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錯見 她對這兩人的印象極差,不僅是因……
白棲枝覺得自己這輩子像是個天大的笑話, 是那種死後閻王看生死簿都會樂出聲的那種。
輪椅上坐著的,並非沈忘塵。
那是一位身著素淡錦袍的男子,年紀約莫三十出頭, 面容清癯蒼白,眉宇間凝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病弱之氣,卻又隱隱透著昔年雕琢過的俊雅輪廓。
他靠坐在特製的輪椅中,身形單薄,幾乎被寬大的袍袖和覆蓋腿上的薄毯淹沒。
最令人心驚的是他那雙眼睛, 如同四月暖春時老茶鋪裡溫著的碧螺春。眼尾微微下垂,像被春風揉過的柳葉, 連睫毛都生得軟——根根分明地翹著, 投在眼下的陰影輕得像片薄雲。瞳仁是極淡的琥珀色,浸在淺褐色的虹膜裡,明明清透,卻因久病而顯得格外幽深。
此刻他正帶著一絲微訝,靜靜地看著突然出現的、滿臉怒容又瞬間僵住的白棲枝。
白棲枝:“……”
哎?其實有沒有一種可能,她早就算賬算到猝死了, 眼前的這個人其實是其他世界裡的沈忘塵呢?
白棲枝的手還搭在輪椅背上, 指尖觸及冰涼精緻的木料,整個人卻像被施了定身法,臉頰“騰”地燒了起來,尷尬得恨不能找條地縫鑽進去。
“大膽!何人敢驚擾九王爺!”旁邊一名原本垂手侍立、宛如木雕泥塑般的灰衣內侍,此刻上前一步, 聲音不高,卻帶著宮人特有的冷硬腔調。
九……九王爺?
就是那個傳說中少年才高卻被手足所害,一直謫居府邸,直到一年前才被帝王尋回, 留在宮中親自侍奉的九王爺嗎?
哎?!
其實有沒有一種可能,她早就算賬算到猝死了,眼前這一切都是她的幻想呢?
白棲枝腦子裡嗡的一聲,慌忙收回手,退後兩步,斂衽深深下拜,聲音發緊,心頭亂跳,:“民、民女白棲枝,不知是王爺尊駕,唐突冒犯,請王爺恕罪!”
柳詢安並未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他的目光並無怒意,也無被冒犯的不悅,只有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以及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探究。
過了片刻,他才極輕、極緩地開口,聲音因氣力不足而顯得有些飄忽,卻意外地溫和:“無妨……起來吧。”他說話似乎很費力,每個字都吐得緩慢,“你……在尋人?”
白棲枝直起身,仍不敢抬頭,耳根滾燙:“是……民女在尋同伴,方才錯認王爺,實乃無心之失……”
“白……棲枝。”柳詢安念著她的名字,聲音依舊輕緩,“白翰林……之女?”
白棲枝腳步一頓,回身:“正是先父。”
柳詢安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似乎透過她,看到了更久遠的甚麼。“令尊……風骨卓然。”他緩緩道,語氣裡帶著一種遙遠的感慨,“你……很好。”
這話沒頭沒尾,卻讓白棲枝心頭微微一震。她抬眼,撞進那雙沉靜卻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眸裡。
她垂下眼睫,仍是心顫,卻沒有懼怕:“王爺謬讚。”
柳詢安沒再說甚麼,只是微微闔上眼,似乎有些疲憊。那灰衣內侍立刻上前,替他攏了攏膝上的薄毯。
白棲枝知道該走了,再次福了福身,轉身快步走出老遠。
“你怎麼在這裡?”冷淡的聲音傳來,花言卿不知何時向此處走來。
她臉上不復和白棲枝方才交談時的輕鬆愉快,清冷的小臉上淡淡的,甚至纏著死氣。
她問:“你在看甚麼?”
柳詢安回眸看她:“花……花……”
花言卿眉心極可見地一蹙,雖然甚麼都沒說,卻勝似甚麼都說了。
她說:“回去,不要讓柳陸離擔心。”
柳陸離、柳陸離……甚麼時候,他們之間的牽扯就只剩下那個少年帝王了?
雖然柳詢安也極其疼愛自己這位侄兒,可當這話從花言卿口中說出時,他還是難免會覺得心頭酸澀。
他也不知道事情為甚麼會走到這樣,但——
別厭我……
他說:“好。”
一旁的灰衣內侍立即上前緩推輪椅。
風吹過,老楓樹紅葉紛落,落在柳詢安蒼白的衣袍和薄毯上,寂寂無聲。
*
人,活著,到底是為甚麼?!
白棲枝覺得,自己活著可能就是為了當笑話的吧。
所以當她在回去的路上遇到沈忘塵時,下意識生氣地跟他說:“下次我要在你輪椅上雕個大紅花!紅豔豔的那種,再鑲一圈金邊兒”
沈忘塵:“……”啊,又是我嗎?
