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血海 那小畜生最後抽搐了幾下,便不動……
事實證明, 這位白棲枝嘴巴的確毒辣。
罵林聽瀾,說他是小頭佔據大頭的玩意,平生只會用下半身思考;罵沈忘塵, 說是一幫能人捧一個廢物,平白壞了一局棋;罵蕭鶴川,狗嘴裡吐不出象牙的東西,但凡多學學說話的技術,也不至於現在只能躲在她這兒, 搞得好像被包養的小倌一樣。
但除他們仨以外的人,這位白棲枝一句都沒嘴過。
看起來是很恨斷袖了。
對此, 林聽瀾本來想直接一個巴掌扇過去, 但在眾目睽睽之下,只能忍字心頭一把刀。沈忘塵還在病中,燒得迷迷糊糊聽不到,不然又該傷害他脆弱的心靈了。蕭鶴川氣得收拾東西就要走,結果被門口侍衛攔下,氣的他破口大罵, 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不出來。
不過大多數情況, 只要這幾位不拿話威脅揶揄她,她的嘴也不會像這般淬了毒。
但偶爾還是忍不住,就比如她會再三說明,飯前便後要洗手;再比如她堅決要林聽瀾和蕭鶴川的筷子和碗單獨和眾人分開,並表示:“吃過甚麼, 你們自己心裡明白。”
直接把兩人氣得差點撅過去。
相較於這邊白棲枝的隨地大小諷,在另一個地方的白棲枝可就相對於不那麼快活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在我死後,他們就都崩潰了?沒一個繼續去扳倒孔懷山的?”
“目前來看是這樣的, 你的死成功拖住了他們,令他們裹足不前。恭喜你,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你這一世的確活得很成功。”
“到底是誰需要這種成功啊!!!”
白棲枝崩潰地揉了把臉。
據其他姐妹們你一言我一語地閒談,白棲枝也終於明白了這個地方的規則。
這是一個類似於識海的 地方,說的淺顯通俗點,就是潛意識——這是面前這位自稱為她們底板的少女所說出的詞。
潛意識是可以跨越時間和空間的。
倘若將自己身上每個時間段所發生的不同命運比做一個個鬆散的珠子,那麼所謂的“潛意識”就是將這些珠子穿成一條項鍊的線。
這也正好可以解釋,為甚麼其他命運中無數個白棲枝死後,還會出現在這裡的緣故。
而這位少女,則是她們的軍師。
誰也不知道她從哪裡來,如何抵達了這裡,但據白棲枝觀察,此人應該同花花和蕭鶴川一樣,來自於很久很久以後的世界。
至於她說的底板……
“你要相信你自己就是主角!”
她是在白棲枝與眾人談論甚麼叫惡毒女配時憑空出現的。
當時,白棲枝還在怔忪,下意識回了她一句:“可林聽瀾和沈忘塵不才是……”
沒等她說完話,少女立即打斷她:“你說得對。但,這個世界是被篡改過的,雖然不知道是甚麼原因,可能是因為……算了,不重要。”少女斬釘截鐵道,“可是倘若是話本子的話,你見過哪家的配角,會出現這麼多死法?又有那位作者,會給一個人人喊打的惡毒女配生勾畫出如此多變數不同的命運?!你要相信,你就是主角!難道你要再次否認你所經歷過的一切,否認你的喜怒哀樂,否認你曾做過的所有努力嗎?你看,我來給你檢索一下!”
少女抬手,於星空中勾勒出一個巨大的人影。
那是白棲枝身體的輪廓。
而在這巨大輪廓中,位於心臟的位置,如一顆閃耀的明星般,格外璀璨耀眼。
光芒如同樹根般蔓延。
白棲枝清楚地看到,眾人的身影被這由光芒延伸的藤蔓交織在一起,匯成了一個巨大的、金色的網。
“你問問其他的你,你看看她們中又有哪一世能如你今生這般,可以只憑自己,就能將這些人匯聚在一起?如今的你,已在她們的指引下無限趨近於成功。這樣的你,難道甘心因為旁人說你是主角或是配角,就輕言放棄麼?”
“白棲枝,告訴我,告訴我們,你自己想要的,究竟是甚麼?!”
“我想……”白棲枝聲音嘶啞,像是在說給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又像是說給站在未來回看的她,“我想要家中昭雪!我要為白家昭雪!!!”
她的父母兄長絕不可白白死於佞臣之手,她不可能叫他們的犧牲白白浪費!
“很好!”少女揮手,將星圖一把收起,星光在她掌中凝聚,匯聚成一朵小小的迎春花,如同她在神女廟內求籤時,被風吹落到她鬢間的那朵一樣。
少女說:“那就接受你的命運,接受她們的命運,嘗試衝破所有的桎梏吧。”
一瞬間,眼前的場景被扭曲。
空間如同一個被拉長的隧道,無數畫面於白棲枝面前如浮光掠影般飛速躍過。
她看見了千萬個無法輪迴的自己,看著她們如何而死,看著那些恐懼、驚醒、哭嚎、獰笑、狼狽、瘋癲……千百張顏色落在她這一張白淨的麵皮。
一陣眩暈過後,白棲枝發現,她又回到了那個阿孃把她藏進的,那個小小的箱子裡。
她能感受,卻無法支配身軀。
她感受著小小的自己在無助,在顫抖,在驚懼。
她又透過那個小小的、窄窄的縫隙,看到藏她的孃親被人騎在身下,頭顱在地面上東倒西歪地綿延出一道殷紅的曲線。
“梆。”
沉重的一聲悶響,是阿孃的額頭撞到木箱的聲音。
白棲枝看著年幼的自己死咬著虎口,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小小的自己在忍耐,小小的自己在發抖。
小小的她想閉眼,卻發現自己的雙眼不僅合不上,反而睜的老大,決眥欲裂。
——不要看!
