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廝殺 她騎在尚有餘溫的屍體上,臉上、……
年幼的白棲枝渾身被冷汗浸透, 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
聽著外面漸去漸遠的拍照聲和腳步聲,她的牙齒依舊死死咬著血肉模糊的手背,血腥味充滿了口腔。
白棲枝與她共感, 她咬,白棲枝也跟著她痛。
白棲枝想開口囑咐十三歲的自己甚麼,可還沒開口,眼前卻突然一片眩暈,緊接著白光刺目, 幾乎要將她淹沒在這一片蒼白的無妄海內。
再睜眼。
眩暈與白光如潮水般退去。
疼痛,如潮汐般從腳踝處倒灌進四肢百骸。
男人那雙枯瘦如鷹爪般佈滿汙垢和老繭的手, 正如同生鏽的鐵箍, 死死鉗住白棲枝纖細的腳踝,正將她面朝下、粗暴地拖向樹林深處。
大地在她身下碾磨而過。
腐爛的落葉、尖銳的碎石、斷裂的枯枝……
所有匍匐在地上的賤物,瞬間將她單薄的衣衫撕裂。
皮開肉綻!
白棲枝身體因極致的恐懼和疼痛而本能地掙扎、抽搐,喉嚨裡發出幼獸般絕望的嗬嗬聲,卻因臉被壓向地面而變成模糊的嗚咽。
塵土和血腥味嗆入鼻腔。
她徒勞地用手抓撓地面,指甲在堅硬的土石上刮擦、斷裂, 指甲斷面處, 滲出一縷縷觸目驚心的紅,如鞭炮殘屑般在地上蜿蜒著,喜慶得令人心驚。
鑽心的痛從指尖傳來,那隻鐵鉗般的手卻未被撼動分毫。
“阿孃……阿……救我……救我……”
破碎的哭喊混著血沫,被泥土吞噬。
沒有人回應。
男人粗重的喘息, 夾雜著興奮到快要劈胸而出的低笑,在死一般寂靜的樹林深處嘶嘶作響。
剎那間,天旋地轉。
嗚咽被咬碎在齒間,只是一瞬, 白棲枝就明白自己究竟置於何處。
布料在大地上摩擦,發出粗礪的“沙沙”聲,像是殺豬的磨刀聲。
最初的劇痛和恐慌過後,冷靜如一柄淬火的刀刃,瞬間將混沌劈成兩半。
原來是這樣啊……白棲枝想,原來是這樣啊!
時間並沒有在她身上流逝太久,一月之久,對她來說不過是彈指剎那間。
那她確實要好好累上一陣了。
當時自己是怎樣做的來著?記不太清了,雖然腦子裡有這段記憶,但具體如何操作,其實已經完全忘掉了。
想來那時,也是其他的自己在幫她做這些爛事的吧?
——殺了他!殺了他!
——對付惡人,你要比惡人更狠!
——殺了他!
——不顧一切地殺了他!
白棲枝,你要活!!!
“媽的,怎麼沒聲了,不會是死了個蛋的吧?”
拖拽的力量猛地一停,白棲枝被狠狠地摜在地上,後背撞上堅硬的樹根,痛得她眼前發黑。
“他孃的,原來沒死,你不動,老子還以為給你拽死了呢!你說你這張臉,生得這麼白淨做甚麼?跟剝了殼的蛋一樣,不就是為了勾引老子?不過也是讓你這黃毛丫頭享福一次了,老子這麼多年來還沒怎麼碰過女人,今天就讓你吃這第一口,叫你狠狠知道知道做女人的好!!!”
那個枯瘦的、渾身惡臭的獨眼瘸子喘著粗氣,獰笑著俯身,那隻完好的眼睛閃爍著淫邪貪婪的光,枯爪般的手忙不疊地去扯她破爛的衣襟。
就是現在!
白棲枝的手早已在掙扎中摸到了頭上那支被磨得尖銳的素銀簪子。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有回頭去看,全憑感覺和一股同歸於盡的狠絕,反手緊握簪子,用盡全身力氣,朝著身後男人心臟所在的區域狠狠捅去!
她的暴起,像一頭被逼到絕境而反撲的幼獸,將全身的重量盡數積攢。
“噗嗤!”
鈍器刺破皮肉、撞上骨骼的沉悶聲響,伴隨著男人不敢置信的痛吼。
“啊——!你個臭婊子!你!”
刺中了!但或許不夠深,或許偏了一點。
劇痛激起了男人更兇殘的獸性,他鬆開腳踝,伸手去抓白棲枝的頭髮,另一隻手捂向胸口。
白棲枝根本不等他反應,甚至不給自己任何猶豫的時間。
她趁男人吃痛分神,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小獸,猛地翻身,完全不顧可能被反擊的危險,用不符合十三歲少女的兇悍力量,撲倒在他身上!
白棲枝騎跨在男人腰腹,無視他揮舞抓撓的手臂。
指甲在她臉上、脖頸留下道道血痕。
她拔出那支沾血的簪子,被她日夜打磨、早已不再是飾物的髮簪,沒有絲毫停留,拔出來,再狠狠捅下,朝著那片起伏掙扎的胸膛,一次又一次地、瘋狂地捅刺下去!
一下!兩下!三下!
溫熱的血液噴濺出來,染紅了她的臉,她的眼,她的雙手。
她要他去死!
聽到沒有?!
她要讓他去死!!!
恨意、恐懼、不甘……一切情感都被灌注在那隻握著簪子的手上,朝著男人心口的位置,用盡全力,狠狠捅下!
