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審訊 “本官再問你一遍!那械軍械圖紙……
習慣了, 真的。
都習慣了。
春花正準備去看望小姐的飯食。
如果說一次兩次她還會擔心到哭,可自從掌家後,小姐基本上每年都要坐一次牢, 坐幾天就會安然無恙地回來,可謂是吉人自有天相。
堪比去牢獄裡遊山玩水了一遭——
實在是見怪不怪。
抱著這樣的心緒,哪怕此次白棲枝被安的是“走私”罪名,春花也不會慌。
該吃吃,該睡睡, 該訓人訓人,該幫小姐打理府內就好好打理——總之就是甚麼都不耽誤。
唯一頭疼的就是秋月、冬雪、長順那仨傻姐弟, 自打知道小姐進牢獄後就天天抽出一段空閒時間擠在一起抹眼淚。
也有沒見識的以為家要散了, 開始收拾行囊打算另投他家。
這樣的人春花也沒慣著,直接叫他帶著包袱滾蛋,省的留在府裡攪亂人心。
按照以往的經驗來講,小姐進去約莫有一日了,該審的口信也該審完了,這些獄卒這時候也該放她進去看看小姐, 送送飯、嘮嘮家常。
頂著這樣輕鬆的心情, 春花特地讓灶房燉了個大肘子給小姐補補身體,還帶了好多禦寒的衣物,甚至害怕小姐睡不好,差點把府裡的鬆軟暖和的褥子毯子也給一同捎去。
好在秋月、冬雪兩姐妹給她攔下,說小姐是坐牢不享福去了, 帶這麼多東西實在不合時宜。
春花想了想:好吧。
若是如此,她也不把她的床褥帶過去,陪小姐同吃同睡了。
可是好生氣!
那個看門的獄卒不長眼,不僅不讓她去見小姐, 就連精心準備的紅燒肘子也不允許拖人送進去!
春花一氣之下指著那獄卒的鼻子罵了一頓,見那人無動於衷,又揹著大包小裹氣沖沖地走了。
究其原因,是春花沒有上下打點好。
以前在淮安,她家小姐實在是太出名了,就連官府知縣知州大人們都會賣小姐幾分薄面。
可這是長平!
越是天子腳下越是用錢多的地方,上到刑部的幾位大人,小到那幾位獄卒兄弟,都是要用錢來打點的。
想到這兒,春花瞬間就通了,揹著包袱鬆鬆快快的回到府中,清點了一下府中的銀兩,準備明日再戰!
“白棲枝!”
昏暗的刑房裡,鐵鏽味、黴腐味混雜著久久不散的血腥氣。
白棲枝被粗重的鎖鏈鎖在石椅上。
身後的牆壁上,沾著陳朽紅褐色血跡的刑具在火把跳動的火光下透出猙獰的影子。
白棲枝低垂著頭,散亂的髮絲黏在被冷汗溼透的額角和臉頰,雙手手腕被粗糙的繩索磨破了皮,滲出血絲,原本藕荷色的衣裳沾了血汙,有幾處甚至被鞭梢掃破,露出底下紅腫的皮肉。
與以往的去牢房喝茶不同,她已經在這裡被審問了一天。
疲勞、飢餓、恐懼、寒冷、間歇施加的鞭笞和拶指。
她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被吊了一天,直到陳年舊疾突然爆發令她實在忍受不住,昏了過去,他們這才大發慈悲地將她鎖到石椅上,用一盆冷水將她潑醒。
“本官再問你一遍!”主審的刑部員外郎孫大人猛地一拍桌案,聲音在密閉的刑房裡迴盪,“那械軍械圖紙究竟被你藏在何處?你與北邊那些叛賊有勾連?運送路線、接頭暗號都是甚麼?我勸你從實招來,也好免些皮肉之苦!”
白棲枝費力抬起頭,聲音嘶啞:“大人……民婦……白府上下,絕無………違禁之物。”她每說幾個字就要喘息一下,可字字都在這空蕩的刑房裡無比清晰,“林家商隊……只運茶葉、布匹……尋常貨物。民婦從未……從未與叛賊勾連。”
“冤枉?”孫員外冷笑,示意旁邊的獄卒。
獄卒立即浸了鹽水的皮鞭,在空中甩出一個響亮的鞭花。
“啪!”
白棲枝身體本能地瑟縮了一下,閉上眼睛。
她不害怕,她明知道這人是要將她屈打成招,這點覺悟她早在被抓進來時就早已想好。
可她怕痛。
哪怕她受過這麼多次傷,被刺殺過那麼多次,可她還是怕痛,這是她打小的毛病,再加上投奔林家的那一陣她實在是被林聽瀾打怕了,如今哪怕有人朝她腦袋伸出手,她下意識的第一反應都是護住自己的頭部防止被猝不及防地扇上一巴掌。
所以無論她內心有多平靜,可聽到鞭子抽出的那聲響,她還是會像聽到搖鈴便會搖著尾巴前來等候主人施捨飯食的狗那般,身體比頭腦率先做出反應。
孫員外見狀大笑,還以為她是怕了,剛想要獄卒趁熱打鐵對白棲枝用刑讓她再多吐出點東西,可刑房的門卻在這時被輕輕釦響。
只見一個獄卒探頭出來,對他使了個眼色。
孫員外郎眉頭一皺,揮手暫停用刑,快步走了出去。
門外走廊,燈火稍明。一個身著深青色常服、面容清癯、蓄著三縷長鬚的中年男子負手而立。
正是當今書畫院翰林院首,路羨之!
“路大人。”心知這人可是孔相手下的得力干將,孫員外郎拱手,壓低聲音,“您怎麼親自來了?這地方腌臢,恐汙了大人的眼啊。”
路羨之此時身著便服,聽見聲響,緩緩轉過身來,低聲問詢:“進展如何?她可招了?”