白棲枝急忙大喊,四周卻沒有她的聲音。
她的喊叫成了年幼的她,腦海中的靈光一瞬,成了年幼的自己,那一瞬之間的心電流轉。
也許是因為過於恐慌,這一聲叫喊仿若螳臂當車,如同一絲雜音般淹沒在她尚且年少的識海里。
沒留下一絲漣漪。
幾人在屋內東翻西找,不放過一絲角落。
“鬱羅,去那邊看看。”歹徒中,有人操著一口生疏的中原話,語句滯澀,像是剛學會不久。
隨即,那個黑麵人,又可以稱之為聽風聽雨的那個男人,徑直走向十三歲的白棲枝所藏身的那個木箱裡。
出乎意料地,他沒有開啟,只是在一旁翻找著。
年少的白棲枝在箱子裡怕得瑟瑟發抖,瘦小的身子竟因劇烈且控制不住的發抖,將木箱晃得發出幾聲吱呀的輕響。
但這輕響與外頭燒殺搶掠的動靜來說,與白棲枝在識海內發出的吶喊一樣,低低切切,叫人有耳無聞。
可鬱羅不是聾子,他自然聽到那細微的吱呀聲。
他頓住動作。
突然!
他毫無徵兆地俯身,帶著一股凌厲的風,整張臉猛地貼在木箱那道狹窄的縫隙上!
十三歲的白棲枝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瞳孔中驟然被一片陰影和一點刺目的血紅填滿!
那些一直近在咫尺的冰冷而血紅的眼睛,瞳孔深處映著縫隙裡的黑暗,和燭光透過縫隙,落在白棲枝身上那一道細微的明亮的線,沒有一絲溫度,只有純粹的野獸般的殘忍冰冷。
彷彿拍戲一般,能感受到對方溫熱帶血的呼吸,透過縫隙絲絲縷縷地滲進來。
——不許叫!
她大喊。
——出聲就會沒命!
箱內,像是聽到她這一聲吶喊,十三歲的白棲枝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牙齒深陷皮肉,幾乎要咬出血來。
不!
她已經咬出血來,才勉強抑制住那幾乎衝出喉嚨的驚叫和更劇烈的顫抖。
時間彷彿凝固了。
十三歲的白棲枝連血液都凍結了,只能僵硬的、絕望的,被迫與那雙彷彿從烈火獄中出逃的眼睛對視。
“鬱羅,磨蹭甚麼,你找到甚麼了?”同夥不耐煩地催促聲傳來,夾雜著翻箱倒櫃和瓷器碎裂的噪音。
鬱羅沒有立刻回答。
他依舊維持著那個貼在木箱上的姿勢,血紅的眼睛眨也不眨,只冰冷且毫無感情地看著縫隙裡,那雙因極度恐懼而睜大到極致的、被驚恐填滿的童稚眼眸。
“沒甚麼。”他開口,起身,聲音嘶啞低沉。
話音未落,他腰間長劍“鏘”的一聲出鞘,寒光一閃!
淬著火光的劍鋒高高揚起,帶著冰冷的殺意,朝木箱猛然劈落。
十三歲的白棲枝絕望地閉上眼睛。
“吱——!”
一聲尖利短促的慘叫聲幾乎與,劍鋒破空聲同時響起。
預想中木箱碎裂聲與疼痛並未傳來。
白棲枝顫抖著,重新將眼睛睜開一條縫。
只見鬱羅垂落的劍尖上,挑著一隻肥碩的灰毛老鼠。
那老鼠顯然是從箱旁的雜物堆裡驚慌竄出,還未等偷吃一滴燈油,就成了劍下無辜的一縷亡魂。
長劍貫穿了它的身體,將它串在劍上,卻並未立刻致命。
它的四肢在空中徒勞抓撓,光禿的長尾痛苦地蜷曲扭動,嘴角不斷湧出暗紅色的血沫,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乾燥的灰塵裡,暈開一小片刺目的溼痕,暈進阿孃頭顱下的血泊裡,與房中火光融為一體。
鬱羅血紅的眼睛冷冷的瞥了一眼劍尖上垂直掙扎的老鼠,將它舉給眾人看:“這個。”
“原來是隻老鼠。”那同夥鬆了口氣,臉上露出鄙夷的神情,譏諷著說笑,“這白紀風好歹也是個京官,如今白家敗落,連這等腌臢畜牲都欺負到主子頭上了。”
“可不是麼,你的中原有句話叫甚麼,牆倒眾人推?連老鼠都來踩一腳,彙集東西,趕緊扔了,仔細找找有沒有別的甚麼該滅口的東西,別放過一個活物!”
鬱羅沒再說話,他手腕隨手一翻,將那奄奄一息、血流不止的老鼠甩到牆角。
那小畜生最後抽搐了幾下,便不動了,身下積了一小灘暗紅色的血,隨即又被周圍蔓延的火光吞噬。
他走時,不知是不是白棲枝的錯覺,她竟看見那人回頭望了她一眼。
意味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