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商量 “倘若我能為你所查之事提供線索……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最近太焦慮的問題, 白棲枝的夢遊症狀越來越嚴重了。
如果說以前遇到沈忘塵的時候還只是罵一罵,那麼現在,兩人相見不說每次, 但大多數是要動手了。
最嚴重的一次,她乾脆直接把沈忘塵的輪椅踹倒,看他匍匐在地上被側翻的輪椅壓住,想起身卻不能的狼狽模樣,辱罵他。
算得上是十分惡劣了。
可偏生白棲枝清醒的時候甚麼都不知道, 只看著沈忘塵眼底一天比一天烏青,還要對著她苦笑, 勸她有甚麼事不要總是壓在心裡, 要和他說,好讓他也能幫襯一把。
腦子有問題,白棲枝如是想。
無論過去多少年,白棲枝一朝被蛇咬,十年不拾井繩。她總覺得這人一旦開始關心她,就是要對她使甚麼壞。
於是, 在那人擔憂關切又強撐的笑容下, 她意味深長道:“你要是平時思慮多,晚上睡不著的話,還是找霍郎中調理一下吧,總找我問來問去也不是這麼個事兒啊。”
沈忘塵氣苦地笑了。
霍郎中最近為他針灸時也發現沈忘塵身上出現了許多淤青。
他雙腿癱廢,血液迴圈不好, 一雙腿總是冷冰冰的,也沒有知覺,就算是有傷自己也難以發現。可也正是這樣,若是受了傷, 傷口也較常人癒合得更遲。
霍郎中仔細檢查了一下。
好在沈忘塵腿上沒有破潰的傷口,不然若是處理不當導致傷口感染,那可就是要命的事了。
霍郎中懷疑,沈忘塵被人給打了,但思來想去這人平日裡不是去先生家就是在府內,在外頭的時候自有夫人照應,可在府內,誰能沒事兒就打他一頓玩兒呢?
霍郎中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沈忘塵最近心裡也壓了點事。
他原以為每個“白棲枝”記憶都是不互通的,但在對他拳打腳踢的那幾個“枝枝”裡,有人在踹翻他後指著他鼻尖打罵說怎麼能讓白棲枝去秋獵那麼危險的地方,就算去,又怎麼可以讓她獨處?!
見她又憤恨又咬牙恨鐵不成鋼的模樣,沈忘塵突然想到了山洞裡看到的那一幕。
倘若眼前的她是那時的“她”,那麼那時的他是否也曾有一刻與“她”面前的他交相重合,才看到了那駭人的一幕?
這種怪事實在是令人聞所未聞。
可倘若他能看到那時的“她”,那麼枝枝是否也能看到他那時的樣子呢?他在她眼中又會是怎樣的存在呢?
許是自覺對不起白棲枝,每次捱打後,沈忘塵都沒有告訴芍藥,更未曾讓芍藥陪同他夜間一起出行。
就在沈忘塵還在這邊心緒重重時,白棲枝那邊又遇到了點小事。
白棲枝:“……”
蕭鶴川:“……”
眼見著堂內食客如遇見老虎的羊般逃竄,白棲枝就知道自己守株待兔守對了!
事情還要從幾天前說起,拾味仙的掌櫃滿頭大汗地跑到府上跟她訴苦,說這幾日那位城中赫赫有名的蕭小侯爺不知怎的,突然盯上他們拾味仙,每日必到堂中端坐半時辰。雖說只有半個時辰,但他是何等的聲名遠揚,誰不知道他性情乖戾向來以抽人為樂?於是乎,他們拾味仙的顧客一見到這位,就跟兔子見了黃鼠狼一樣,跑的時候都不知道是該先捂腦袋還是先捂屁股!
就這樣,從那天開始,他們拾味仙就徹底完蛋了。
掌櫃的說得義憤填膺,說得聲淚齊下,就差抱著白棲枝往她衣襟上抹鼻涕了!
白棲枝一聽就知道那人是衝著自己來的。
她先安慰好掌櫃的,讓她不要太心急,等這兩天抽空,她親自去會見那位“性情乖戾、一點就炸”的小侯爺。
掌櫃的點點頭,說:“那老闆,您可得快點來,不光是妾身,就連飯堂裡那些傳菜娘子們也怕得成天淚眼汪汪,好幾個都說要走,您再不去,估計咱們拾味仙就成了空殼了呀!”
冤家相見,白棲枝先戰術性地喝了口水,以備一會兒展開的唇槍舌戰。
可奇怪的是,這人看見她後,只是神情不自然了一下,隨即就旁若無人地坐到她對面,假裝沒看見她,端坐。
白棲枝:有沒有一種可能,我們拾味仙其實是個小飯館,而不是藥房呢?治腦子出門左轉就有家藥草店,好走不送。
“小蘭。”僵持了一會兒,到底還是白棲枝這個“老闆”先開口,“給這位‘不、請、自、來’的貴客上一份醬牛肉、一份清炒萵筍、一份素雞,再上蜜漬豆腐羹和一屜豬肉灌漿饅頭。”
“好嘞!”
