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機會 機會又怎麼可能會一直在呢?如果……
已經被困在這裡多久了?
下一個地方是哪裡?
下一段經歷在哪裡?
倘若就這樣死去的話, 會是真正的死去嗎?
不知道,這些白棲枝統統不知道。
身邊新招來的貌美小侍遞來一顆被扒得晶瑩剔透到只剩下紋絡和果肉的葡萄,帶著滿指尖淋漓的汁水, 含羞帶怯地朝她嘴邊遞來。
“夫人,這是今年新下的葡萄,甜得很,您嚐嚐?”
白棲枝就手吞了,惹得嫣紅雙唇間水潤一片。
那小侍似乎還想說些甚麼, 白棲枝懨懨一抬手,那人便立即乖順委屈地垂首, 對著盤中伶仃幾個還未剝好的葡萄兀自顫了顫睫毛, 模樣好不惹人憐惜。
白棲枝看著,只覺得好笑。
誰能想到,不過半個時辰的她還跪在林家祠堂被人刁難,結果剛殺完那幾個長輩,自己就出現在如此紙醉金迷的南風館,被七八個最擅以色侍人的小侍們鶯鶯燕燕地圍坐在床上, 一個接一個, 唱著小曲兒、彈著琴、剝著葡萄地侍弄她。
白棲枝只可惜這般糜亂的場景沒被方才還在嘴硬的那幾個老頭兒們看見,不然哪裡還需要她動手,他們自己就喊著那些說爛了的"禮義仁智信",兀自撞牆而死了。
也許是葡萄吃多了脹得慌,也許是早已胎珠暗結, 白棲枝覺得自己肚子裡十分不爽利。
但這樣的日子實在太快活,快活得像話本子裡的大王,可揮毫擲千金博美人一笑,可搜奇納寶集四海珍玩填私庫——這個世界的林聽瀾不知怎的, 終於做了回人,除每月給她俸祿外,不管她,也不見她,終日與沈逸廝混在一起,也算是放過了他們仨。
於是,這個世界的白棲枝被養成了一個奢靡無度、好吃懶做的廢人。
這也正是所有人所希望的,她成了廢人,林聽瀾和沈逸就犯不著再對付她,孔懷山那邊見她胸無大志也不再派人監視,至於其他的那些甚麼錢有富、甚麼常修潔、、甚麼荊斡、甚麼這個大人那個大人……也與她毫無干係。
相對的,這個世界也沒有和她最珍視的香玉坊的大家、沒有與她並肩而立的花花和宋家姐弟,更沒有為她傳道授教的夫子、荊良平、蕭鶴川……
沒有,沒有,甚麼都沒有,通通都沒有。
他們不用再為她而死,不用再為她惹上殺身之禍,不用再因她而擔驚受怕。
沒有,沒有,甚麼都沒有,通通都沒有。
她甚麼都不用幹,只需要享受揮霍著自己的時光,消磨自己的意志,將自己泡在金銀堆裡,只要她甚麼都不做,這樣輕鬆、快活的日子就會一直存在下去。
誰也不用付出甚麼,誰也不用再為難著甚麼。
這難道不算是一種最好的結局?
久久地,就連白棲枝自己都快要沉浸在這一片甜如蜜的酥油中,永世不再沉淪。
可是……
可是!
那些在她身邊的人都還沒有背棄她,她憑甚麼自己先背棄自己?!
“啪!”
剝了一半的葡萄滾落在地,裸露著果肉的那半顆葡萄在地上滾了一圈兒,流下暗色水漬,將小侍們們的眼淚都震落了幾滴。
眾人不敢作聲,趕緊急匆匆跪作一團,伏在地上,朝著白棲枝所在的方向急聲道:“夫人!倘若奴婢們有哪裡伺候不好的,或是您想打殺了奴婢們了,只管直說就是,何苦這樣作踐自己?奴婢們這幾條賤命不值錢,反倒是夫人的身子貴重如金,您這樣作踐自己,教奴婢們實在萬死難贖啊!”
命輕賤的人總是這樣,面對貴人,總用極其卑微討好的語句來貶低自己,希望對方垂憐、垂青。
白棲枝淡淡地看著,心裡說不出是心酸還是同情,尤其是看見為首那人磕頭磕得通紅的眉心,更像是在他身上看見了自己。
一片討饒聲中,只有一人默默不語,只在白棲枝身側默默垂首剝著葡萄。
白棲枝沒看他,她問低下跪著的那些人:“出了賤籍,你們還會做甚麼營生?”
沒人答話。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摸不明白這位素來□□無度的林夫人近日怎麼是這麼個性子?
惴惴中,有人顫聲開口:“若是……”他聲音顫得厲害,又細弱得可憐,光是這兩個字就用盡他攢了好久的氣力。他吞了吞唾沫,異想天開道,“若是出了賤籍,我就去給人唱小曲兒去!”
