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見己 “你在你的身上否定了很多,幾乎……
——白棲枝, 醒醒。
——醒醒!白棲枝!
——你要一直這樣睡下去嗎?
“你要一直這樣睡下去嗎?!”
白棲枝自一片漆黑處倥傯醒來,身邊甚麼也沒有。那些聲音仿似自虛空而來,又向虛空而去, 未留下一絲漣漪。
靜。
冷。
鬼也會怕黑嗎?
白棲枝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很難想象,成了鬼,居然還會存有人的觸感與體溫。
酆都。
傳說中,幽冥有酆都,酆都有彼岸、忘川、奈何橋, 過了橋,就又要六道輪迴。
下輩子要做甚麼呢?白棲枝想, 就做一顆溪石吧。
水利萬物而不爭, 水是甚麼樣子,就會在她身上雕刻出甚麼樣的形狀。
到時候,她不用思考,也不用再勞累,只需要日復一日靜臥溪底,靜看日月萬萬年。
可是, 話本子裡的人也會有輪迴嗎?
倘若命數既定, 那她到底該做些甚麼?
為甚麼這裡沒有彼岸,也沒有忘川,她真真正正地死掉了嗎?她有好好地在死掉了嗎?
“醒醒!你在說甚麼胡話?我們都有在努力的活著,憑甚麼只有你可以死掉?!”
質問灌耳穿心,白棲枝卻找不到是誰在說話。
“你是誰?”她問, 聲音與質問她的那個聲音如出一轍,“你在哪裡?我可以見見你嗎?”
“你看不見我們嗎?”
“看不見,你們在哪裡?我去找你們罷。”
“可是……我們就在你面前啊。”
“枝枝,你有多久沒有看過自己了?”
多久?白棲枝想, 其實也沒有很久吧,她每日梳妝時都能看到鏡子裡的自己。
模糊的,朦朧的,記不清眉眼,五官都被抹去了,只剩下個依稀能看得清的輪廓。
不對啊。
不對啊!
她明明是能記住所有人的臉的,她記性最好了,只一眼就能記住他人的長相,落到紙上,論誰都說像是把那人的臉活生生印在紙上了似的。
她怎麼能記不得自己的模樣呢?
大概,大概是這樣的吧?團團臉,杏仁眼,遠山眉,眉心間凝著一顆殷紅的米粒般大小的紅痣。小鼻子、小嘴巴,身形矮小纖瘦,說不上好看也算不得難看,放在人海中,一巴掌能拍死十個。
可到底眉梢是甚麼弧度,眼頭是略尖還是略圓潤,唇瓣究竟是殷紅還是粉紅還是淺淡得幾近蒼白的淡紅,鼻樑是高是扁,睫毛是長是短,她紛紛不記得了。
通通都不記得了。
“看吧,你連自己的臉都忘了,又怎麼能記得出我們的模樣?”
“好孩子,不要怕,就算看不得也沒關係,我們是你,你是甚麼樣,我們就是甚麼樣呀。”
“你好好想想?你小時候很愛照鏡子打扮的,你還記得你小時候甚麼樣嗎?”
甚麼樣?
甚麼樣……
莫名地,白棲枝落下一滴淚來。
太久遠了,那些時光實在是太久遠了,她不記得了——她竟一點也記不清了。
在林家摸爬滾打了那麼多年,白棲枝早就忘記最初的自己是什樣了。
她只能從他人口中略略知道自己是個甚麼樣的人,可若有人非要她說她是個甚麼樣的人,她是眼盲心也盲,只能拿出那麼些自謙的官話來搪塞。
算不上搪塞,她能說出周圍的人是甚麼樣,可偏生到她自己這裡,她就像個目不能視、口不能言的盲啞人,半個字都吐露不出來。
所以,那個聲音沉寂了半晌,才開口:
“你在你的身上否定了很多,幾乎是所有,不過沒關係。”
“——我們愛你。”
剎那間,燈火通明。
白棲枝只見自己身邊圍了許多神情各異的自己。
她們或童真,或溫和,或悲傷,但唯一相同的是,她們無一不在溫和而憐愛地看向自己。
那眼神,彷彿父母在看自己最疼愛的孩子。
她們說:“枝枝,你還這樣小,怎麼就心存死志、自掘墳墓呢?”
