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懊惱
蕭起淮去蕭府前的心情雖算不上好,卻也不算很差。沒想到去蕭府裡吃了個家宴,回來時卻是面若寒霜,丁點笑意都無。
洛憂被他進門時的臉色嚇了一跳,不由納罕道:“誰人惹你了?”
“無事,”蕭起淮言簡意賅地在書案後坐下,隨手從袖袋中掏出個錦盒扔在上頭,“京裡有訊息過來?”
“暗處送來的訊息,秦王近日聯絡了幾位大臣,欲彈劾你濫施刑罰,在杜相一案中對數名官員屈打成招。”洛憂說著將手中的條子遞給蕭起淮,目光卻落在他放在案上的錦盒上頭,錦盒上的花紋瞧著有些眼熟,“這是……”
不等他問完,從天而降一本書卷,將那錦盒蓋了個嚴嚴實實。
蕭起淮若無其事的展開條子,飛速掃了一眼,冷笑道:“證據確鑿的事情,他愛翻就讓他翻。”
洛憂微怔了一下,懸在半空的手停留了片刻才記得收回。蕭起淮的答案是他意料之中的事,只是這突然出現的錦盒和他那欲蓋彌彰的態度,令人生疑。
“我倒是不知道,蕭大將軍的涉獵竟如此之廣,連清辭坊的首飾都有所研究了。”洛憂在書案另一側坐下,溫潤的眸子裡隱約可見一絲髮現甚麼新奇事物時才有的興奮。
蕭起淮抬手讓火苗將自己手中的條子焚燒殆盡,取了一旁的帕子慢悠悠地將自己指尖沾染的菸灰擦拭乾淨,面色平靜地反問:“不成麼?”
洛憂挑了挑眉,“自然是成的,說起來在下母親的生辰也快到了,回頭少不得去清辭坊挑兩件首飾給她。將軍既對這些有研究,不知能否拿出來給在下參詳一番?”
覺察到對面瞪過來的視線,他正襟危坐,笑容可掬:“想來將軍眼光獨到,定能給在下一些建議的。”
“……”
這算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麼?。
瞧著洛憂眼中明晃晃地打趣,蕭起淮微沉了眸子,懶洋洋地往後一靠,嘴角的弧度愈發明顯:“洛先生若實在是閒著沒事幹,自明日起就跟著軍中一齊操練吧,也免得你日日沉溺於珠寶首飾,失了男子氣概。”
他笑得溫和有禮,就連語氣都平和地像是個世家貴公子一般。
可他說出的話,卻讓洛憂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這是公報私仇!”
洛憂身上並無軍職,跟在蕭起淮身邊差不多是個謀士般的角色,平日雖也會跟著一同去軍營巡視,卻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書生。
讓他跟著眾將士操練,蕭起淮可能是想他死。
“那就滾蛋!”蕭起淮笑容一收,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
洛憂:“……”
不知為何,最近他懊惱自己幼時未能好好習武的次數,彷彿日漸增多了呢。
……
“少爺,洛先生回去了。”
送走了洛憂,風夏嬉皮笑臉地回來同蕭起淮覆命,可等了半天也沒能等到一聲回答,不由好奇地抬起頭朝著自家少爺的方向望去。
蕭起淮正把玩著手中的錦盒,若有所思地目光落在窗外,顯然是在考慮著甚麼。
風夏眨眨眼,目光落在他把玩著的錦盒上:“咦,這不是清辭坊的錦盒麼?我說怎麼沒在禮物裡瞧見,原來是被少爺取出來了。等等,這次回府您又沒帶上啊?”
