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舊僕
“姑娘,聽紅袖姐姐說二少爺已回府了,正在外院同管事們說話呢。”及春掀簾進了內室,瞧著正坐在書案前練字的阿蘿低聲笑道,“應是等三少爺回府了再一同過來……您怎麼知道老太君會等三少爺到了再喚您過去?”
阿蘿擱下筆,頗為滿意地瞧著自己新練的字:“來瞧瞧我這字是不是又精進些了?”
及春聞言湊了過去瞧了半天,無奈道,“您讓我瞧能瞧出甚麼來,您知道的,我瞧著甚麼都好。”
“就不能哄你家姑娘一句?”阿蘿笑嗔了她一句,復而接上了她進來時的話題,“不知道三表哥何時回來,老太君自然不會讓大家坐在那兒空等。”
更何況她和蕭二郎是表親,雖說大夏朝對於男女大防並不如前朝那般嚴苛,可到底不是無拘無束,該避的嫌還是要避一下的。
“難怪您一點都不著急了。”及春恍然,瞧了一眼頗有些百無聊賴地翻著案上書冊的阿蘿,又有些不解地問道,“不過姑娘此前還說要裝病,好不同三少爺打照面,今日怎地改了主意?”
阿蘿停下翻書的手:“左右都是要見的,早死晚死都得死,還是不折騰地好。”她單手托腮,黛眉輕蹙,睨著窗外春色的眸子裡似有粼粼水光在陽光下細微閃動,上翹的唇角彷彿在笑,細看之下似又隱了些許無奈,隨著輕輕的嘆息散在春風之中。
早前確實存了不同蕭起淮見面的心思,倒不是怕了他,只是為了以防萬一,不想給自己圖添麻煩。可自從那日聽完老太君的話,除了知道自己恐怕逃不過同他見面的情形之外,她對於見蕭起淮這事,確也沒有那麼排斥了。
老太君說得不錯,他現在是聖上親封的大將軍,手握兵權,若有他照拂,她今後在清原侯府的人面前也能更有底氣一些。
至於蕭起淮那些陰陽怪氣,阿蘿勾了勾嘴角,笑得意味不明:要論說話,她還真沒怎麼輸過。
……
那頭的蕭起淮猝不及防地打了個噴嚏。
“少爺,您受涼了?”跟在他身側的風夏立馬上前關心道,“需要小的給您請大夫來瞧瞧麼?聽說南邊春日裡花粉多,得了花粉症的人也容易打噴嚏,還會腫成豬頭。”
蕭起淮目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風夏縮縮脖子,乖乖退下。他就是關心一下自己主子,並不是真的想看他有沒有腫成豬頭。
蕭起淮今日依舊是一身絳色錦衣,頭髮沒有像是在將軍府時那樣隨便散著,而是規規矩矩地戴了玉冠。因是要去蕭家,並沒有佩劍,將身上的殺伐血氣削減了許多。
但正要說起來,蕭起淮身上最有欺騙性,還是他那雙含情帶笑的桃花眼。
不瞭解他真面目的人,總是很輕易地被他那雙眼睛給騙了。
這邊蕭府門前,就有被騙了的小廝小跑著上前幫他牽馬,狗腿笑道:“三少爺您可算是來了,老太君都念叨您好些時候了,非讓小的們在這候著!”
那位坐在馬上的人似笑非笑地垂下眸子,桃花眼裡浮著一層淺淺的笑意,再往裡看,卻是刺骨的冰寒:“倒是讓老太君久等了。”
只一句,就讓那名小廝在三月天裡如墜冰窖,僵在原地進退不得。
“我來我來我來,”那邊的風夏見狀連忙接下了牽馬的活,彷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對不住,我家少爺不喜歡別人碰絕地,沒嚇著你吧?”
這下那名小廝不敢再多瞧蕭起淮一眼,連聲道著沒有,躬身退到了一旁。心下發苦,自己做甚麼要拍這個馬屁,學著同伴趕緊先去給老太君報信不好麼。
蕭起淮翻身下馬,伸手敲了一下風夏的後腦勺:“無法無天。”
風夏捂著被敲痛的後腦勺,滿臉困惑。
可還沒等他細問一句自己哪裡無法無天了,卻先被一聲驚呼嚇了一跳:“三少爺!”
只見一名瞧著年逾花甲的老人從門內匆匆趕來,佈滿丘壑的臉上滿是驚,不等蕭起淮說話便要曲著膝蓋要跪:“老奴給三少爺請安!”
蕭起淮原本漠然的神色和緩許多,又在老人跪下前先一步伸手扶住了他的雙臂:“陳老不必如此多禮,近年身體可還好?”
