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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家宴

2026-05-22 作者:枕闕

第8章 第八章 家宴

思緒走到一半,又聽門外傳來丫鬟請安的聲音。

是蕭起軒來了,他一身竹青圓領袍,清新雅緻,與蕭起淮身上的絳色錦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三弟來了,”此前已見過一回,蕭起軒的這聲“三弟”儼然透了熟稔,就像二人年少時那般,“還想著再見不著你人影,就要去將軍府押你回來了。”

蕭起淮勾了勾唇:“早知就等二哥上門再來了。”漫不經心地笑意叫人分不出這話是真心的還只是一時玩笑,“也好瞧瞧二哥如何才能押我回來。”

“……”蕭二少爺覺得自己被噎了一下。

“好了,一回來就作弄你二哥。”老太君扶著紅袖的手自內室走了出來,聽見二人對話,不由得嗔了蕭起淮一眼,“他一個文弱書生,如何能押你回來。”

而後上上下下將他打量了一番,心疼道:“上回見才幾天的功夫,瞧著又消瘦了許多。早與你說回家住了,那將軍府控制了這麼些時日,哪兒有家裡舒坦。”

蕭起淮卻是連眼角都沒抬一下:“不必了,有勞祖母費心。”

老太君無奈地嗔了他一眼,到底是拗不過他,側臉對紅袖道:“讓大太太吩咐大廚房準備開席吧。”轉而召過巧言,“去將三位姑娘一併請來,都是自家人,不要拘束著等開席再來。”

紅袖和巧言低聲應了,前後出去準備起來。

趁著這個空檔,老太君的視線再一次落在了坐在蕭起軒下首的蕭起淮身上:“你來前紅袖才告訴我,說你這回又送了好些東西給你兩位妹妹,上次來時便準備了不少,你莫要慣壞了她們。”

風夏那張沒心沒肺的臉在眼前一晃而過,蕭起淮細不可聞地嘖了一聲,這才隨意道:“散給妹妹們玩好了。”

這種不當家不知柴米貴的言論顯然是老太君不能認同的:“咱們家裡也不是苛待女孩的,可太過驕縱寵壞了規矩,來日到了夫家是要吃虧的。”

見蕭起淮淡著眉眼也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老太君話音微頓,轉而道,“要說家中這三位姑娘,最能讓我放心的還是阿蘿,就是我平日偏寵她一些,她也從不在外頭恃寵而驕。”

蕭起淮這回倒是有反應了:“祖母的意思是?”

老太君鬆了口氣:“我的意思是,你這做表哥的也該多照顧她一些。你瞧你二哥,平日裡隨手帶回來的小東西,從來都不缺了你表妹的那一份。”

今日的東西是風夏提前送來的,他雖聽蕭府來的人提起過表姑娘,卻不知道這位表姑娘是寄居在蕭府的。是以將東西送來時,只說是給兩位姑娘的,沒提阿蘿的名頭。

而蕭家的人對蕭起淮的吩咐自然是不敢怠慢的,忙遞了話進慈安堂。

等到了老太君耳中,就成了三少爺送了東西給兩位姑娘還特意吩咐不許分給表姑娘。

蕭起淮:“……”他覺得自己回去之後,有必要換個貼身小廝。

“二哥對錶妹的心意,我自是不能比的。”他垂著眼,唇邊帶著不以為意地淺笑,搭在憑几上的手下意識地輕撚指尖,“不過孫兒也還沒淪落到要計較這一兩件禮物的份上。”

意思是東西送到蕭家,他們愛給誰給誰,他管不著。

蕭起軒輕咳一聲:“三弟莫要胡說,傳出去壞了表妹的聲譽。”

老太君也是心頭一驚,她雖將要把阿蘿許配給蕭起軒的事提前告訴他了,卻不想在婚事未定之前公開此事,忙笑著打圓場:“你們兄弟二人,都該多照顧著你們表妹才是。”

說曹操曹操到,恰逢此時,巧言進來回稟說三位姑娘到了。

話題被岔開,老太君鬆了口氣,忙讓巧言將三位姑娘引進來。蕭起軒亦是重新整理了情緒,眸色溫潤,又是他謙謙有禮的模樣。

倒是蕭起淮側著眸光,在瞧見跟在蕭含珊與蕭含秋姐妹二人後進來的阿蘿時,發出了一聲不輕不重的輕嗤。

一頭霧水的阿蘿心下納罕:他又犯的甚麼病?

