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保人 “雖然我對你們叔侄情深的戲碼不……
白棲枝一愣。
“路伯伯這是何意?”
大顆大顆的淚珠子串成線, 如同溪流般汩汩而出。
“難道連路伯伯您也不相信枝枝麼?”
“好孩子,別哭。”路羨之聲音更加柔和,循循善誘道, “告訴路伯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們說你從你府中搜到了北邊的遼貨,還說私藏軍械,勾結北邊……這絕無可能!你父親一生忠貞,你亦是我看著長大, 斷不會行此悖逆之舉。定是有人嫉恨白家,想透過你來打擊你父親身後清名, 甚至還會牽連更多無辜之人。”
“枝枝, 你仔細想想,最近可曾得罪甚麼人?或者……無意中發現了甚麼不該知道的事情?接觸過甚麼來歷不明的物件、信件?你要知道,在這朝堂之上,哪怕是再小的事,再不起眼的人,都可能成為別人構陷你的藉口。你告訴路伯伯, 路伯伯才能幫你, 才能替你做主,替你父親討回公道!”
白棲枝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哪怕解開鐐銬,她瘦弱的身體依舊因疼痛和寒冷而微微顫抖。
她垂下眼,避開路羨之探究的視線,斷斷續續地抽噎著, 語氣虛弱依賴卻也更加混亂:“路伯伯……我、我不知道……我真的甚麼都不知道……林家生意上的事,我一向不太懂,都是下面的人在管……家中出事,我就只想嫁到林家, 做林家的媳婦,安生過日子……我不知道誰要害我……我好怕……路伯伯,你救救我……我不想死在這裡……”
說到這兒,白棲枝彷彿更加害怕,雙手遏制不住地抓著自己的頭髮,身體顫抖得更加厲害,一副嚇得驚慌失措的柔弱模樣。
路羨之靜靜地看著她哭訴,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輕輕拍著她的背,溫聲安撫道:“好孩子,好孩子,不怕,又路伯伯在,定不叫你再受委屈。你先好好歇著,大夫馬上就來。其他的事,交給路伯伯。”
“嗯……”白棲枝哽咽著,盯著路羨之雙眼的漆黑色瞳孔都因過於害怕而劇烈顫抖。
見她這幅模樣,路羨之自知再問也問不出甚麼,拉過她的手,輕拍著,絮絮安撫了好一陣兒,直到有人通傳來報,陛下口諭,令他進宮為九皇叔畫像。
九皇叔,就是朝野中大名鼎鼎的那位癱子王爺。
聽說他本為先帝胞弟,天生不良於行,先帝憐他體弱,登基後封他為親王,可他卻懷不臣之心,意欲謀反,卻先被自己手下所害,年紀輕輕便折斷了頸子,渾身上下只剩下一顆頭還算尚且能動,也算是自食惡果。
然,就是這樣一位佞臣卻被陛下接入宮中,以奉養皇叔、承歡膝下的名頭,用一個“孝”字壓得眾人無可反駁。
不過也有人稱,陛下如此,是受太妃蠱惑。作為先帝后宮中唯一未被殉葬的妃子,這位太妃娘娘可謂享盡榮寵,不過也有傳言稱,這位太妃娘娘與九皇叔早有私情,陛下或許是受其蠱惑,這才將那妖人接入宮中,還叫賢妃隨之一同奉養。
路羨之雖覺奇怪,可一想當今陛下將宮中那位幾乎奉為親父,倒也不覺得有何稀奇了。
寒暄完最後一句,他擦了擦眼角淚意,匆匆離去。
霎那間,白棲枝原本還如散線珠子般不住落下的淚滴瞬間止住。
她偏頭略微思忖,不知道再想甚麼。
而此時,秋霞宮內。
“你確定要讓皇叔獨自面對路羨之那佞臣?!”
柳陸離彷彿聽到了全天下最荒唐的奇聞,忿忿道:“你明知皇叔他……”
“毫無自保能力”這幾個字到底還是說不出口。
柳陸離眉頭緊皺,轉而看向柳詢安,語氣十分無奈:“小叔,卿卿她胡鬧也就算了,您又怎能同她一起?”
花言卿:“……”
她顯然已經完全放棄解釋的權利了,一開口,語氣裡都帶著冷冰冰的刺:“怎麼?你現在已經覺得孔懷山他們那幫人,已經膽大到敢在皇宮裡直接殺人了是麼?昔日北晟開國皇帝謀反時還有一段揭竿而起、起兵造反的流程呢。你現在要直接替孔懷山他們把這一步省略,直接讓‘書畫院翰林秋霞宮刺殺九皇叔’成為下一朝立朝的開端了?”
“花言卿,你放肆!!!”