陳興是蕭二爺在京時的管家,早年蕭起淮隨母回鄉的時候,便是由他護送著二人回來,此後便一直留在臨州打理二房家業。
聽聞蕭起淮建功立業,他更是喜不自勝,一天三炷香地告慰蕭二爺在天之靈。今日見到,一時之間,已是情難自抑,老淚縱橫。
蕭起淮再桀驁不羈,當著這位看著自己長大的老管家的面不免也收斂了些,更是溫聲勸解:“陳老放心,和謹一切都好。”
陳興這才慢慢止住哭聲,一面引著他往裡走,一面絮絮叨叨地念著:“身子都好,老頭子一把骨頭硬朗地很。上回您來時老奴回鄉照看孫子去了,沒能見著您。所以今日特地在此候著,就怕又錯過去了。記得您小時候最愛吃咱家裡自己做的燻魚,老奴讓老婆子做了不少,回頭給少爺送過去……”
他喋喋不休地說著,蕭起淮便跟在一側應著,時不時還淺笑一下,一路下來沒有絲毫不耐。看得跟在一旁的風夏欲言又止,直覺得自家少爺是不是被人偷偷掉了包。
便這麼唸到了二門處,陳興作為外男自然不好跟著進去,只得遺憾地看了一眼院門,笑道:“老太君在慈安堂等著少爺,老奴便不送了,待少爺得了空,老奴再來同少爺說話。”
蕭起淮笑意溫和,不疾不徐地說道:“陳老若是不嫌棄,改日便住到我那兒去。”說著示意風夏取了一塊腰牌給他,“將這塊腰牌交給門房,自然有人幫您安排。”
陳興受寵若驚,連連搖手推拒:“老奴這把老骨頭,哪好去打擾少爺。”
“算不上打擾,我記得您在蕭家也是娶了妻生了子的,大可把家人都帶去,府裡還不缺您一家的嚼用。”說到最後,甚至還玩笑了一句。
陳興聽著便有些意動。他本就是二房裡頭伺候的,過去二房沒人,他一心只想著幫二爺打理好名下的產業,好讓小少爺回來時手下不至於無人可用。
如今蕭起淮回來,他便覺得是自己的主心骨回來了,又聽說可以將全家都帶過去,自是最好的。
是以不再推辭,鄭重其事地接過那塊腰牌:“您放心,老奴和老奴的兒孫都記著二爺的恩情,當年老奴聽二爺的差遣,往後便聽三少爺的差遣,定當好好遵從您的吩咐。”
緩了口氣,見垂花門前的守門婆子離得遠,才壓低聲音道:“您放心,二爺與太太留下的東西這些年老奴都好好儲存著,您若是要用,隨時知會一聲便是。”
蕭起淮目光微閃,含笑道:“那往後便有勞陳老了。”
陳興自然連聲答應,忍著激動與歡喜的心情,躬身送蕭起淮進了垂花門。
“三少爺快請進,老太君已等候多時了……”守門婆子自是見到了陳興與蕭起淮說話的一幕,大著膽子上來討好,可話才說出口,便被一股寒意凍得噎在了喉頭。
原還如沐春風的桃花眼中了無笑意,他淡著眉眼,全然無視了婆子臉上的討好,舉步朝慈安堂的方向走去。
五年不曾回來,他還以為自己已經忘了這座府邸的模樣,可每當瞧見那道垂花門的時候,他才發現,原來那些記憶活在自己的腦海中,鮮明如舊。
“三少爺,您稍坐片刻,奴婢進去通傳一聲。”引著他進門的婢女盯著自己的腳尖,雙頰緋紅,磕磕絆絆地說到。待聽到冷淡的答應聲後,又手忙腳亂地行了個禮,步履匆匆地進了內室。
蕭起淮意興闌珊地坐著,看著小丫鬟們有條不紊地奉上茶果點心,再拘謹地退出門外,眉眼間便染上了幾許諷意。
他自京都回臨州時,已到了記事的年紀。
彼時他已由外祖父親自開蒙,但老太君說父親在京中事務繁忙,顧不上他的功課,非要他回臨州開蒙。
蕭家家學淵源,帝師之名舉世聞名,而外祖父只是京中一個普通學堂裡的教書先生,若論學問,自是不可相提並論。可不過是給年幼的他開蒙,外祖父執教多年,連父親都說與家學中相比並無太大差異,根本不必大費周章地送他回臨州。
況且無論是他還是父親,都不願意同至親分離。
奈何老太君再三來信,信上言辭更是日益激烈,甚至直言父親是為了一己之私而耽誤了他的前程。母親擔心老太君與父親母子生隙,便留下父親獨自在京,自己則陪著他回了臨州。
那時他也是跟在母親身後,由一名丫鬟引著路,進了這端肅沉悶的耳間。
時年五歲的他望著那些來來去去又不茍言笑的丫鬟們,心下害怕之餘,又有些好奇,便低聲詢問母親她們為何不笑,是否不喜歡自己,若是不喜歡,那他們是不是就可以回京同父親團聚了。
正巧被由大太太扶著進門的老太君聽了個正著。
當時老太君看向母親的眼神,就像是一座大山,沉地他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