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新貨 所以,你是說這批要在矜州路上送……
白棲枝吃東西的動作頓了一下, 卻沒有開口,只是將那湯汁滾燙的灌湯饅頭放回盤中,右手拿起一隻筷子, 戳著饅頭口兒,不緊不慢地將它外皮撕開。
熱氣升騰的湯汁瞬間裹著油水流了一碟。
滾滾白霧從碟子裡往天上冒。
一片朦朧中,蕭鶴川甚至有些看不清她的臉。
白棲枝就這樣意味不明地沉默了一會兒。
“嗨!再說吧,再說吧……”
見她合筷起身要走,蕭鶴川有些著急, 伸手就要抓她手腕。
肌膚觸及的一剎那,白棲枝就跟觸電一般地跳出老遠, 如同受傷般緊緊捂住手腕, 又驚又惡的眼神好似自己被豬舔過。
“請自重!”
蕭鶴川方才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白棲枝開口重重叫了這麼一聲,他才記起古代男女大防,男人和女人是不能有肌膚之親的,尤其還是各自有家的男女。
他以為俺白棲枝的性子是不在乎這些的,畢竟他可是親眼見到她和宋長宴偷偷拉拉小手……好像就只有拉拉小手。
但就算是拉手, 他們也沒給人任何的茍且感, 反而像兩隻毛茸茸的小動物擠在一起般得趣。
蕭鶴川認為,歸根結底,是白棲枝沒有認清她與宋長宴所做的那些事早足以能將宋長宴劃分到“情郎”的界限中。
不過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可以看出,白棲枝雖然不會罵人,但她現在正用臉罵他罵的很髒。
我靠了, 像你這種瘋女人我碰一下是我的損失好吧,誰願意碰你啊要不是事情重大的話,怎麼也還是我先嫌惡心吧?!蕭鶴川想。
他趕緊用手在衣襬上擦了又擦,一副很煩很反胃卻不能表現出來的模樣。
“你, 坐回去。”他跟訓狗一樣生硬說道。
白棲枝臉上的嫌惡更深了。
蕭鶴川覺得,其實以自己的身份,分分鐘處理個白棲枝不成問題,他有一百種方法可以讓她死得很慘,更有一千種辦法讓她生不如死。比如叫人活生生扣下她的眼睛餵狗,或者……
但,小不忍,則亂大謀。
雖然他已經死過一次,但在這個世界,他目前還沒有死的想法。
哪怕曾經有過,但他如今過得這般順風順水,他憑甚麼死?!
一切都是老天欠他的,給了他一副殘破的身子,又叫他得了那種病,每天活得跟個瘋子一樣。
那都是他們欠他!!!
眼見蕭鶴川情緒不對,白棲枝勉強了自己一會兒,最終放下捂住手腕的手,往下扯了扯衣袖,坐回他面前。
她此生得到的唯一一個可以銘記終身的教訓就是——男人小肚雞腸起來其實很可怕的。
雖然世人大多喜歡把這個詞用在婦女身上,但白棲枝覺得,比起女人,有些男人其實心量更窄,拿不起、放不下,一邊覺得自己委屈一邊又不讓旁人好過。
他們無所不用其極,甚麼骯髒齷齪的法子都能想出來。
——別跟這種人一般見識,不然倒黴的只會是你自己。
可憐她的月明姐姐,多麼溫婉善良的一個人啊,居然要和這種沒擔當的男人在一起一輩子。
倘若是她的話,沒偷偷下毒毒死他們一家就已算過於良善。
沒關係,沒關係,都是要死的,早晚要死的……
白棲枝在心裡安慰著自己。
她坐下,冷靜又面無表情地看著蕭鶴川那雙充滿憤恨不甘的眼,問:
“蕭鶴川,你說要我最後放常修潔一馬,那我問你,如何才能算是放他一馬?”