“是呀是呀!倘若我能活到你這個年紀,一定會繼續好好繼續活下去的。對了對了!你長到這麼大,是不是吃過好多好多好多好吃的,見過好多好多好多好玩的?你可不可以給我講講呀?”那個看起來約莫十三歲的白棲枝問道。
“嗚嗚嗚,我以為熬的久一點就會有好日子過呢,怎麼沒熬幾年就把自己熬沒了呀?林聽瀾、沈忘塵那兩個壞傢伙,我最討厭他們了!”那個看起來終年十五歲的白棲枝說道。
“哎呀,死了好,死了好的!這個年紀死了以後就不用給林聽瀾、沈忘塵那兩個畜牲生孩子了呀。你們不知道,我生的那個孽根禍胎,居然被那兩個畜牲蠱惑,要弒母為他們報仇報怨呢!這個年紀死了,以後就不用生孩子了的呀!你們難道忘了小一百六十八了麼?瘋成那個樣子,到現在都不能出面見人,不知在那倆畜牲手裡受了多大的委屈!”那個看起來終年十九歲的白棲枝說道。
她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白棲枝沒有插話。
因為,在那幾個自己說話的時候,她看見了她們的死狀。
年紀最小的被刺客發現,一刀刺穿腹部,化作她肚臍偏上的那道疤痕;年紀稍長一點點的,在林中被土匪發現,因不肯交出阿孃遺物,被攔腰斬斷,化作腰際那一道橫著貫穿整個腹部的傷疤;再往後一點,是那老光棍在她大腿側生生咬下一塊肉,留下一道新月形的疤。
更不用說那些被溺死的、絞死的、掐死的,無法在身上留下痕跡的……
上天讓她死去,叫她重新活過,難道是為了再一次叫她以不同的方式死去?
祂為何如此恨她?
祂為何如此恨她?!
白棲枝不知道,甚至十分迷茫。
在這裡,越早死的越大,越晚死去的越小。
越小的越大,越老的越新。
越是幼稚的,越要被命運凌遲千千萬萬遍;越是死前受盡折磨的,越是死後最為輕鬆的。
世界彷彿一張烙餅,被翻來覆去的顛倒。
沒有結局。
她們一直存在在她身體裡。
白棲枝怔住,良久,才終於落下淚來。
她跪在地上,將身體弓得極彎。一雙手埋住面孔,只從指縫裡滲出淚滴來。
她說:“原來你們一直都在……原來你們在……我不是一個人……我一直都不是一個人……我看到的都是真的,我還以為是我瘋了……你們怎麼都沒同我說一句話?”
哪怕只一句話,叫她知道其實自己還有自己在,叫她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世間踽踽獨行,叫她知道自己不是舉目無親。
哪怕只有那一句話……
此刻的白棲枝,如同一個獨自在世上受盡委屈,只在死後才終於見到血親的委屈小孩,哭泣著,流著淚,撒嬌般朝大人們控訴著自己的難過,只怕下一秒就再見不到。
“白棲枝”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異口同聲道:“我們一直在說啊!”
——我們一直在說啊!
“你沒有聽到嗎?”
——你沒有聽到嗎?
“我們,”
——一直,
“都有在同你說話啊。”
——你聽到了嗎?
原來那些個在腦海裡一閃而過的念頭,就是她們在說話;原來那些個瀕死卻沒有死去的瞬間,都是她們在幫她。
哭也沒時間了。
白棲枝擦去淚水,又露出那曾千千萬萬次百折不撓的堅毅,輕聲問道:“所以我該怎麼做?我該如何,才能讓你們轉世?請告訴我,讓我來贖罪。”
眾人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噗!”有人忍不住笑出聲來,“哎呀呀,沒想到,這個年紀的我居然還是這麼可愛,少年天真,這話果不其然。好孩子,你說你要贖罪,可你又有甚麼罪呢?”
“我……”白棲枝一時不敢開口。
她早早死去,難道對於她們來說,不就是她的原罪麼?
可她們為甚麼看起來都不生氣?她們不應該是生氣的嗎?不應該指責她為甚麼早死,為甚麼自刎,為甚麼不繼承她們的遺志,為家中好好昭雪。
“可是,我們就是你呀。”人群中,又有人開口,“旁人不知道,難道我們還不知道?若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又或者說是你,怎麼能說死就死呢?”她語氣輕鬆,彷彿說大人在開解跟自己鬧彆扭的孩童,“說說,小二百,你是遇到了甚麼難事,才這樣想不開?”
說著,其餘姐妹也紛紛湊過來,挽著她的手臂,攬著她的脖頸,溫溫軟軟地依靠在她肩頭、膝上,也將她輕輕擁入自己溫熱的懷抱,等她訴說。
——說說,你到底是遇到了甚麼天大的難事,才會這樣想不開?
白棲枝不敢隱瞞,收起最後一點呼之欲出的淚意,將自己在瀕死時所看到的一切盡數說出。
眾姐妹聽過後,沉默不語。
“真是咄咄怪事,我生前可從未聽過這樣的說法……”
“甚麼叫惡毒女配?我活了二十載,還從未聽過這樣的說法。不過這樣說來,倘若我是話本子裡的人,那我那十八位小倌,豈不也都是假的了?”
“哎呀!孩子還在這兒,你說你那些風流韻事做甚呢?”
“唉,控制不住嘛。”
聽幾個自己在那拌嘴,白棲枝一頭霧水,還是伏在她肩頭那個與她差不多年紀的自己,附耳同她悄聲解釋道:“這個姐姐,被那兩個混蛋折磨出了癮,這才去找小倌排解的。她不是壞人,你不要討厭她。”
語氣之真切,彷彿恨不得吐出一顆心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