雖然被她這沒頭沒腦的話弄得一怔,但看到她臉上未褪盡的紅暈和眼底殘存的尷尬驚惶,沈忘塵心中便猜到了七八分。
定是認錯人了。
怕是還認錯了位惹不起的主兒。
他面上依舊平靜無波,甚至順著她的話,語氣溫和地應道:“好,依你。鑲金邊時記得選成色足的,莫要糊弄。”
白棲枝被他這毫無波瀾的回應噎了一下,一口氣堵在胸口,發也不是,不發也不是,只能鼓了鼓臉頰,哼了一聲,自己推起他的輪椅往回走:“走了走了,這邊景不好,吵得慌。”
沈忘塵由她推著,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兩人剛順著林間小徑走了一小段,迎面就見賀行軒牽著他的黑馬,溜溜達達地走了過來,臉上沒甚麼興奮神色,反倒有些意興闌珊,連那頭神氣的赤狐也不見了蹤影。
“咦?你們怎麼也在這兒?”賀行軒見到他們,眼睛一亮,隨即又垮下肩膀,“我還以為你們都還在帳子裡喝茶聊天呢。”
白棲枝停下腳步,奇道:“你怎麼出來了?不是去獵大蟲了嗎?獵到了?”她左右看看,“你那赤狐呢?不是得了陛下誇讚?”
“沒意思。”賀行軒撇撇嘴,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赤狐給我娘收著了,說給她做條圍脖。至於大蟲……”他聳聳肩,“東南角那邊好像出事了,亂哄哄的,侍衛把那邊都圍了起來,不讓靠近。說是驚了白鹿,又好像有人受傷……具體怎麼回事不清楚,反正氣氛怪怪的。我嫌那邊人多眼雜,憋悶得慌,就溜達出來了。”
白棲枝心頭一跳,與沈忘塵交換了一個眼神。果然出事了。
“你就這麼出來了?”白棲枝追問,“沒人管你?你爹孃不說你?”
“說就說唄,”賀行軒滿不在乎,“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還能把我腿打折?再說了,獵場這麼大,我就在外圍走走,又不亂闖,能有甚麼事。”
白棲枝道:“那你,鬼鬼祟祟的,是不是又闖甚麼禍了?”
“我能闖甚麼禍!”賀行軒立刻叫屈,隨即又垮了臉,“就是……就是剛才好像看見個熟人,追過去又沒影了,總覺得心裡有點毛毛的。”
“熟人?誰啊?”白棲枝順口問。
賀行軒抓了抓頭髮,有些不確定:“好像……有點像孫記茶行那個老闆?隔得遠,戴著帽子,沒看太清。但他一個茶商,怎麼會出現在獵場深處?難道是我眼花了?”
話音未落,卻聽另一側林徑傳來幾聲談笑與環佩輕響。幾人轉頭望去,只見一行人正緩步朝這邊走來。為首的是兩位年輕男子,俱是錦衣華服,氣度迥異。
左邊一人身形頎長,穿著湖藍雲紋官袍,腰間懸著 象徵安撫使身份的魚符,面容清癯端正,神色沉穩,眉宇間卻鎖著一縷揮之不去的沉鬱,正是新任安撫使常修潔。他身側落後半步,跟著一位容貌溫婉、衣著簡素的婦人,是他的夫人趙氏,看起來低眉順眼,並不多言。
右邊那位,則截然不同。
他約莫二十六七歲年紀,膚色是一種久不見日光的冷白,襯得眼珠越發黑沉,嘴唇卻沒甚麼血色。穿著身玄底暗繡鶴紋的錦袍,外罩一件銀灰色大氅,手裡漫不經心地轉著一支通體瑩潤的紫竹洞簫。
他容貌極盛,昳麗近妖,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時總帶著三分審視、兩分不耐,還有五分彷彿與生俱來的、對周遭一切的漠然與輕蔑。
這便是靖安侯府的小侯爺——蕭鶴川。
他身側也伴著一位夫人,穿戴華貴,面容姣好,卻眉眼低垂,神情間帶著小心翼翼,正是將門出身的周氏。
跟林聽瀾和沈忘塵待久了,白棲枝一看就知道這兩人肯定就是先生說的,就是當年學堂裡另外兩對斷袖,忍不住心頭一緊,下意識就想避開。
她對這兩人的印象極差,不僅是因為那些真假難辨的風月傳聞,更是因為這兩人身上有種讓她極度不安的氣息。
尤其是那位所謂的蕭小侯爺,看著就極度傲慢疏離。美則美矣,卻像個精緻的琉璃人偶,內裡不知填塞了何等乖戾的心思,稍有不慎就可能碎裂傷人。
尤其想到他當年與常修潔那樁舊事,如今又各自成家,更是讓她覺得彆扭又警惕。
賀行軒顯然也怵他,臉上立刻露出“麻煩來了”的表情,悄悄往白棲枝身後縮了縮,小聲道:“怎麼碰上這尊瘟神了……”
然而對面已經看見了他們。常修潔目光掃過,在沈忘塵的輪椅和白棲枝臉上頓了頓,微微頷首,神色平淡,帶著官場中人的剋制。蕭鶴川卻停下了轉簫的動作,那雙黑沉沉的眸子精準地鎖定了白棲枝,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帶著嘲諷的、卻沒甚麼溫度的弧度。
賀行軒頭皮發麻,暗暗捅了捅白棲枝的後腰,用氣音催促:“你上你上,你比我機靈!”
白棲枝心裡叫苦不疊,也反手去推賀行軒,也用氣音:“不了不了,這種的一般我不敢接近,還是你上吧,你們熟!”
賀行軒:“熟甚麼熟!就打過兩次照面!還是你上,你不是能說會道嗎?”
兩人你推我搡,賀行軒一個沒控制好力道,用力過猛,直接把白棲枝往前推了一大步,恰好站到了蕭鶴川面前。
作者有話說:對柳詢安,枝枝:一次外向換來終生的內向。
對蕭鶴川和常修潔:看著就煩!
被賀行軒退出去時:嗚嗚嗚嗚嗚,誰來救救小枝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