話音剛落,蕭起淮透著涼意的視線已掃了過來,風夏忙不疊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在捱罵之前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蕭起淮望著他跑遠的背影,抬手揉了揉眉心。
無論是洛憂眼裡的打趣,還是風夏狀似無心的詢問,都說明著他這幾日的行為有多麼地不對勁。明明是自己買下的東西,可他望著手中的錦盒,怎麼看怎麼礙眼。
同他看某個小騙子的礙眼程度不相上下。
在蕭家翻臉本不該是他會做出來的事,可瞧著阿蘿掛著她那一成不變的淺笑坐在那兒的時候,不知怎麼得就想起了老太君提起的她與蕭起軒的婚事。
而後便愈發覺得礙眼。
長指微動,原本緊閉的錦盒隨著手指的動作被開啟。錦繡團花緞面上,赫然躺著一支芙蓉點金玉簪。
玉體溫潤通透,沒有絲毫瑕疵。簪頭的芙蓉花巧奪天工,花心點了足金做蕊,隱在玉質花瓣中含蓄且高貴。
若是拿起細看,便能發現這玉簪通身是以一塊玉石雕刻而成,芙蓉花花瓣層層疊疊,惟妙惟肖,絕非出自普通匠人之手。
清辭坊又稱京都第一樓,而這根芙蓉點金玉簪,本是要被這京都第一樓奉為鎮樓之寶東西。皆因在展示之前就已成了他的囊中之物,這才無人知曉此事。
本想著人都過去了總歸有送東西的時候,可還沒等他尋到機會,先猝不及防地聽老太君提起了蕭起軒對她的另眼相看。
於是簪子跟著他在蕭家轉悠了一圈,又重新躺到了他的書案上。
蕭起淮望著在月色和珠光下散發著淡雅光芒的玉簪沉吟片刻,長臂一伸,將那錦盒重新蓋上。
今日被他這麼一鬧,短期內老太君應當想不起來要他幫忙照顧阿蘿,直到她與蕭起軒成親為止的事了。且依著老太君對阿蘿的疼惜,恐怕也不會再成天來催他回府。
——免得阿蘿觸景傷情。
能讓他的耳根子清淨一段時間,算是她間接幫了自己,這簪子,等來日有空時給她好了。
——
蕭起淮猜得沒錯,連日來老太君都沒在阿蘿面前提起他的事,為此阿蘿只覺得神清氣爽,連氣色都好了許多。
只是時日久了,老太君對蕭起淮的想念也漸漸讓她忘了上回家宴時的鬧劇,偶爾忍不住了,也會拉著阿蘿的手抱怨幾句:“回來大半個月了,除了之前家宴上見了一回,便再也沒見著。這再多的軍務,總不至於連回來用膳的功夫都騰不出來吧?聖上不是許了他三個月的假?”
阿蘿用小牙箸取了一小塊梨肉遞給老太君,溫聲笑道:“這兩日聽您彷彿有兩聲咳嗽,今日的梨子清甜,您用兩塊潤潤嗓子。”
待老太君接過去吃了,她才不疾不徐地勸解道:“您也聽回稟的人說了,三表哥連日都宿在軍營,連將軍府都不曾回,想必是忙得脫不出身才沒來給祖母請安。河東大營至關重要,聖上雖放了三表哥三個月的假,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軍營若有事,三表哥自然不得閒。您別急,左右他還要在臨州逗留兩個多月,總是有來陪您說話的時候。”
她聲線本就清柔,娓娓道來的時候便更添軟和,聽在耳裡就像是拿了一把羽毛刷子,將人心裡再多都不耐都一一撫平了。
心平氣和地彷彿上回被蕭起淮奚落的人不是她一般。
老太君被她哄得妥帖,眼底浮上些許笑影,頗為讚許的點了點頭:“阿蘿雖養在深閨,又遠在江南,可這份眼界氣度,絕不亞於京中貴女,哪怕當得一族主母都是足夠的。”
阿蘿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祖母盡打趣阿蘿。”
心下汗然:若是老太君得知自己一心盼著蕭起淮別回來,最好是直接在軍營住上三個月然後麻溜得滾回他的京都去,不知道還會不會這麼欣慰。
老太君自然不知道她心裡的小九九,瞧著她知書達理的模樣,越看越覺得將她許給蕭起軒是再好不過的了。
——蕭家未來的女主人,合該如此。
“老太君,表姑娘。”紅袖進來朝二人福了福身,低聲道,“刺史府送來的帖子,刺史夫人要辦花宴,請您和太太懈諸位姑娘一同參宴。”
到了春日,這大大小小的花宴便是免不了的。
老太君接過紅袖遞上來的帖子,沉吟片刻道:“我這幾日有些不大舒服,便不過去了,讓太太帶著三位姑娘陪著熱鬧熱鬧罷。”
阿蘿在臨州多年,知道老太君不是甚麼宴請都會應的,以往自己也曾去過幾次,算不得甚麼稀奇事。
想著自己也有些時日沒見著與她交好的幾位姑娘了,當即爽快地應下。到了日子,更是早早起床梳洗打扮,精氣神十足地坐上了前往刺史府的馬車。
直到她在下車時,瞧見了某位駕馬而來的不速之客。
“姑娘,怎麼了?”見她僵了身形不動,及春疑惑地轉頭望去,“咦?那不是三少爺麼?”
阿蘿默默看她,可不是三少爺麼,也不知道現在說身體不適要回府還來不來得及……
蕭起淮的到來自是引起了不少人的關注,而他亦是一改自己私下裡的懶散模樣,一身玄青錦衣襯得他蜂腰猿背,身姿頎長。
他翻身下馬,閒庭信步,而後,目不斜視地從她面前走了過去。
還沒等她鬆一口氣,卻忽地聽到一道低沉卻清晰的聲音緩緩飄入耳中:“這會再說身體不適,恐怕是晚了些。”
“……”
這人真是一如既往地令人生厭!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