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惘然 這些東西,小時候想吃吃不到,長……
白棲枝是做不了家主的。
按《大昭律》:戶絕之時, 家無男嗣,小女兒得承父業,田宅資財鹹歸其手, 於法即為家資之主;然宗子、戶主二名,終非女身可據,族人仍當別立嗣續,以主祭祀。故彼但掌實權,號“當家”可也, 若論宗祧,則徒有家主之實, 無宗子之名。
所以, 就算她再能幹,也只能“掌財”,不能“承祀”。官府和族人會在她死後或生前就立繼或命繼一個同宗嗣子,把宗祧香火續上。
這也就意味著她活著可以支配田宅、買賣放貸、發號施令,是事實上的“家主”;但戶籍冊上嗣子才是“戶主”,宗族祭祀也由他主祭。
所以, 哪怕白家戶絕, 作為歸家女的白棲枝也無法成為家主,撐起一整個白家。
但白棲枝又和律法上寫的那些有些不一樣——
她阿兄是家中獨子的獨子,她又是家中獨女的獨女。
那一場旱災帶走了她爹孃全部的親人。
說句沒皮的,如今哪怕是天王老子來了,恐怕也找不到她九族。
哦, 除了林家那一脈。
到底是她名義上的夫婿的宗族,還是要算在她九族之內的。
不過也沒事兒,日後和離就好了。
和離就好了。
見白棲枝用一種“你瘋了”的眼神看他,沈忘塵笑了笑, 沒說話,乖巧低頭,慢條斯理地吃著碗內飯食,彷彿無事發生。
一頓飯,在小福蝶歡笑著叫“枝枝是家主喔”的氣氛中草草了結。
按照計劃,白棲枝今日要去牙婆手中僱點丫鬟下人。
但她買的數量有點多,再加上總要貨比三家,估計要忙活一整天才能忙完。
雖然她如今是皇帝欽點的“皇商”,又傍上林家這麼個金銀窩,但白棲枝私下裡仍然會表現得扣扣的,買甚麼總要用最低的價格買到同品次最好的東西才行。
不過這也僅限於對她自己,對別人,她還是十分捨得花銷的。
她想,她四肢不勤,五穀不分,家中要置辦甚麼東西也說不全,總要拉個對此十分詳熟的人來給她當參謀。
白棲枝把主意打到了沈忘塵頭上。
剛放下碗的沈忘塵:“?”
總有種不妙的感覺啊……
*
“哎呀——出來就是出來,你總罩個紗笠見不得人算怎麼一回事?”
面對小福蝶稚氣好奇的提問,沈忘塵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當年一事鬧得太兇,半個長平幾乎都知道他沈忘塵鐵了心要給林聽瀾當男妻,當情郎。
都說人怕出名豬怕壯,他眼下就是這樣。
他雖然總是喜歡說些沒皮沒臉的玩笑話,但這並不意味著他真是個沒臉皮的。倘若誰認出這個雙腿癱廢,只能靠輪椅茍活的人是他沈忘塵,那他這人的臉面該往哪兒擱?
換句話來講,當初鬧得那樣難堪,如此此時再被人看到窘狀,那他就真恨不得早早赴死,也省得再受奚落。
沈忘塵淺淺吞了口口水,不敢回小福蝶的話,反倒是一旁的白棲枝也不幫他遮掩,直接道:“這人當初和林聽瀾在長平鬧了個大的,如今再回來,怕被仇家認出來找麻煩,所以才要遮遮掩掩。”
不經意的語氣聽起來不像是生氣,卻也沒給他留下多少體面。
小福蝶長長“哦”了一聲,不再追問。
她本來也不關心這事兒,比起這人,她更想知道枝枝這次帶她上街會給她買甚麼好吃的。
幾人一同上街。
雖說是在長平長大,可白棲枝對此還是太過陌生。
幼時她身體不好,爹孃幾乎不讓她出小院子;後來阿兄帶她出去玩,也是坐馬車專找僻靜無人的小地方玩耍;再後來林聽瀾說帶她出去轉轉,可也只能在家門口,在小廝丫鬟們的視線內淺淺地走一走。
至於視線外的世界,那是白棲枝雖嚮往,也恐懼。
畢竟她還沒去過超過在家門口張望的小廝視線之外的地方。
如今的白棲枝雖然不怕,但真要她獨自上街採買,還是會顯得略微手忙腳亂。
幾人就這樣在長平的街上逛著,白棲枝說要買甚麼,沈忘塵就給她引路,倘若他也不清楚地方,就讓芍藥幫著四處找找。
看著芍藥每次都能準確無誤地說出所達之處,白棲枝忍不住感嘆,她還是太全面了。
也不知道這樣的侍衛,沈忘塵是從哪裡招募到的。
她也想招兩個為自己保駕護航哇!
五人中,最心無旁騖的當屬小福蝶。
大家都在為去哪兒買七寶、傢俱、飾品發愁時,她一路上都在關注長平街上有甚麼好吃的。
她打小就聽爹孃阿兄說,皇帝就住在京城裡,京城就在長平裡。
她想,皇帝能住的地方肯定是極為富貴有錢的,那能在長平裡定居的商鋪也應當是極為琳琅滿目、紛繁複雜的。
她這人,從小沒有大志向,做不了像阿兄那樣為村民抗洪英勇就義的壯士,也做不成阿爹阿孃那樣敢帶一眾村民走出村子搏條生路的勇士。
唯有吃飽穿暖,是她一輩子都要追求的大心願!