等菜的時候,兩人就這樣僵持著。
白棲枝倒是無所謂了,她身正不怕影子斜,一直直勾勾地看著蕭鶴川。反倒是後者被她這樣火辣辣地看著,竟難得地起了些羞恥心,默默挪開目光,用喝水來掩飾自己的尷尬。
很快,菜上齊,蕭鶴川還是如往常般挑剔高傲,看著桌上熱氣騰騰的菜品,他只聞了一下就嘔出聲,捂著鼻子言辭刻薄道:“這是甚麼下賤東西,快撤走快撤走,叫人聞著就噁心,你們拾味仙難道就只會做這些不入流的東西?”
如果這是未馴化時的賀行軒,白棲枝肯定會直接站起來,掐著他的脖頸,用他的頭地往盤子裡一道接一道菜上撞。
但這是蕭鶴川。
這人年紀大得都快能當他叔伯了——叔伯來一次也不容易,她不能打老人。
蕭鶴川雖然看起來是一副甚麼都不在乎的紈絝浪蕩樣,但他在這世上還是有兩樣東西很在意的,不只是很在意,簡直可以說是他的命門,但凡誰貶損一句,他肯定會將那人抽得血肉模糊!
這兩樣東西,一樣叫“容貌”,另一樣就是“年紀”。
所以當白棲枝那句“叔伯”一出口,還不等她說接下來的事,蕭鶴川就徹底奓毛了。
只見他氣得胸口劇烈起伏,蒼白的臉上湧起不正常的紅暈,憤恨地指著白棲枝,聲音氣到發抖:
“白!棲!枝!”
那聲音幾乎是從齒縫裡一個字一個字碾出來的。
“你胡說八道甚麼!我與沈逸也不過相差幾歲而已!與你何來叔伯之稱?!休要在此信口雌黃,敗壞本世子名譽!”
白棲枝:呵,戳到他內心的小脆弱了——年紀這種事,謊言才不傷人,真相才會。
她也不在乎蕭鶴川氣得快要暈倒了,兀自從筷籠裡抽出雙筷子,慢條斯理地夾起一小片醬牛肉,抬眼看都不看他,實話實說道:“小侯爺息怒,沈逸今年二十有八,倒也勉強能稱得上是‘風華正茂’,至於您……”她有意地哽了一下,上下打量著他,欲言又止,止又重言地低下眼,將醬牛肉夾入自己面前的小碟裡,道,“雖說保養得宜,瞧著是比實際年歲輕些,但男人嘛,‘而立之年’是道坎,您既然把這道坎邁過去了,由於我相差略多。這稱呼,可不就差了一截麼?再說了,唔——”
她咬了一口肥瘦相間的牛肉,細細咀嚼,發出了“好吃”的感慨,這才終於看他。
“我如何說他,到底是我們之間的私事。小侯爺您又不是他,怎知我私下裡不會這樣調侃他?”
這是承認她這麼說純是在調侃他咯!蕭鶴川被她這番連消帶打的話噎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眼前陣陣發黑,扶著桌沿才勉強坐穩,身上大氅上毛都跟著他消瘦的身軀抖啊抖,活像風中一片草。
“你……你……”蕭鶴川本想用更惡毒的話來反駁,可看著白棲枝那張假裝無辜乖巧的小臉蛋,憋了半天竟一時間不知道該從哪裡攻擊她。
說她是瘋女人,她反而更嗨;說她是寡婦克老公,她估計還會更爽。
做人做成她這種死愛慕也是沒救了!!!
眼見無法從白棲枝本人身上找到薄弱點攻擊,蕭鶴川只能將怒火轉向桌上菜餚。
他本想著要一把將桌子掀翻讓白棲枝看看他的怒火,但很可惜,他身體不好,力氣也小,抬倒是抬起來了,卻沒氣力掀翻,只能又放下,痛罵道:“哼!粗鄙!這等油膩腌臢之物,也配稱‘美食’?拾味仙不過如此,沽名釣譽!”
白棲枝毫不動氣,甚至順著他的話點了點頭,深以為然道:“小侯爺說得對。這些菜啊,醬牛肉火候過了點,清炒萵筍油放少了,素雞不夠入味,豆腐羹甜得膩人,豬肉饅頭更是平凡無奇。”
她一邊說,一邊又夾起了一個灌漿饅頭,當著蕭鶴川的面,輕輕咬破薄皮。
滋——
滾燙鮮美的湯汁立即裹著熱氣湧出,豬肉的香、皮凍化水的鮮、以及麵食的甜瞬間湧入口中,在接近冬日的冷天裡,吃上這麼一口熱乎乎的灌漿饅頭,不可不說是十足的愜意!
