
“那……”
“我此番過來,也是想問你一聲,屆時要不要跟著我們一塊上京。”
阿蘿:“?”
蕭起淮扯扯嘴角:“讓你獨自在臨州待著,我怕回頭你就和蘇家二姑娘又想出甚麼餿主意來。”
阿蘿語塞:“哪就是餿主意了?”
“況且宋陌也回京了,你到他那兒住著,更安全些。”
阿蘿不由沉默了片刻,這也是她前段時間一直在想的問題。如今她寄居在蕭家,是因為清原侯府遠在京都,她獨自前來臨州自然只能寄居在身為她姑祖母的蕭老太君府中。
雖說此前老太君的意思是回京後讓她照常住在蕭家,但那也是她婚事未定的情形。如今她與蕭起淮換了庚帖,定下了婚約,若還住在蕭家,便有些不像話了。
可要她回宋家……
不說她那位只見了寥寥數面的繼母,也不說那個從記事起就對自己動輒打罵、同父異母的妹妹,就是清原侯這位親生父親,她都記不得是何模樣了。
對清原侯唯一的記憶,大抵就是她被宋漪心罵是“沒娘教的小蹄子”時,他很是欣慰地誇了一句“心姐兒懂得真多”。
這樣的記憶著實算不上好,又有後來清原侯要將她塞給晉王換取榮華富貴一事,讓她對於回宋家這件事充滿了牴觸。
不過宋陌一個身無官職的人,能有這麼大的威懾力,也是不曾讓她想到的。
“可你上回不是說,被人知道了我是哥哥的妹妹,可能會有危險麼?”她黛眉輕攏,猶豫道。
“那是在‘宋陌不在京中’,以及你‘不是蕭起淮的未婚妻’的前提下。”蕭起淮眸光微動,在月光下折射出惑人笑意,“要是表妹不介意,直接住到將軍府去,也安全地很。”
“……”阿蘿梗了一下,抬眸嗔他,“我介意的。”
她緩了口氣,低聲道:“不必回宋家的話,我想著也是早些回去的好。”
“你在蕭家呆了八年都不怕,怎麼反倒怕起一個小小宋家?”蕭起淮挑了挑眉,“清原侯這樣的人,你不是最擅長對付了。而且他最近正忙著拉攏權貴,好保住他清原侯的名頭,應當沒甚麼閒心注意你。”
“不是怕他,就是……”阿蘿皺了皺眉,似是在想用甚麼詞來形容會更好些,“就是有些難以下嚥。不過他既然真忙著拉攏權貴,怎麼如此簡單地同意了姑祖母的意思?”
這書信一來一回,差不多就是要月餘時間。如此算來,幾乎是她父親收到老太君的書信後,當即便又修書回來了。
完全不像是在不久前還想將她送去給晉王當側妃的模樣。
“自然是因為晉王側妃有了其他人選,況且他手中只有一張你的小像,未曾見過你本人容貌,他也不敢將寶全都壓在你身上。而且還是老太君親自修書上京求娶,可能給他十個膽子都不敢拒絕。”
“清原侯當真如此畏懼姑祖母?”
“不怕他怎麼會只敢拿著你的小像去找晉王,直接把你接回去不是更穩妥些?”蕭起淮側眸望她,“蕭家這幾年雖沒落了,但蕭大爺畢竟還在朝堂,又有我這個大將軍在,對清原侯而言,聊勝於無了。”
阿蘿還是不太懂這些政事上的彎彎繞繞,只她去將軍府的幾回,偶爾也碰上有人來同蕭起淮商議。他懶得讓她退到外頭去,就讓她繞到屏風後頭等著。
她學東西本來就快,幾次耳濡目染,也能明白幾分。
沉吟道:“所以他還是抱了幾分借姑祖母勢的意思。”
蕭起淮朝阿蘿露出一個孺子可教的目光:“老太君怎麼說也是你們的長輩,宋陌當年將你送來蕭府,算是欠了蕭家一個大情。要是老太君願意幫清原侯說話,於情於理,宋陌都不會拒絕。”
見阿蘿的眉頭立刻又皺成一團,他的語氣中難得有了幾分無奈:“我說你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一日日地能不能少想些有的沒的,閒來無事去釣釣魚撲撲蝶不好麼?”
阿蘿對他這番突如其來的感慨卻是有些莫名其妙:“我要是天天只點選著釣釣魚撲撲蝶,恐怕早就被人生吞活剝了。”
“……表妹如今這用詞,也是越來越大膽了。”蕭起淮不知該說她這是近朱者赤還是近墨者黑,無奈道,“老太君一心覺得宋陌和你才是清原侯府嫡系子女,清原侯的那番算盤,打一開始就註定落空了。”
他隱下了一句話:而老太君也正是看中了清原侯的不敢反抗,才認同了他說阿蘿會向著蕭家的話,最終應下了二人的婚事。
不過光是他所說的,也足夠讓阿蘿放心:“三表哥今日來此,就是為了來問我要不要隨你們一同上京。”
“不然呢?”蕭起淮瞥她一眼,“若是我自行決定,回頭你又折騰些有的沒的故意氣我。”
“?”阿蘿正在開匣子的手微微一頓,而後神情自若地從匣子裡取出了一塊甚麼東西,狠狠地朝著蕭起淮砸去。
她練習木雕技藝多年,手上力氣並不小,這一砸倒讓蕭起淮感受到了一陣猝不及防地痛意。
他揉了揉被砸到的胸口,蹙著眉頭將懷裡的東西拿了起來:“宋漪嵐,要是砸死我,你便是謀害親夫。”
阿蘿沒甚麼形象地翻翻眼睛,輕輕呸了一聲。
她扔過來的是塊還沒巴掌大的木板,前後兩側都雕了花紋,又特意漆成了黑色,蕭起淮藉著月光瞧著上頭的“謹”字,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這是他府上特製的謹字令。
當時是為了避開“蕭”姓,才特意選了他父親為他起的字作為令牌。
“別的姑娘定親後送給未來夫君都是繡香囊或是帕子,表妹這……還挺別出心裁。”
阿蘿雙頰泛紅,眸中盡是星光:“那你還我。”
蕭起淮目光微動,指尖順著木板背面擦過,感受到了與他的謹字令又彷彿不大相同的觸感。
他翻過令牌,背面刻了兩句詩:
風值水而漪生,日薄山而嵐出。
“送出去的東西,哪有往回收的道理。”他勾唇輕笑,慢悠悠地將木牌收進懷中。
作者有話說:QWQ這算是25號的更新,今晚還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