底下有人掩著手帕鬨笑。
那小侍也不好意思起來,羞紅著臉,指尖不斷絞著帕子一角,咬著唇,恨不能直接搶地而死。
白棲枝沒有笑,她揚了揚下巴:“繼續說。”
那人支支吾吾,繼續說道:“雖然我不如望月哥哥貌美,也不如瑤音哥哥那般善琴瑟,但我覺得我唱曲兒還是不錯的,正經有幾位老爺夫人賞過呢!若是……若是真能出了賤籍,我就去永安河旁的茶樓給人唱曲兒去,我本就是永安人,回去了,也算落葉歸根!”
狐死首丘,這世上有誰不想回家?
白棲枝略微沉吟片刻,起身,攏了攏身上落下肩頭的衣裳,赤腳向前,站到他面前。
那小侍下意識抬頭看她,又怕衝撞了貴人,趕緊俯身垂首,趴在她腳邊,不敢出一言。
這時,原本在榻上侍奉白棲枝的小侍才低聲柔柔開口:“夫人,葡萄剝好了。”
白棲枝回身望了他一眼。
她不知道這小侍叫甚麼,但無論身段、模樣,都確實會是她習慣的,並且她身體蠢蠢欲動的感覺告訴她,這小侍是個會伺候人的,不然為何她只是這樣看上一眼,就忍不住血脈僨張?
她問:“若你出了賤籍,你想做甚麼?”
腳下的小侍身形一晃,沒出聲。
高坐在上頭冰雪可人的人兒,長睫低垂,柔聲道:“望月出不了賤籍”。她說,“除了伺候人,望月甚麼都不會。”
這樣啊……
白棲枝看著伏在自己腳邊的那個會唱曲兒的小侍:“起來,跟我走。”
那小侍開始還沒反應過來,伏地好一會兒,見沒人應聲,才敢顫抖著身子抬頭,哆嗦著嘴唇,怎麼也說不出一句話。
恐怕他也沒想到,素來喜愛望月身子的林夫人,有朝一日竟會為他這麼個不起眼的人贖身。
“敢想敢做,敢做敢說,我很……”白棲枝本想說“我很喜歡你”,但這是南風館,怕惹上甚麼不必要的情債,到嘴的話硬生生被他改成,“我很欣賞你。”
“多謝林夫人恩賜。”少年伏地慟哭。
有人嫉妒,也有人看得很淡。
榻上的那男子也看得很淡。
他將那盤放在膝上、汁水滿盤的葡萄放在桌上,語氣平淡仿若萬古不變:“那便恭喜新雪,也恭喜夫人了。”沒有半點幽怨。
那名喚新雪的少年聽了,惶惶抬頭看向望月,又轉頭看向白棲枝,見後者沒有半點想將望月也贖走的念頭,不由得又有點不安,怕她這一諾,只是拿他來取笑的。
那他就再沒臉活在這世間了!
可後者只是將視線慢慢挪到他身上:“走吧,跟我去找你們這兒的爹爹。”
臨走前,除了新雪細微的竊喜,白棲枝還挺見合上門的房間裡傳來不甘的聲響:“憑甚麼他那麼好命?若是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也直說了,我不僅會唱曲兒,還很是善舞呢!我也回老家戲班子跳舞去!”
若是再給我一次機會……
機會又怎麼可能會一直在呢?如果一直在,那就不叫機會了。白棲枝想,機會只有一次啊……
機會,只有一次啊!
“阿姊!快回來!!!”
突然清脆的一響,如同驚馬亂蹄般破開白棲枝的心扉。
是誰?誰在喚她?
白棲枝驟然回頭,卻發現身旁空無一人。
“夫人,怎麼啦?”新雪一頭霧水地問道。
好遙遠,那聲音好遙遠,聽不清了……
“沒甚麼。”白棲枝搖搖頭,“我們走吧。”
*
“這樣真的有用?”
看著滿屋煙霧,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白棲枝,眾人真的很難不懷疑,這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鬼丫頭,不是在叫魂,而是在試圖將白棲枝做成美味的人肉乾。
不然她為甚麼在吸溜口水?
季長樂卻不管他們,只一邊燒著不知道用甚麼調的香料,嘴裡唸唸有詞道:“阿姊魂來~阿姊魂來~”唸叨了十遍後,結果叫林聽瀾找回來的棍子,給他一悶棍!
蕭鶴川:“打他嗎?!”
荊良平:“打林老闆嗎?”
賀行軒:“握草,打林聽瀾嗎?!!”
季長樂不語,只是一味地把昏迷的林聽瀾拽到白棲枝榻下,然後,緊握棍子揮舞得“唰唰”作響,看向沈忘塵:“是我打你還是你自己昏?”
沈忘塵:“……我也要嗎?”
季長樂:“沒辦法,她迷失在你們的某一世裡了,換句話來說——她被你們的慾念困住了,雖然一直在斬殺,但看樣子你們並不打算放過她,所以。”她拎著棍子上前,“就得你們去同她說吧。”
說完,她單手高高舉起棍子,猛地朝沈忘塵面前撒了把蒙汗藥。
眾人:“……”
所以你的棍子起甚麼作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