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似她 “她有點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問世間何物似情濃, 直叫人生做死……
死復生。
“噹啷——!”
像是做了一場噩夢,寒光閃爍,鐵器落在地上猶有餘響。
“枝……枝?”
林聽瀾以為自己被魘住了, 他分明看見!
白棲枝提著裙襬,抬腳用腳尖兒將劍踢開了些。
她白嫩的脖頸上,不知何時出現一道淡淡的、淺白色的劃痕,如同被利器割傷過。
時間如同被回溯過。
月色下,白棲枝一雙水汪汪的杏仁眼顯得特別亮, 此時正笑盈盈地看著他們,說不出的詭異。
“枝枝姑娘!”
不知何時, 原本衝身向前奪劍的宋長宴竟又回到自己身側, 憂心忡忡。
一切都太詭異了。
他分明、分明上一秒才看見白棲枝自刎於面前,血流了滿地,甚至蜿蜒到他鞋尖前。可為甚麼她現在還好端端地站在這兒?
林聽瀾看了一圈四周,竟未從其他人面上找出半點異樣,便又觳觫地回看向白棲枝,像是要把面前前的景象生生框進視野, 試圖在她身上尋求一個合理的解釋。
白棲枝無視了他的恐懼, 只微微露出一個和煦的笑容來——
“好久不見,林聽瀾。”
此刻月色寥落。
光從窗戶紙外打進來,霜一樣落在她肩頭。長髮沒有束,漆黑地瀉下來,堆積到地上, 如同一堆抽絲後被勾出機細白邊的破敗的綢緞。
她不動,月也不動。
天地被這抹濃黑與銀白對摺,劃分出陰陽兩岸的分界線。
“啊——”
一聲輕快的哈欠聲很快打碎了這場薄霜。
林聽瀾只見白棲枝放下掩住小口的手,笑眯眯地感嘆道:“活著真好。一睜眼就能看到這麼多人, 好熱鬧。”
這根本不是白棲枝才會有的神情。
“你是誰?!”到底算是青梅竹馬,林聽瀾立馬發現端倪,即刻拾劍,劍指白棲枝咽喉,“趕緊從她身上下去!”
“林老闆,你怎麼了?”一旁的宋懷真見他如此對白棲枝,立馬用隨身配劍將刀鋒壓下,雖不悅,卻也和緩了語氣,只是略有些生硬,“這不就是枝枝麼?您做甚麼要用劍指著她?”
劍那邊,白棲枝也笑吟吟道:“是啊林聽瀾,我就是我啊,就因為我佔了沈忘塵的位置,成了你名義上的妻,你就要這樣對我?天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她這話雖是討饒,但語氣裡可沒半點要惹人憐愛的意思,取而代之的則是一點輕蔑、一點譏諷,兼之一點調笑意味。
像是在拿他逗樂一般。
可惜這時宋長宴也發現不對,同宋懷真解釋了兩句,這才叫宋懷真將劍鞘收回腰間。
凌厲的鋒又回到喉前,白棲枝面上卻沒有一丁點畏懼。
她抬起手,並起兩指,四兩撥千斤,將劍刃挪偏些許,語氣輕鬆道:“這麼劍拔弩張做甚麼?我又沒騙你們,我的確是白棲枝本尊。但……又有一點不同。”她像是想要俏皮一點,但努力了一下,覺得不成,又恢復最開始那副柔和卻透著疏離的神情,“她有點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所以,接下來的一切,就交由我們幾個輪流頂替她完成,直到她願意醒來。”
“你們?你們是個什東西?!”林聽瀾不信世間鬼神之說,語氣咄咄逼人。
那人用食指捲曲著髮梢,徐徐道:“這個啊,解釋起來還是叫人比較難以相信,但沈忘塵之前喜歡管這個叫譫妄,你們也隨他叫這個好了。”
“少廢話!白棲枝她到底被你們怎麼了!!!”
“別這麼生氣嘛,林聽瀾,好歹我還用命為你和沈忘塵誕下一子,就算不看在我這個結髮妻的面子上,好歹也要看在孩子的面子上,同我好好講話啊,真是……”
一句話,如同平驚雷,炸得在場幾位體無完膚。
眾人瞪大雙眼,齊齊看向林聽瀾,甚至同為斷袖的蕭鶴川都忍不住感嘆上一句:“你們商人玩得竟然這麼花哨……”
“哎?難道這個時候其實還沒有懷上嗎?”白棲枝先是驚訝了一瞬,瞳孔倏地放大,卻叫人可輕鬆辨認這是她做出的假象,“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為你們……哦,原來還沒到那個時候啊……那蠻好的。”
“等等!等等!”一旁的宋長宴聽得不僅心碎了,腦子也燒了,“枝枝姑娘,不,”他趕緊改口,“這位枝枝姑娘,您說的,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在下怎麼聽不明白?”