“……”
被吼的人十分淡定,反倒讓躺在床上休養卻無法靜養的人顯得有些不淡定。
“離兒……言卿也是……為你著想……不要……不要兇她。”
不過短短一句話,對弱不勝衣的柳詢安來說已足以令其氣喘。
柳陸離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小叔,您別為她說話了。”
花言卿:皇帝不急太……皇叔不急皇帝急。
“急了?”她淡得沒有任何表情的小臉上,一雙清冷之至的柳葉眼也欺霜賽雪。
見柳陸離憤恨地瞪著他,花言卿毫無感覺地抬手:“雖然我對你們叔侄情深的戲碼不感興趣,不過你也不用在乎我,你繼續,等你們兩個演完我再說。”她抬了抬空蕩蕩的手腕,淡漠道,“反正這個時間路羨之也快進宮了,你們沒多少時間了。”
“花!言!卿!”
“柳陸離,你要是個有種的現在就拔刀殺了我,少在這裡跟我耍脾氣。”
“你!”
眼見一場不見硝煙的戰火就要在自己寢宮裡打響,柳詢安下意識想起身制止,卻也只能是用無力的胳膊在錦被裡軟綿地搖曳兩下,氣喘道:“不……不吵……”
“好,花言卿,朕不同你吵,但你必須給我解釋清楚,你憑甚麼要用朕的皇叔給你那位所謂的甚麼好朋友擋道,難道她能比朕的皇叔、全大昭唯一的親王還要金貴麼?!”
“憑甚麼?”花言卿連眼睫都未動一下。
她靜靜站在那裡,素白的宮裝襯得她面容愈發清冷,彷彿一尊沒有溫度的白玉雕像,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冰珠墜地:
“憑她過目不忘,能在一堆真假難辨的賬冊摹本里,一眼看出無人可見的筆觸瑕疵;憑她極善書畫,不止是鑑賞,更能仿寫,若非刻意留心,幾乎能以假亂真——這意味著甚麼,陛下不會不懂。況且,從淮安到長平,多少次死裡逃生,靠得可不僅僅是運氣。你有沒有想過她一個女子,能在短短時間內,周旋於各色人等之間,從市井商賈到官宦家眷,甚至敢能在某些人眼皮子底下,摸到一些見不得光的邊角,此等膽量,試問朝中幾人能做到?”
她向前走了半步,距離柳陸離更近了些,壓迫感卻陡然增強。
“如今,她手裡很可能已經攥住了能將某些人走私鏈條、乃至更可怕勾當捅開的證據線頭。不然,你以為孔懷山、路羨之那幫人,為何如此急不可耐,不惜用‘軍械通敵’這種株連九族的大罪,也要將她立刻摁死在牢裡?因為她活著,對他們就是最大的威脅!她若不明不白地死了,這條最重要的線索就徹底斷了!柳陸離,難道你要永遠像現在這樣,做個‘臣強主少’、處處受制於人的皇帝麼?!”
“你!”柳陸離胸膛劇烈起伏,臉色鐵青。
花言卿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她將眸一轉,直直看向柳詢安,卻在對上視線的剎那忽地閃開眼神,轉身不去看他。
“至於讓路羨之位九皇叔畫像,路羨之是書畫院翰林,奉旨入宮為親王畫像,名正言順,合情合理。如今外面無數雙眼睛盯著宮裡,盯著陛下您對‘白棲枝案’的態度。孔懷山他們再猖狂,此刻也絕不敢在秋霞宮、在眾目睽睽之下,對一位親王有任何不軌之舉。那等於直接告訴天下人,他們連陛下最後的顏面都不顧,要公然弒殺皇親了。他們還沒準備好,也絕不會選在這個當口,為一個尚未定罪的商婦,冒如此天大的風險。”
“只要拖住路羨之,讓他無暇他顧,就足夠了。”
“那憑甚麼是皇叔,後宮嬪妃,那一個不行?!”
“那你倒是平日裡與她們多親近些啊!難道你整個後宮,都是為我一人娶的麼?難道是我把刀夾在你脖頸處逼著你娶妃娶嬪麼?你平日裡哪個妃子都不留宿,驟然讓人為她們作畫,你以為路羨之。孔懷山他們是傻子嗎?!”
寢殿內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柳詢安輕微的喘息聲,和銅漏滴滴答答的輕響。
“……”
柳陸離死死瞪著花言卿,目光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深沉的疲憊和掙扎取代。
良久,他開口:“卿卿,你還是怨我是不是?”
“……嗤。”花言卿氣笑了。
她明知與這人談論正事是對牛彈琴,可她偏生還是動氣了,她早就知道對這人不該太認真。
花言卿轉過身去,不再言語,只有攥緊且顫抖的拳頭昭示著她此刻的憤怒。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柳詢安,極其艱難地,極其緩慢地,動了一下唯一還能略微自主移動的頭部。他轉向柳陸離的方向,灰敗的臉上擠出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安撫般的微顫,乾裂的嘴唇翕動,氣若游絲:
“讓……她……做……”
三個字,用盡了他全身力氣,說完便閉上眼,胸膛起伏得更厲害。
“小叔……”見狀柳陸離也不在掙扎。
他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不再看花言卿,轉身走向殿門,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冷硬,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沙啞:
“傳旨,宣書畫院翰林路羨之,即刻入秋霞宮,為九皇叔畫像。”
“著賢妃,從旁侍奉,務必周全。”
作者有話說:花花:其實人生氣道一定程度就不會生氣了,只會覺得嚎嘯
柳陸離:獅子吼蘋果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