孫員外郎面露難色,搖了搖頭:“嘴硬得很,各種刑具都試過了,卻甚麼都不肯說,咬死了說不知情,白府和林家乾乾淨淨。如若再動重刑,依她的身子骨,恐怕……”他猶豫了一下,“真弄死了,上面問起來,下官也不好回答。”
“撐不住?”路羨之冷笑一聲,“白紀風的女兒,骨子裡倒是隨了她爹那股拗勁兒。只可惜,她拗錯了地方,就只剩下一個‘蠢’字。這小賤人命長得很,怎麼折騰都死不了。”
“那在下……”
“不。”路羨之頓了頓,眼中精光一閃,看向孫員外郎,“孫大人如今也是辛苦,接下來,交給我吧。”
到底是故人之後,他不信面對他,白棲枝還能如此嘴硬。
孫員外郎頓時如釋重負,連忙躬身:“有勞路大人,下官這就安排。”隨後,走進那間滿是血腥氣的刑房,冷冷道,“路大人要見你。”
路羨之整了整衣袖,邁步進入刑房。
聽到腳步聲,白棲枝勉強睜開眼。
當看清來人的面孔時,她瞳孔驟然收縮,淚花湧了上來,皸裂出血的唇瓣顫抖,卻發不出任何聲響。
“枝枝?!”
路羨之的目光落在被鎖在石椅上的白棲枝身上,聲音發顫,幾步搶上前去,卻又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猛地頓住,彷彿不忍直視她身上的傷痕般抬袖搵淚。
他猛地轉頭,看向緊隨其後進來的孫員外郎,語氣裡滿是怒意:“孫大人!這是怎麼回事?枝枝乃是白翰林之女,是我路羨之視若親生的侄女,她還是個孩子,你怎能對她用如此大刑?!”一字一句,宛若泣血。
孫員外郎立刻會意,臉上露出為難又惶恐的表情,道:“路大人息怒,下官也是奉上命徹查,這林白氏嘴硬得很,事關軍國要務,下官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上命?軍國要務?”路羨之痛心疾首地搖頭,聲音哽咽,“白翰林一生清白、風骨錚錚!怎會與甚麼軍械走私、叛賊勾連扯上關係?!這定是有人誣陷!是天大的冤枉!更何況林家一直是林聽瀾一手把持,枝枝侄兒不過才嫁入林家兩年,又豈能知曉其中利害?你怎能如此冤枉她一介質弱女子啊?!”說完,他轉向白棲枝,眼眶微微泛紅,伸出的手都在顫抖,“枝枝侄女,你受苦了,是路伯伯來遲了啊!”
白棲枝怔怔地看著他,淚水斷了線似的往下淌。
“路伯伯……”她嘶啞地喚了一聲,滿是血汙的小臉上,眼淚如水晶珠子般一顆顆地往下掉,“我沒有……我真的沒有……他們打的我好疼……我真的沒有……”
路羨之眼中閃過一抹幾不可察的銳光,隨即被更深的憐惜覆蓋。
他上前一步,不顧白棲枝身上的血汙,用自己乾淨的衣袖,小心翼翼地去擦她臉上的淚和血漬,動作輕柔得彷彿對待易碎的瓷器:
“我知道,我知道,路伯伯都知道……枝枝不怕,路伯伯在這裡。你父親不在了,路伯伯就是你的親人!又路伯伯在,絕不會再讓他們傷害你。”
他轉身,對孫員外郎沉下臉,臉色比墨色黑:“孫大人。”他語氣雖緩,卻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威嚴,“今日審訊到此為止。枝枝是故人之女,更是我路羨之故友之後,其品行如何,我願以身家性命擔保!此時疑點重重,恐有奸人構陷。本官要親自過問此案,還請孫大人行個方便,容老夫與侄女單獨說幾句話,問清原委。”
孫員外郎面露“為難”,遲疑道:“路大人,這……不合規矩啊。況且上面催得緊……”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路羨之打斷他,聲音微提,“難道孫大人信不過我?還是說,非要逼死一個無辜女子,才好向孫大人口中的上頭‘交代’?!”
孫員外郎“嚇得”一哆嗦,連忙拱手:“下官不敢!路大人言重了!既如此……下官在外等候,路大人請便,請便。”他說完,狠狠瞪了旁邊的獄卒一眼,“還不快給白夫人解開!沒眼色的東西!”又對路羨之賠笑道,“路大人,下官去備些熱水和乾淨衣物來,再請個大夫……”
“快去!”路羨之揮揮手,打發他離開。
獄卒上前,動作粗魯但迅速地解開了白棲枝手腕腳踝上的鎖鏈。
冰冷的金屬離開面板,留下更深勒痕和摩擦出的血口。白棲枝身體一軟,差點從石椅上滑落,被路羨之及時扶住。
“小心。”路羨之扶著她,讓她慢慢坐在椅子上,自己則拖過另一張稍乾淨的凳子,坐在她對面,隔著一個手臂的距離,既顯得關切,又不至於太過親密失禮。
獄卒退出,厚重的鐵門被關上,刑房內只剩下他們兩人。
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在空蕩的房間內炸開一聲火花。
路羨之長長嘆了口氣,從懷中取出一個精緻的鼻菸壺,開啟嗅了嗅,似乎要驅散這房內令人作嘔的氣味。然後,他用一種充滿懷念與悲傷的語氣,緩緩開口:
“枝枝,此事當真與你毫無關係麼?”
作者有話說:枝枝;我不是薛定諤的怕痛,我只是嘴比較硬,其實受傷的時候我痛死了,但我硬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