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57章 赴死 “唯獨幼女……枝枝她才十三歲。……

2026-05-22 作者:朝朝送安

第357章 赴死 “唯獨幼女……枝枝她才十三歲。……

影衛府內。

燭火搖曳, 將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忽明忽暗。

鬱羅坐在暗處,面容隱在陰影中, 唯有一雙猩紅的眼,在火光躍動時偶爾顯露,如沉睡的獸睜開裂隙。

他面前的矮几上攤著一封密信,尚未封緘。

聽風與聽雨並肩跪坐於他身側稍後的位置。

這對雙生孤女身形纖細,面容相似得如同鏡中倒影, 此刻都垂著眼,神態恭順而沉默。

屋內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細碎噼剝聲。

良久, 聽風抬起眼, 望向鬱羅的背影。

“師父。”她的聲音很輕,像雪落枯枝,“孔懷山近日頻繁與荊斡密會,朝中黨羽枕戈待旦,遼人陳兵邊境,只差一個由頭。等白棲枝將那本假賬呈遞御前。屆時朝堂震盪, 君臣離心, 他便可趁亂……”

後面的話,聽風沒有說完,也不必說完。

鬱羅沒有回頭,也沒有立刻應答,原本該取白棲枝姓名的右手, 此刻只是靜靜擱在膝頭,指節微微蜷曲。

聽雨見狀,接著姐姐的話,聲音更低了些:“他們還問, 當年白家那樁事,可曾留下甚麼首尾。他們說,白棲枝這些年查得太深,怕她碰觸到不該碰的東西。”

“不該碰的東西。”

鬱羅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低沉,像從肺腑深處緩緩碾出。

那雙打眼一看便是遼國與大昭子民混血而出的銳利鷹眼,此刻,正死死地凝視著某處。

聽風聽雨不敢接話,只垂首靜候。

燭火跳躍,在鬱羅堅毅的側臉上烙下明滅的光影。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將矮几上那封未封緘的密信緩緩拿起,湊近火焰。

火舌舔舐著信紙邊緣,迅速吞噬其上密佈的墨跡。那是孔黨催問白棲枝下落的指令,是催促他再次舉起屠刀的命令。紙頁在焰中蜷曲、焦黑、化為灰燼,從他指間飄落。

聽風聽雨望著那片灰燼無聲墜入黑暗,像望著一場沒有盡頭的雪。

良久,聽風猶豫道:“師父,可要我偷偷去為白棲枝報信?”

白棲枝以為她們是孔懷山的人,孔懷山以為她們是他的人,可她們只是鬱羅手下的人。

而鬱羅,卻不是孔懷山的人。

鬱羅緩緩抬手:“不必。”他說,“不要輕舉妄動。”

聽雨看了看聽風,見聽風不為所動,也壓抑下心頭的疑問,同姐姐異口同聲地答了句“是”後,便跟著姐姐輕身而出。

雪下不留痕。

密室內只剩鬱羅一人。

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他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端坐於暗處,脊背挺直,如同一尊凝固了多年的石像。

而在他閉上眼的剎那——

那張臉又浮現在黑暗裡。

白紀風。

清瘦,儒雅,眉宇間有常年案牘勞形留下的倦色,卻依舊平和得像一潭深水。

那一天,是他無意間撞見孔黨私交遼國人慾圖顛覆王朝的日子,也是他將滅滿門的三日前。

聽聞此事,清流一黨已要遣人護送他妻小出城,官道上備了快馬,江南置了宅院,連戶籍都辦妥了,他只消點頭,天明時一家人便能在三百里外。

而他,在得知此事後,只是坐在鬱羅對面,親手斟了兩盞茶,推過來一盞,茶湯澄澈,映著搖曳燭光。

他說:“有勞鬱大人將此事告知在下,也有勞各位同僚為在下勞心,只是,在下並不打算走。”

他不肯走。

他說,走了他一個,還有下一個白紀風。孔黨勾結遼國、走私鐵器鹽茶,若任其坐大,邊關百萬黎庶,誰來護?

他說,他為官十八載,沒別的本事,這條命是百姓俸祿養出來的,還回去,不虧。

他說,此事他還要同妻子商議,還請鬱大人喝完這盞茶後便先回吧,今夜子時,在下再給大人答覆。

鬱羅沒說甚麼,他本就和白紀風沒甚麼交情,不過是差人之託才來告知此事。他將茶盞一飲而盡,隨即悄然離去,雁過不留痕。

子時。

白紀風早早地做好了赴死的準備,等到鬱羅再來時,他雲淡風輕地笑道:“此事牽涉邊防軍備,牽涉北境無數百姓的性命,在下不能當作沒看見。但在下也清楚,一旦揭發,孔黨必會反撲。屆時白家滿門,恐難保全。所以,在下這才與內子、長子商榷了一日。望大人不要見怪。”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說給自己聽,“好在內子說,她嫁給我那日,就做好了共赴任何結局的準備。幼麟也說,他是白家的兒子,食君之祿,擔君之憂,沒有退縮的道理。自此我白家上下,對得起君父,對得起天下人,便對得起列祖列宗。卻唯獨……唯獨……”

