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謀害 “霞姿月韻”?“天生貴胄”?……
白棲枝:“……”
蕭鶴川眼中的興味更濃了, 纖長的眼睫垂下,遮住大半眸光,只留一線幽深, 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彷彿在觀賞甚麼新奇有趣的表演。
白棲枝只恨自己不會罵人,不然她現在早就在心裡已經把賀行軒罵了八百遍。
雖是這樣想著,但她臉上還是瞬間掛起了無可挑剔的、標準到近乎虛假的得體笑容,對著蕭鶴川和常修潔深深一福, 聲音清脆又官腔十足:
“民女白棲枝,見過常大人、蕭小侯爺, 見過二位夫人。今日秋獵, 得遇諸位貴人,實乃民女之幸。常大人監察風憲,清名遠播;蕭小侯爺文武兼修,風采過人,久仰二位大名,今日一見, 果然名不虛傳。二位夫人亦是端莊嫻雅, 令人心折。秋光正好,能與諸位同享此樂,民婦倍感榮幸。”
她這一套話說得行雲流水,客氣周到,把能誇的都誇了一遍, 卻又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不至於引火燒身。
蕭鶴川看著她,唇邊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卻依舊未達眼底, 反而像冰面上的一道淺痕,透著寒氣。
“林夫人,好伶俐的口齒。”
他頓了頓,目光似有似無地掃過她身後的沈忘塵,手中的紫竹洞簫輕輕敲擊著掌心,目光刻意在沈忘塵無法動彈的雙腿上停留,忽然用一種帶著奇異韻律、彷彿在吟誦甚麼陳年舊聞般的腔調般,諷刺與惡意幾乎不加掩飾地、慢悠悠地說道:
“嗬,想當年,霞姿月韻沈忘塵,天生貴胄林聽瀾,你們那點子事,可是鬧得滿城風雨,引為一時‘佳話’啊……夠了白棲枝!你一直在笑!你是覺得我很好笑麼?!”
白棲枝也不是故意的。
她原本正垂眸斂衽,維持著那副恭敬得體的姿態,乍聞蕭鶴川那拿腔拿調、彷彿在唸甚麼傳奇話本子裡一代大俠才有的稱號,是實在忍不住笑才轉過身去的。
“霞姿月韻”?“天生貴胄”?
這兩個詞到底是怎麼和他們扯上關係的?
由是在蕭鶴川“念舊”的時候,她慌忙咬住下唇內側軟肉,硬生生把那聲笑憋了回去,可肩膀卻不受控制地開始微微顫抖。她趕緊背過身去,假裝是風大嗆著了,抬起袖子掩住口鼻,實則整張臉都埋進了袖子裡,忍笑忍得渾身發顫,眼淚都快憋出來了。
聞言,白棲枝猛地轉過身來。
可她臉上哪有一絲淚痕?分明是漲得通紅,眼角還帶著笑出來的溼意!
蕭鶴川就見著她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穩住聲音,但那語調裡依舊殘留著笑意帶來的微顫:
“抱、抱歉,蕭小侯爺……民、民女方才……被風沙迷了眼,一時失態,實在失禮。”說著,白棲枝還抬起袖子,裝模作樣地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淚花”,只是那嘴角的弧度,怎麼壓都有些壓不住。
一瞬間,蕭鶴川他握著紫竹洞簫的手指倏然收緊,指節泛白,那股被輕視、被嘲弄的怒火猛地竄起,臉色陰沉的不像話。
他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白棲枝這哪裡是哭?分明是在笑!而且笑的就是他剛才那番故作姿態的話!
“夠了!白棲枝!”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尖銳的怒意,徹底撕破了方才那層虛偽的倨傲面紗,“你一直在笑!你是覺得我很好笑麼?!還是你覺得,沈忘塵如今成了個廢人,林聽瀾生死不明,你便可以在本侯面前放肆了?!”