不過如今跟在枝枝身邊,她這心願也算是圓滿。
雖然枝枝有的時候怪怪的,還會殺人捅人,但她其實人很好的,對大家也都很溫柔友善。雖然她時至今日也不明白春花姐口中的“主子”是甚麼意思,但能跟在枝枝身邊,她總覺得做甚麼都不會虧!
就像現在,算上嘴巴里還在叼的芝麻餅,枝枝已經給她買六七樣小吃,讓她做人飽飽的——這世界上實在沒有甚麼還能比更還幸福的事了!
不過她也意外發現,雖然枝枝總是一副老成的模樣,看起來很累,但對於吃食,她跟她其實是一樣的,總是會第一時間捕捉到食物的香氣然後飛奔而去。
就比如剛才,她就總喜歡在說正事的時候,說著說著就拐到小零嘴上去。
就比如:
“我覺得府內還是乾淨簡練為好,不然……哇!糯米糰!”
“不然太多東西收拾起來也麻煩,經管起來也需要人手,左右我也不喜……哇!芝麻餅!”
“還有丫鬟下人,我平日裡也不需要旁人為我做甚麼,有春花在我身邊幫我陪我就夠了,太多人跟在我身邊,我反而覺得……哇!糖葫蘆!”
眼見白棲枝話說到一半又拉著小福蝶屁顛屁顛去買糖葫蘆,沈忘塵沒有半點不耐煩。
他腿上,包裝乾淨的小零嘴已經堆成了山。
雖然白棲枝告訴他想吃就吃,這世上其實沒那麼多人有時間在意你,但他總怕弄髒紗笠、衣襟,一直繃著,不敢吃。
不過,他好像真的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吃這些小孩子才喜歡吃的玩意兒了。
在很久很久一起,卻也沒有那麼久的時候,林聽瀾來長平看他,知道他幼時過得不好,就買了這麼一堆小零嘴供他大快朵頤。
他一直以為自己很想吃,吃到了會很開心。
可當那些甜滋滋、酸溜溜的東西進了嘴,反倒沒有小時候想的那麼好吃了。
食之無味,他草草吞了兩個,就沒有再吃。
那時候,他就已經有些惘然了——
這些東西,小時候想吃吃不到,長大了,反而失了興致。
既然如此,是否也就意味著,再怎麼想要的東西,經過時間的沖洗,都會漸漸失了想要的念頭呢?
那人呢?
倘若以後時間久了,真的還會有人對他感興趣?他真的還會對旁人感興趣嗎?
時至今日,沈忘塵仍未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
“給!”
虛無的白後一片包裹著金黃蜜糖的紅彤彤。
沈忘塵回過神來,就見紗幔外遞來一個新鮮火紅的糖葫蘆。
視線放光,就能看見白棲枝手中還有四個。
“這是你的份。”
她用兩隻盡力捏著,將包了油紙的竹籤地段遞到他手前:“外面的糖衣很快就會化,你要記得快點吃。”
“我還帶著紗笠……”
“你微微掀起點就可以了。”小姑娘語氣輕快,“快點快點,我要拿不住了。”
“啊……啊,好的。”沈忘塵期期艾艾,伸手接過。
白棲枝買零嘴都喜歡買十二人份,而跟她來的剛好也只有十二個人。
她想,她現在有的是錢,就算再揮霍一些也無所謂。
但糖葫蘆這種東西,放的久了糖漿會化,化完會流得一手黏答答。
考慮到大家都還要走好長一段路,白棲枝就買了五人份,想著路上大家邊走邊吃也不錯。
大家的反應不盡相同——
小福蝶會甜甜地撒嬌說“枝枝你最好了”;春花總是會受寵若驚地感動道“多謝小姐”;沈忘塵就是剛才那副遲鈍到非要人提醒的樣子;芍藥……
芍藥不語,只是一味地看向沈忘塵。
後者帶著紗笠看不見她的神情。
還是白棲枝大大方方地說了句“這個我給芍藥了”,沈忘塵才意識到芍藥的沉默是在向自己尋求認可。
“好。”
手裡驟然被塞了這種在影燭司中被列為禁品的甜食,芍藥腦子裡瞬間白了一下,身體下意識撒手,好在白棲枝眼疾手快,沒有完全鬆開。
像是過往的經歷出了一個細小卻又無法縫補破口,芍藥難得露出無措空白的神情,怔怔地看向白棲枝。
“沒事的……”白棲枝自知不能感同身受,她甚麼也不安慰,只是握著芍藥指腹帶著薄繭的手,微微笑,“吃吧。”
兩個字,像是甚麼也沒說,卻又甚麼都說了。
芍藥略略低頭。
軟的。
和在湖底的 時候一樣,柔軟的,帶著一點冷意。
和主子,和她之前所殺的那些人一點也不一樣。
“多謝主母。”
都說影燭司的人身為主子的利刃,不能動一絲惻隱之心。
她不能有心,不能有體感,甚至不能有人性。
可為甚麼,此時此刻,在她面前,就出現這麼一個意外呢?
匪夷所思。
作者有話說:某朝:我說白了!枝枝純純就是大昭魅魔!!!不服來辯!
宋長宴:臣附議。
宋懷真:臣附議。
春花:臣附議。
小福蝶:雖然不明甚麼意思但我也臣附議。
芍藥:……嗯。
枝枝: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