白棲枝立即滿足地眯起眼,吸溜一聲,還誇張地“哈”了口氣,擋住嘴嚼嚼嚼。
直到蕭鶴川聽她喉間發出“咕嚕”一聲吞嚥,他才聽她開口,笑眯眯道:
“——所以這些,本來就不是給您準備的呀。”
只見白棲枝放下手,看著他瞬間僵住的表情,笑意更甚道:“我早上忙著處理鋪子裡的事,沒顧上吃飯,餓得很。這些都是我一個人要吃的。小侯爺您金尊玉貴,想必看不上這些‘粗鄙之物’,那就……慢走不送?”
本來她開這個小飯館兒就是為了日常在外頭忙的時候能吃上一口熱乎的,如今這樣,倒也算是不忘初心?
白棲枝是不忘初心了,另一邊的蕭鶴川卻是真的要被她氣死了。
蕭鶴川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眼前真的開始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他身體本就虛弱,這幾日心神不寧,今日又空腹前來,外加上此刻被白棲枝一氣,一時間又是低血糖又是上怒火攻心,竟是真的有些坐立不穩,腳下虛浮。
白棲枝見狀,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甚麼,但手上動作沒停,繼續津津有味地吃著她的灌漿饅頭,甚至還舀了一勺蜜漬豆腐羹,吃得嘖嘖有聲。
蕭鶴川扶著桌子,看著對面那女人吃得旁若無人、香甜無比的模樣,再看看桌上那些熱氣騰騰、香氣(雖然他覺得膩)確實不斷飄來的菜餚,胃裡不合時宜地傳來一陣清晰的咕嚕聲。他更覺顏面掃地,羞憤交加。
一股邪火猛地竄上來!
憑甚麼他在這裡氣得半死,這女人卻優哉遊哉地享受美食?!
惡向膽邊生,蕭鶴川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伸手,一把奪過白棲枝面前那籠還沒動幾個的灌漿饅頭,抄起筷子就夾起一個,賭氣似地狠狠一口咬下!
“唔——!!!”
下一秒,一聲短促的、變了調的悶哼從他喉嚨裡擠出。
滾燙的、鮮濃的湯汁在他咬破面皮的瞬間,如同岩漿般迸濺出來,燙得他舌尖發麻,上顎刺痛!
“嘶!”
蕭鶴川趕緊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張嘴,鮮美的湯汁混合著一點肉餡狼狽地滴落,燙得他連連吐著舌頭,用手扇風,哪還有半點剛才的高傲刻薄,只剩下滑稽的狼狽。
白棲枝停下筷子,睜大眼睛看著他,似乎很驚訝,但嘴角那抹極力壓制的笑意,卻洩露了她真實的心情。
她好心地遞過去一杯涼水:“小侯爺,慢點吃,沒人跟你搶。這灌漿饅頭,得先咬個小口,吹涼了湯汁再吃。”
蕭鶴川一把奪過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口,冰涼的水流暫時緩解了舌尖的灼痛,卻澆不滅他心頭的怒火和……一絲難以言喻的窘迫。他狠狠瞪了白棲枝一眼,卻發現對方已經低下頭,肩膀可疑地微微聳動,顯然在偷笑。
他氣得眼前又是一黑,差點把水杯捏碎。可嘴裡殘留的湯汁滋味……似乎……還真不錯?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讓他更加惱怒。他恨恨地將咬了半口的饅頭丟回籠屜,猛地站起身,本想甩袖就走,留下幾句狠話,卻因為起身太猛,又是一陣頭暈目眩。
白棲枝終於抬起頭,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只是眼底還殘留著一絲戲謔:“小侯爺這就走了?不再坐坐?還是說您今日特意來我這‘粗鄙’之地,除了‘體察民情’,就沒別的話要說了?”
蕭鶴川身形一頓,扶著桌沿的手指收緊。
他當然有話要說,有目的而來,只是沒想到一照面就被這女人帶偏了節奏,氣得忘了正事。
蕭鶴川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氣血和尷尬,重新坐了下來。
雖然動作有些僵硬。
他別開臉,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冷淡,卻少了幾分之前的刻意高傲,多了點複雜的意味:
“白棲枝,本世子沒空跟你胡攪蠻纏。今日來,我只問你一件事——”
他壓低聲音,說:
“倘若我能為你所查之事提供線索,日後你們對付孔懷山時,能不能看在我今日的面子上……放常修潔一馬?”
作者有話說:枝枝:會放嗎?會放嗎?枝枝不知道哦~(裝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