他頓了頓。

“唯獨幼女……枝枝她才十三歲。她還不懂這些。她不知道我們在做甚麼,不知道我們即將面對甚麼。我們對得起天下人,唯獨對不起她。”

鬱羅看見,這位面對生死麵不改色的清流臣子,在提起幼女名字的那一刻,眼眶驟然泛紅。

白紀風抬起眼,望向鬱羅。

那目光裡沒有懇求,沒有哀告,只有一個父親最後的、卑微的、近乎絕望的託付。

“懇請大人,請讓她活下來,讓她離開這裡。淮安林家,我與林老爺是生死之交,看在我的薄面上,他們會善待她。更何況,林家當年起勢,我也曾略盡綿薄。他們應當會念這份舊情。”

他說著“應當”二字時,語氣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他整夜唯一流露出的不確定。

白紀風不知道林家會不會善待他的女兒,不知道女兒在陌生的府邸裡會不會受委屈,不知道沒有了父母兄長的庇護,那個愛哭、怕黑、總是受了委屈也不會哭出聲的小女兒,該如何獨自長大。

但他沒有別的選擇了。

於是,他站起身,向鬱羅行了一禮。

那是鬱羅此生受過的,最重的禮——作為遼國人與大昭人所生的混血兒,他自小受盡白眼,就算入影衛府,也跟畜生似的活著。遼國人不認他,大昭人視他為異族,就連那些清流用他之時,也不會真正青眼以待——唯獨這位白大人,不僅將他視作同僚,還稱他一聲“大人”。

於此,鬱羅沉默地接下這份託付。

三日後,白家滅門。

鬱羅親手執行了這場屠殺。他帶著孔懷山給的密令,踏入了那座他兩日前還與白紀風對飲的宅邸。

火光沖天,喊殺聲四起,白紀風與妻子並立於正堂,長子擋在他們身前,至死沒有後退一步。

而那個十三歲的孩子,則被母親藏進了後院的木箱裡。

鬱羅找到了那隻箱子。他聽見箱子裡細微的、壓抑的顫抖聲。

難得的,那個看似柔弱天真的孩子,竟然沒哭。

她隱忍地,壓抑著,在那個小小的木箱裡,用盡全身勇氣,用那雙澄澈到黑白分明的眼,與他這雙誰見了都畏懼的猩紅的眼對視。

沒有恐懼。

鬱羅沒有開啟那個木箱,只是在眾人詢問他發現了甚麼時,將一隻逃竄的老鼠挑在刀尖,刺穿,扔在他們腳邊。

“老鼠。”

那隻老鼠,換回了白棲枝的命。

從此那個養在春閨人未識的小姑娘,也成了終日不得見天光的小老鼠。

小老鼠甚麼都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活著。

像她父親期望的那樣,好好地、用力地、替所有沒能活下來的人,活下去。

*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世界總是暗無天日。

日復一日的殺戮早已讓白棲枝筋疲力盡。

殺了他們,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殺不完的!

她殺不完的!!

她沒辦法回家了!!!

白棲枝迷失了。

迷失在救贖自己的路上,迷失在所謂“復仇”、“反抗”的路上,她找不到她自己了,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她被困在這裡了。

可是,有誰能,又有誰能,來救救她呢?

救救她,她的手已經沒有力氣拿刀了,她連自己的力氣都沒有了。

求求了。

無論是誰都好,無論懷揣著怎樣的惡意都好,救救她吧,哪怕只有這一次,也讓她嘗試一下抓住稻草的滋味就好。

她真的沒力氣了。

*

一個個白棲枝死去,一位位白棲枝重生。

已經過了好幾個日夜了。

已經沒有人期待白棲枝再回來了。

真的沒有再期待了嗎?

“我草!泥馬的你們這個破地兒怎麼這麼難找?知道姑奶奶我廢了多大力才摸到這兒的嗎?泥馬趕緊放我進去!老子是來幫她的!放我進去,泥馬的!!!”

日復一日的安靜終於迎來了久違的吵鬧。

大家都不知道外頭髮生了甚麼,只有林聽瀾於這粗俗的吵鬧中聽出幾分熟悉。

在賀行軒“他孃的,這人罵人比我還 帶勁兒啊”的感嘆聲中,他扒開那人,走到門前,看著被死死攔在門外的季長樂,竟覺得有些不真實。

後者自然也看到了他:“我草你爹的林聽瀾!趕緊讓他們給我放進去啊!你在哪兒裝甚麼聽不懂人話,趕緊放我進去!你們還想不想讓白棲枝回來了?!”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