這話說得極其難聽,刻薄惡毒,直戳痛處。賀行軒臉色大變,上前一步就要理論。沈忘塵放在輪椅扶手上的手也猛地收緊,眸色驟然冰冷。
白棲枝臉上的笑意卻在這句話後,慢慢收斂了。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冰冷的、帶著審視的平靜。她抬眼,直視著蕭鶴川因為憤怒而顯得有些扭曲的昳麗面容。
“蕭小侯爺言重了。”她的聲音恢復了平穩,甚至比剛才更加清晰冷靜,“民女豈敢覺得小侯爺好笑。只是方才忽然想起一樁幼時趣事,一時沒忍住,驚擾了小侯爺,確是民女失儀,在此向小侯爺賠罪。”
她嘴上說著賠罪,語氣卻不卑不亢,目光坦然,絲毫沒有畏懼或討好之意。“至於沈公子與我家夫君,”她頓了頓,語氣不急不緩,“他們如何,自有公論,不勞小侯爺掛心。民女一介商婦,只知道憑本事吃飯,守好家業,不負故人所託。旁人的閒言碎語,或是惡意揣測,於民女而言,不過是過耳秋風,吹過便散了。”
蕭鶴川被她這綿裡藏針的話噎得胸口發悶,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五顏六色,甚是繽紛多彩。
一旁的周氏似乎覺得蕭鶴川有些過分,也覺場面難堪,便出聲打圓場,語氣依舊平淡:“夫君,時辰不早,莫讓陛下久等。林夫人,方才失禮,還請見諒。”
蕭鶴川冷哼一聲,狠狠剜了白棲枝一眼,那眼神陰鷙得像是淬了毒。他不再多言,拂袖轉身,徑自離去。
常修潔對白棲枝等人略一頷首,也帶著夫人跟了上去。
待那行人走遠,賀行軒才長長吐出一口氣,拍了拍胸口:“我的天爺,這蕭鶴川怎麼跟個炮仗似的,一點就炸,還專挑難聽的說!枝枝,你剛才真是……太厲害了!”他看向白棲枝的眼神充滿了敬佩。
白棲枝:“……賀!行!!軒!!!都怪你!如果不是你,我用得著跟他廢話嗎?!還有你!沈忘塵!你沒事亂跑個甚麼勁兒啊!如果不是你亂跑,我根本就不會出來的!!!我再也不要理你們兩個了!”
原本還在欣慰的沈忘塵:“……”好吧。
此事,似乎怪他?
*
另一邊。
遠離營帳喧囂的僻靜山坳中,炭火在臨時搭起的簡易帳幕內嗶啵作響。
路羨之就坐在主位之上,將老未老的臉孔在跳動的火光下顯得晦暗不明。
常修潔立在一旁,沒有緊縮,手中一杯早就涼透的茶許久未動。
“不能再拖了。”路羨之突然開口,聲音裡透露著一股子陰冷的決絕,“此番正是好機會,滁北山中,山高林密,險象環生。白棲枝必須死!”
“路大人何必如此急切?”常修潔放下手中茶杯,瓷器磕在木几上發出一聲悶響,“給她些教訓讓她知難而退,不再追查便是。趕盡殺絕,動靜太大,恐引陛下疑心。且孔相尚未叫我們殺了她,此舉,是否有僭越之嫌?”
“僭越?”路羨之嗤笑一聲,抬眼而看,“常修潔,你何時變得如此心慈手軟/還是說,你對當年白紀風那等不識時務、最終身死族滅的所謂‘清流’,也生了無謂的同情。難道你與那白紀風是同黨,也要阻了丞相大人的宏偉大業麼?!”
“路大人慎言!”
“常修潔!!!”路羨之拍案而怒起,卻是正襟緩步走到常修潔面前,將聲音壓得更低,“別忘了當年是誰帶人查抄白府,親眼看著白家上下血濺階前?修潔,如今你說‘教訓’?白棲枝若只是尋常商戶女便罷了,可她偏偏是白紀風的女兒!她那雙眼睛,和她父親一樣,總想看清不該看清的東西!她在查孫記,查阿貴的死,查那些碎紙片……她離當年的真相太近了!不除掉她,你我,乃至孔相,都寢食難安!”
他字字冷如冰錐,叫常修潔默然不語。
良久,常修潔冷哼一聲,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倨傲,反問他道:“路大人,你如此心急,莫不是心虛了?”
“心虛甚麼?!路羨之勃然大怒,“當年他白紀風是何等的風光?清廉雅正/滿朝讚譽!我與他同朝為官,他卻處處壓我一頭!同窗?呵——他何曾真正將我放在眼裡?是他找死!是他阻了孔相的路,不識時務、滿門傾覆,我不過是順勢而為,何錯之有?如今他的女兒想陰溝裡的老鼠一樣無孔不入!她那個探子是誰殺的?碎紙片是誰在查?迷疊香的事她又摸到了多少?等到她查到當年白家覆滅的真相,查到你我頭上,查到孔相頭上,你我就都得給她陪葬!”
他喘了口氣,語氣稍緩卻更添威逼:“況且,孔相日理萬機,些許小事,何須煩擾他老人家。如今書畫院內外,乃至許多送往御前的諭旨文書,不都是經由我手?我說這是‘意外’,這便是‘意外’。滁北山勢險峻,獵場內偶有猛獸出沒,或是失足跌落,或是流箭誤傷,一個無依無靠的商婦,死了也就死了,誰會深究?難道陛下還會為了她,大動干戈不成?”
“常修潔,你是個聰明人。此事辦成,便是替孔相、也替我們所有人除去一樁心頭大患。你那個不成器的弟弟在邊軍裡的前程,我或許還能再說上幾句話。”
“你呀。好好想想吧!”
說完,路羨之伸出手,意味深長地拍了拍常修潔的肩膀,狠狠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