有蕭含珊和蕭含秋在,方才的話題自然是不能繼續了。當聽見蕭含秋小心翼翼地問蕭起軒方才在聊些甚麼時,老太君只說了蕭起淮又給她們準備禮物的事。

阿蘿趁著低頭喝茶的空,將視線飛快地在蕭家兩位姑娘臉上掃了一圈,果不其然地在二人臉上瞧見了一抹顯而易見地震驚。

眼角的餘光卻掃到蕭起淮打量過來的視線,她視線未停,平平掃過,最後落在茶碗中微泛波瀾的茶麵上。

不多時,大太太便回來喊大家入席。

像蕭家這樣的書香世家,大多講究食不言寢不語,老太君又是侯府出身,對此類規矩更是看重。

但今日是家宴,又是特意為了給蕭起淮接風洗塵而辦,老太君少見地破例免了大家的規矩,甚至還主動挑起了話頭。

“若是大爺在就好了,那才是真真正正地用了一次家宴。”老太君嘆息道,“自打老太爺辭官後,咱們就沒個一家人坐在一起的時候。”

大太太也是有些時候沒見過蕭大爺了,聞言眉間飛快劃過一道落寞,旋即笑道:“母親這是怎麼了?您早上還說今個兒是個高興的日子,不許咱們敗了您的興致呢。”

老太君不過是一時興起,聞言面上浮起些許赧然:“瞧我,才喝了幾口,就說起胡話來了。”

“這果子露度數雖低,到底還是酒,母親不能再喝了。”大太太笑著給老太君盛了一碗湯,放在她手邊,“足足燉了三個時辰的雞湯,您嚐嚐。”

老太君依言嚐了一口:“味美湯鮮,是道好湯。紅袖,給幾位姑娘都盛一晚。這雞湯她們小姑娘喝,可比咱們喝來的更好。”

“母親也還年輕著呢。”

婆媳二人三言兩語地,就將有些冷清的氣氛舒緩了許多。

偏偏就有些個沒有眼力勁地,嘴角一揚,似笑非笑地往斜對面睨了一眼:“祖母喝多了,這兒不是還有個外人在,怎麼就是一家人了。”

瞬間將氣氛壓回冰點。

阿蘿淡著眉眼,瞧不出甚麼特殊的情緒。

手中的牙箸卻是輕輕擱了下來,發出了細微輕響。

“三郎,你這說的甚麼話!”老太君的聲音裡是少見的嚴厲,“清原侯府的老侯爺是祖母一母同胞的兄長,阿蘿又是咱們看著長大的,如何不是一家人?”

要是換了蕭含珊或是蕭含秋,哪怕是蕭家大爺蕭子年,聽老太君這般說話都是要立時認錯的。

可蕭起淮卻是副不以為然的模樣,單手托腮,側目看向垂著眼不知在想些甚麼的阿蘿:“表妹雖在蕭家長大,卻還是姓宋的,來日嫁作他人婦,便是其他家的人了。”

目光轉向蹙著眉頭看著自己的老太君,他嘴角一挑,不緊不慢地低聲道:“祖母既然這麼喜歡宋家表妹,不如……直接娶進蕭家不是更好,二哥就不錯,郎才女貌又是青梅竹馬,算是段佳話了。”

老太君前一刻還在生氣,沒想到下一刻的情形已是急轉直下,她望著蕭起淮眼睛,驚覺自己竟猜不透她的這個孫兒到底在想些甚麼。

大太太卻是面色發僵:“三郎玩笑了,阿蘿眼下還未及笄呢,此時談論婚事對姑娘家有失尊重。”瞧了一眼蕭起軒若有所思的眸子,她咬咬牙,強自笑道,“說起來,三郎至今也還未論婚事,也不知這天底下甚麼樣的女子才能配得上咱們三郎。”