見他,白棲枝圓眼微睜,一片欣喜模樣:“呀!你就是宋長宴宋二公子吧?之前常聽人提及您,沒想到今日竟見到了活的,真是湊巧。說說,未來的新科狀元郎如今跟我到底是個甚麼關係,不會是我在外偷偷的情郎吧?”她說這,就已漫步上前,作勢要拉宋長宴的手。
“哇哦。妙,妙啊,真是妙極……”蕭鶴川已經被震驚成貓了,只會“妙妙”叫。
他還是第一次見有人能用一句話,就能將自己絲滑地捲入一段複雜的平行四邊形關係中。
他雖然亦可算是離經叛道,但還是沒想到年輕人玩得這麼花哨,沒想到有一天,“成何體統”這四個字居然會從他嘴裡說出來。
宋長宴卻已被這話說得有些飄飄然。
新科狀元……嘿嘿,枝枝姑娘的情郎……這麼說,其實枝枝姑娘其實也是心悅他一點點點的吧?
宋長宴心裡美滋滋。
眼見這位“枝枝姑娘”要來牽他的手,他下意識就伸手去接,卻被林聽瀾登時打了個脆響,手背上紅白相接。
白棲枝適時收回手:“你兇人家做甚麼,瞧瞧,把人打成了甚麼樣子?不像話。”
說完,她眼光一飄,又飄到蕭鶴川面上,笑:“呀,蕭小侯爺也活著呢!我還以為您早被林聽瀾割斷喉嚨,掛在城頭上流血而死呢……也是,誰叫您欺辱誰不好,非要惹到沈忘塵頭上?這下子惹到不好惹的人了吧?但凡您少罵兩句,估計都不會這樣慘。”
剛才還在“妙妙”叫的蕭鶴川一下子就妙不出來了。他轉頭看向林聽瀾,臉陰沉得可以磨來做墨汁。
蕭鶴川:“……”
林聽瀾:“……”
沉默。
沉默是最好的致歉。
“妖言惑眾!”眼見白棲枝口無遮攔,林聽瀾硬將劍鋒又逼到她喉骨處,“別以為你佔著白棲枝的身體,隨便胡謅幾句就有人信,你看誰能信你?!”
白棲枝笑著朝他身旁眾人嬌俏一挑眉。
宋長宴:“其實我……”
林聽瀾:“?!”
宋長宴:“那我也……”
“好了,林聽瀾,你不信我,我拿你也沒法子,但你難為其他人做甚麼?”白棲枝上前一步,林聽瀾果然也後退一步。
只見白棲枝道:“你過來,我聽你說一個旁人不可能知道的秘密,你不就知道我說的是真是假麼?”
林聽瀾猶疑片刻,還是收劍。
白棲枝附耳同他低言了幾句,眾人就見林聽瀾的臉“騰”地一下燒的通紅。
隨後白棲枝收回身子笑眯眯道:“怎麼樣?我說得不錯吧?要不要我說說,那個奪去我性命的孩子,你和沈忘塵,究竟是如何讓我胎珠暗結的?”
“夠了!”林聽瀾又羞又惱,撇過頭去,不再言語。
稀罕,實在是天底下頭一號的稀罕事。
“好了,玩笑話言盡於此,諸位英雄俠女們,有沒有個好心的告訴我,如今這事究竟走到哪個地步了?若是我耽誤了事,我後頭那幾位姐妹們可是要惱的——不要耽誤了大事。”
還是蕭鶴川好心提醒道:“你做的那些事,他們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你之前總愛把自己關書房裡,也不讓人進去,誰知道你在偷雞摸狗些甚麼。”
“謝了,嘴巴壞的好心人。”白棲枝語氣輕快,走出的腳步也輕快,“看在你人好的份上,我勸你一句:下回說點漂亮話,不然你也不會被割破喉嚨在城牆上掛上三天三夜,好歹是一條命呢。”說完,她隨手拎起一件斗篷撲在身上,開門。
門被開啟,風颳著雪沫往屋裡撲。
白棲枝的發上落了雪,配著月霜,恍若一夜白頭。
她輕巧巧地走出,順手摘了枝梅花,插進潑墨髮間挽成一個低低的斜髻。
不知道為何,眾人靜靜跟在她身後,如同月下趕屍。
“啊,對了。”直到書房門前,白棲枝才轉身,朝眾人溫婉一笑,說出的話卻不是那個意思,“為了大家以後跟我相處能舒服一些,我先在此跟諸位提個醒兒。”
“我呢,不比你們認識的那個我善良。她是個得理也饒人的良善性子,我卻恰恰相反,到底是死過一遭的人。我呢,脾氣差,嘴巴不好,說話也特別下流,還精通於各種粗俗淫/穢的市井笑話,所以倘若言辭間得罪了諸位,還請諸位不要與我計較。”
“還有就是——”
她說到這兒,嘴巴似乎有點幹,下意識舔了舔唇瓣,塗上一層晶瑩。
“倘若日後其他姐妹言行無狀,衝撞了各位,我不能保證她們是無心之舉,但究其根本,應是各有各的苦衷,還望諸位多有包涵,妾身在這裡先同諸位賠罪了。”
說著,這位不似白棲枝的白棲枝,欠身盈盈一拜,姿態謙慎卻不卑。
仿若碎雪縈月,
如同倦鳥棲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