*
相府書房內,檀香嫋嫋。
常修潔跟著僕役穿過三重月門,才來到這處僻靜院落。
孔懷山正坐在一方風爐前煮茶,見他進來,微笑著抬手示意。
“常大人請。”
他坐在那張先帝御賜的紫檀木大案後,慢條斯理的碾著茶末。
銀壺中的水將沸未沸,發出細微的嘶響。
常修潔躬身一禮,端坐在下首黃花梨木椅上,脊樑筆直如槍,雙手平放膝頭,端得一副“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的政治模樣。
倒也不愧他名姓。
此時他身著一身乾淨的藏青長服,臉上山崩時留下的擦傷已在趙婉舟磨著他親手上藥後結痂,襯得那雙鬱沉沉的眼更顯冷硬。
他靜靜地等候著孔懷山差遣。
“常大人辛苦了。”後者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慣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溫和。
孔懷山並未抬眼,只專注於手上的動作,溫言道:““陛下留你在京中已有數月,滁北山又受這番驚擾。外頭風聲緊,你心裡想必也不痛快。”
常修潔垂首:“是下官行事不周,累相爺擔憂。”
“你我之間,不必如此。”孔懷山輕輕一笑,將碾好的茶末輕輕掃入茶盞。
銀壺提起,一線沸水衝入。
茶香混著水汽氤氳升起,模糊了案後雪白長眉下眼神。
“當年若非老夫一紙調令,將你拘在京畿,怕是早已回關外鎮守。新帝年輕,心性未定,我若不把你拴在眼皮子底下,他反倒要猜我們要另起爐灶。”
常修潔抬眼,眸色沉穩:“下官明白。相爺是替我擋刀。”
孔懷山笑了笑:“擋不擋的,咱們是一條船。船翻了,誰也爬不上岸。”
話鋒一轉。
“滁北山那一遭,你吃苦了。”孔懷山語氣微斂,“洞裡那幾日,命都懸著。如今,礦工已盡數遣散,該封的口封了,該埋的賬埋了。山崩,是天災;人死,是意外。你的名字,不會再出現在任何卷宗裡。”
常修潔起身一揖:“是屬下辦事不利,勞相爺費心。”
“你我之間,說那些做甚麼,過來坐。”孔懷山抬手,“你若再這般客氣,倒顯得生分了。”
常修潔依言坐下。
孔懷山將茶盞推至常修潔面前,白瓷襯著碧綠茶湯,香氣清冽。
“嚐嚐,林家的新茶,確是好東西。”他頓了頓,目光掠過茶湯,似隨意提起,“令正近日可好?聽聞山中她對你照料頗殷。趙老爺子雖是香料起家,生意做得通達,南北關節,早年也沒少借他商隊的名頭行些方便。你們一家,於這‘物流’之便,倒是淵源頗深。”
常修潔指尖幾不可察地一緊,觸及溫熱的杯壁。
“內子無恙,謝相爺關懷。岳父舊年營生,下官略知一二,皆是為行商便利。”
“略知一二,便好。”孔懷山抿茶,溫言如常,卻字字墜石,“新近一批要緊‘香料’,需出關,往北邊遼國去。遼地苦寒,貨品金貴,路途險,關卡嚴。非熟悉舊路、打點得當、且能鎮得住場面之人押送不可。此事,你來辦。”
“往北?遼國?”
“正是。”
孔懷山放下茶盞,輕描淡寫道:“陛下年輕,邊患看得重,國庫卻吃緊。有些事,總得有人做,有些路,總得有人趟。那額些路,你丈人當年能走通,你如今更該走得穩。”
常修潔思量片刻。
“相爺,”他喉結滾動,聲音低而沉,“此事幹系太大。倘若洩露……”
“所以不能洩露。”孔懷山截斷他,白眉下目光如古井,深不見底,““滁北山塌了,是天災。‘香料’在途中,便是尋常商貨。北邊接應,我自有安排。你只需確保,貨從你手上過時,路是通的,人是啞的。”
“……是。”
空氣凝滯,唯有風爐中炭火偶爾噼啪輕響。
幾乎就是應下的三秒後,常修潔垂下眼,盯著杯中逐漸失去溫度的茶湯,忽地開口問道:“那蕭侯爺哪裡……”
“放心。”孔懷山微微笑道,“我知你放不下他家那位,此事,我不會讓侯爺經手。”
眼見常修潔最後一點疑慮也被打消,孔懷山神色稍霽。
他重新提起銀壺,續上熱水,話題陡轉:“太妃娘娘想將白家那丫頭挪到城南宅子護著,這事,你聽說了?”
常修潔坦然應下:“是。太妃娘娘似是有意庇護。”他頓了頓,“相爺可要我……”
“不必。”孔懷山輕笑一聲,意味難明,““讓她挪。挪出去好。她不在白府,也不在林府,許多事才好放手施為。”他抬眸,看向常修潔,那溫和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近乎殘忍的銳光,“白紀風清流傲物,擋路已久。他那女兒,更是個會惹火的苗子。人一走,府宅空置,有些陳年舊賬,見不得光的往來,正好一併清算乾淨。”
“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孔懷山看著他,微微一笑,“去吧,北邊的事,仔細籌劃。白府那邊,自有旁人料理,你無需分心。”
*
“所以,你是說這批要在矜州路上送往遼國的不是甚麼香料茶葉,而是軍械?”
“不然呢?你以為他們會為了幾車香料大費周章?”
蕭鶴川被她不相信似的疑問問得臉色極差。
“如今沿途關卡都已打點,北邊接應的人手也安排妥當,一旦這批‘貨’安全送入遼境,那邊自會有人配合,屆時裡應外合……”
似是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他猛地收住話頭。
白棲枝慶幸他能收住話頭——
這種事說出去,無論是說者還是聽者都是要殺頭的。
好在她在租下這方小地界時還為自己留了個休息的小房間,誰都不能打擾,不然倘若有人偷聽揭發,別說蕭鶴川會這樣,她一個商賈婦人,是第一個要掉腦袋的!倒是指不定還要牽連上多少人……
“裡應外合……”白棲枝幾乎是用氣音在說這四個字。她身體微微前傾:“蕭鶴川,連這個都知道,你怎麼知道的這麼清楚?”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能將人刺穿的冷靜,“孔相行事何等隱秘,連常大人都未必知曉全盤計劃,你一個與軍政素無瓜葛的閒散小侯爺,是從何處得知這般機密?莫非你長了順風耳,還是孔相書房底下有你挖的暗道?”
還是此事,你們蕭家也有份?!
作者有話說:枝枝:你不要碰我,你不要碰我!!!(尖叫白麵小文鳥)
bb萌,元旦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