“不過伯母想著,以三郎的能耐,總要配個像阿蘿這般的女子才是。”

“像表姐這樣的姑娘,哪兒是那麼容易找的。”蕭含秋目光一閃,拉著大太太的衣角裝傻,“只秋兒瞧著,三哥哥與表姐郎才女貌,可是般配得緊。”

“哐當——”一聲巨響,蕭起淮身前的案几已被踹翻,碗碟牙箸稀里嘩啦地碎了一地。

他沒作聲,只是眯著眸子,視線若有似無地在蕭含秋身上打著轉。

蕭含秋覺得有一桶冰水自頭頂澆下,浸入骨髓,忍不住打了個寒噤。這才想起這個瞧上去總是懶懶散散的三哥,是個曾因自己冒犯了二嬸一句話,便將她按在池子裡讓她說了無數遍對不起才肯鬆手的閻羅。

她僵著身子,噤若寒蟬。

“夠了!”老太君更是氣得直拍桌子,“是不是要將我送去見老太爺才肯罷休!?”

“祖母,三弟和秋兒都是無心之語,您莫要往心裡去。”蕭起軒忙道,朝紅袖使了個眼色示意她過去幫老太君順氣。

又親自將踢倒的案几扶起:“三弟醉了,我送三弟去溪雲坊歇息。”又笑道,“三弟雖不在府裡,溪雲坊卻也是時時打掃,只等三弟回來,隨時都能住下。”

蕭起淮緩緩抬眼,正要開口,卻聽到一聲不輕不重地啜泣聲飄入耳中。

阿蘿坐在對面,淚珠如同斷了線一般不住滾落,手中的軟帕緊緊按在櫻唇之上,只有細細的嗚咽聲間或可聞。

她似乎已經忍耐了許久,雙肩隨著啜泣聲,輕輕打著顫。

“表妹……”蕭起軒眼中的疼惜當即撲了出來,只是礙於長輩們在此,躊躇著不敢上前。

“三表哥說得是,阿蘿自知寄居在此給姑祖母與表嬸添了不少麻煩,雖說姑祖母待阿蘿如若己出,阿蘿卻始終不敢肖想成為蕭家一員。”她緩緩起身,踩著虛弱的步伐走到老太君身前,緩緩行禮,“阿蘿失態,想先行回房,來日再請姑祖母責罰。”

別說責罰了,瞧她哭得梨花帶雨,老太君只覺自己一顆心都被揪緊了,當即將人拉到自己懷裡輕聲細語地哄著:“別聽你三表哥胡說,在祖母心裡,你就是我們蕭家的人。”

又皺眉看向蕭起淮:“三郎,還不快向你表妹賠禮?”

“阿蘿不敢受三表哥的禮,”阿蘿按著眼角,愴然淚下,“定是阿蘿得罪了三表哥叫三表哥心情不好了,才鬧得大家都不高興,都是阿蘿的不是。”

她淚眼惺忪地望向蕭起淮,捏著帕子的手交疊按在胸前,情真意切般地說道:“表哥有甚麼氣,衝著阿蘿來就好了,不要再惹姑祖母生氣了。表哥這幾年不在府裡不知道,姑祖母時常頭疼,大夫交代了過千萬不得讓她受氣。”

回答她的,是蕭起淮不置一詞的冷笑。

老太君險些被他的態度氣了個仰倒:“你再不認錯,便去宗祠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跪到知錯為止!”

“多少年前的戲碼,表妹當真是玩不膩。”蕭起淮輕聲道,“許多年沒跪宗祠了,有些不大習慣,還是先行告辭,不礙諸位的眼為好。”

又是將老太君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半晌後才疲倦地擺了擺手:“你且回去吧,來日在回府裡用飯。”竟是沒有再挽留他在家中住下。

蕭起淮輕笑一聲,光在眾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阿蘿身上。

她正側著身子抽泣,按在眼角的帕子遮住了大半張臉,只有在帕子晃動間,才隱約可以瞧見她嘴角那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嘖,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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