男人的痛吼漸漸變成嗬嗬的漏氣聲。
“你這……臭婊子……”
男人掙扎著想要掐她的脖子。
他力氣太大了,白棲枝此時還只是十三歲的孩子,體力終究有限。
只是一瞬間,男人猛地屈膝頂撞,差點將白棲枝掀翻,又反手將她帶倒——
兩人在落葉與泥漿中瘋狂廝打。
簪子一次次落下,卻又一次次因為男人的反抗而偏離。
廝打中,白棲枝的臉被粗糙的手掌扇得紅腫。
耳鳴陣陣。
視線模糊中,她眼角的餘光忽地瞥見了旁邊一塊稜角尖銳、拳頭大小的石塊。
“哈……哈哈……”
幾聲喑啞的笑像是從肺子裡擠出來,衝破喉嚨,從齒縫裡釋放出來。
白棲枝在笑著。
她不確定自己是否在笑。
想贏的人臉上是沒有笑容的。
沒有絲毫遲疑,她丟開已經有些變形的簪子,伸手抓過那塊石頭。
男人還在試圖掐她的脖子,嘴裡冒著血沫,獨眼裡滿是怨毒和瀕死的瘋狂。
白棲枝雙手握緊石塊。
她發瘋般地舉起石頭,對著那張猙獰的、只有一隻眼的臉,重重砸了下去。
靜——
一下!
鼻樑斷裂。
兩下!
額角迸濺出溫熱的液體。
三下!
血漿混合著別的甚麼濺開。
四下!
五下!六下!七下!八下!
那張臉很快變得血肉模糊,不成人形。
“砰——!”
風動,鳥鳴。
林葉婆娑作響。
樹影下,那張臉已經不能稱之為臉。皮肉與泥土、碎石攪爛在一起,暗紅的血濺了白棲枝滿頭滿臉。
她機械地重複著砸擊的動作,直到手臂痠軟得抬不起來,直到身下那具軀體從劇烈抽搐變為微弱的痙攣,最後徹底死寂。
靜。
世界真的安靜了。
白棲枝劇烈地喘息著,胸腔像是要炸裂。
她騎在尚有餘溫的屍體上,臉上、手上、身上沾滿了粘稠溫熱的鮮血,甚至有一些濺到了她的嘴唇邊。
白棲枝伸出舌頭,無意識地舔了一下。
鐵鏽味。
微鹹。
——幹得好!
——恭喜你,你自由了!白棲枝,你自由了!!!
腦海裡的聲音在滿意地狂笑。
——但是。
它話鋒一轉。
——屍體處理起來太麻煩了,好孩子,你知道你該怎麼做的,對吧?
天陰得厲害,風穿過樹林如鬼哭。
白棲枝喘息著,面無表情地、有些踉蹌地從屍體上爬起來。
她沒去看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指,只環顧四周,確認無人。彎下腰,抓住屍體還算完好的腳踝,開始費力地將其拖向不遠處林間那個廢棄的、獵戶用來臨時存放柴火和工具的破敗小木屋。
瘦小的身軀在風中搖晃,卻拖著那個沉重的死人。
白棲枝每一步都很沉重,血跡在地上拖出斷續的痕跡。
門檻上留下一道長長的、暗紅色的拖痕。
“砰”的一聲,門被掩上。
滿是灰塵和蛛網的小木屋內,她看到了角落裡的柴刀。
刀刃鏽跡斑斑,但還算厚重。
白棲枝走過去,握住刀柄,感受著那冰冷的鐵器。
“我殺人了。” 她對自己輕聲說,語調平穩得像是在談論明天的天氣。
刀身一立,鏽跡斑斑中,白棲枝甚至還能看見自己的表情。
那著實是張沒有笑意的臉。
冷靜、淡漠。
她是這個樣子。
她怎麼會是這個樣子?
沒有猶豫,沒有恐懼,甚至沒有多餘的情緒波動。
十八歲的靈魂操控著十三歲的手,握緊了柴刀。
白棲枝將其高高舉起。
唰——
紙頁被吹翻桌下。
白棲枝撿起散落的信件,將驟然大開的窗欞合上一些。
一切對她來說都太複雜了。
且不說她從未與孔懷山單獨交鋒,她捨棄丹青那麼多年,有些事讓她來做未必十拿九穩。
還有那個所謂的賬本……
白棲枝瞥了一眼好端端放在桌角、寫著“胡”字的賬本。
記簿上說是明日就要歸還的。真的要還給孔懷山的那些爪牙麼?還有這些信,她究竟該如何仿照,才能使敵方不疑?
白棲枝腦子越想越亂。
她沉睡了那麼多年,眼下還沒搞清楚這個世界的自己究竟做了甚麼,就要臨陣衝鋒。
是衝鋒,還是送死?
白棲枝不知道。
看著那本煩人的賬本,白棲枝伸手欲拿,卻在剛伸出手時,不慎碰落了一旁隨手擱著的茶水。
砰——
柴刀起落!
骨肉分離的聲音在寂靜的木屋裡顯得格外清晰。
血,濺紅了地面,浸透了柴堆。
當最後一點“麻煩”被妥善隱藏在柴堆深處和屋後新挖的淺坑裡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嗷嗚——”
是狼嚎嗎?
白棲枝側耳聆聽。
山中多野獸。
白棲枝站在小木屋外,用找到的一點破布和泥土,仔細清理了屋內外明顯的血跡和拖痕,又從溪流邊洗淨了臉和手。
冷水蟄得傷口陣陣刺痛。
她握緊了拳,指甲深深掐進剛剛結痂的掌心。
然後,轉身。
朝著與木屋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消失在暮色漸濃的荒野山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