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幻境 對上視線的瞬間,沈忘塵眼中所見……
沈忘塵一度懷疑白棲枝之所以那麼倒黴, 是因為在淮安沒有祖蔭庇佑。
等他到堂前院子裡時,白棲枝早就在那兒等著了。
他剛來,就看見她手上停留了一隻小小鳥。
那小東西渾圓得可愛, 小小的一隻,乖巧地搭在白棲枝手上,通體羽色雪白,打眼一看看不出來是鳥類,倒是冬日裡被人精心搓出來的一個小雪團。
突然!
眼前的畫面彷彿被無形的利刃劈開, 尖銳地交錯閃爍——
一瞬是此刻:春末午後的暖陽裡,十七歲的白棲枝攤開的指尖停駐著那隻渾圓雪白的小生靈, 羽翅纖細, 溫順乖巧,像是枝頭初綻的柔軟花朵。光暈柔和,勾勒出她此刻平靜的眉眼。
下一瞬,是幾乎撕裂視野的另一種景象!昏暗的天光下,十七歲的白棲枝周身浸染著說不清的暗色,彷彿是褪了色的舊畫, 抑或是沉入水底的剪影。
兩人同樣長身玉立, 同樣伸手輕舉,可另一個白棲枝青白病態的掌心中卻僵硬地託著一隻……
一隻滿口鮮血的小白鳥。
與此同時,兩位白棲枝也不約而同地轉過身來。
對上視線的瞬間,沈忘塵眼中所見不斷交錯——此刻溫柔垂眸、以指尖輕託小白鳥的白棲枝,與幻境中緊握冰冷鳥屍、指節青白、眼神空茫得駭人的白棲枝——兩幅畫面在他視線中劇烈地交替閃爍。
暖陽、生機、輕柔的呼吸。
暗色、死寂、冰冷的終結。
兩個畫面瘋狂地交替、撞擊、重疊!
他頭暈目眩, 心臟被無形的手攥緊,那極致的生與死的對比,同時聚焦於她熟悉的眉眼,一時溫柔乖順, 一時淒厲哀慟,叫他也分不清哪邊是幻覺。
沈忘塵猛地一窒息。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幻覺中的恐怖畫面仍灼燒著他的眼。
他下意識地抬手,似乎想按住抽痛的額角,將那駭人的幻象從腦中驅散。
與此同時,像是被他不穩的心緒或那未散的冰冷死氣驚擾,原本乖順落在白棲枝指尖的“小雪團”猛地一抖羽毛,發出一聲細微受驚的啾鳴,慌不擇路地撲稜起翅膀,瞬間便化作一個倉皇的白點,消失在高遠的天空裡。
“怎麼了?”感受到沈忘塵身體不適,白棲枝輕聲問詢。
就是這一聲,打破了所有在沈忘塵眼前不斷交錯閃回的幻覺。
他抬眸,一雙桃花狀的琉璃瞳死死地盯著白棲枝,喉頭滾動,愣是不得言語。
庭中一時只剩風吹過荒草的細微聲響。
有風吹來,沈忘塵才意識到自己是活在“當下”。
也許是昨天白棲枝被鬼附身時,他自己也莫名沾染了一絲邪氣,才會看到這樣令人心悸的可怖場面。
想著,沈忘塵望著鳥兒消失的方向,喉結滾動了一下,試圖掩蓋方才的失態。
他佯裝輕鬆,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我是不是嚇跑它了?”他頓了頓,目光落回白棲枝空蕩蕩的指尖,那幻象中僵冷青白的手指與眼前纖長素淨的手指微妙重疊,讓他心口又是一窒。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語氣盡量自然,“那小鳥,瞧著很親近你,是你家以前養的?”
白棲枝本來在循著他的目光去看那隻鳥,聽到聲音,也漸漸收回眼,看著面前佯裝鎮定的人,只搖搖頭,輕聲開口,答:“不是。”
她臉上沒甚麼特別的表情,聲音平靜,像是在說一件最尋常的事:“我昨兒還沒見過它,想來是它沒有家,瞧見此地人少、清淨,這才來此安頓。”
話是這樣說的,但不知道是在說鳥,還是在說她自己。
話音剛落,頓了頓,又補道:“不過如果它不怕府內有鬼的話,能在這裡築巢安家也是很好的。”至少不用再漂泊。
最後一句話白棲枝沒有說,也自覺沒必要。
人生在世,誰還不是隻小小鳥?
不過她這話倒是提醒了沈忘塵。
他又記起白棲枝昨日夜裡的反常。
只是,眼前人看起來似乎並不記得昨天夜裡發生過甚麼,貿然詢問必定會惹人訝異,沒準兒還會嚇到她。
可對方並不想給他隱瞞的機會,當即問道:“你看起來好像有甚麼想要問我。”
話逼到這兒,沈忘塵也只好開口。
他微微措了措辭,斟酌著語氣,方溫聲問道:“枝枝,你可還記得……你昨夜……做了甚麼?”
做了甚麼?
白棲枝如實回答:“找鬼。”
沈忘塵心頭猛地一窒。
倒不是說他不知道她在找那個,只是方才的場景實在太過真實,真實到彷彿那個“白棲枝”此時此刻此地,就附著在眼前這個“白棲枝”身上,凝視他、窺伺他,一瞬不瞬,如同深淵。
“不過……”想到了昨晚的奇怪之處,白棲枝也不掩飾,單刀直入道,“昨日我好像找累了,在府內的一口井上坐了一會兒,哪成想剛搭上邊兒眼前就突然一黑,再睜眼,就到床上了。”
沈忘塵追問道:“那你可有夢到甚麼?”
白棲枝反追一問:“你怎麼知道我是睡過去而不是暈倒?”她頓了下,抬眼,反應極快,“你也去了?”
沈忘塵也不好遮掩:“嗯。”他略略頷首,卻將事實略微扭曲,“我聽芍藥說你在找甚麼,擔心你著涼,原想給你送件披風,結果剛到,就看見你已暈倒在井邊。”他像是了鬆口氣,“幸虧你是倒在地上,不然落到井裡,就算是芍藥也難救你。”
少時在外應酬多年,沈忘塵早已學會了說謊不眨眼的本領,就算是編纂謊話,他也能直視著對方的眼,渾身上下不露出絲毫破綻。
白棲枝見他說得真誠,自然也就信他。
不過,她還是不敢說她夢見了甚麼。
她又夢見了另一個世界的自己。
與落水那次不同,這次她沒有被關在暗無天日的後覃房裡,那個世界的林聽瀾和沈忘塵不知怎麼,大發慈悲,竟將她帶回了白家。
她身上仍舊鎖滿鐐銬,一雙眼被綁了布條看不見,就只能用赤裸帶著傷痕的腳一點點往前探。
石子很細碎,尖銳的稜角甚至刺入她的血肉裡,幾乎要將她當做海中的蚌類,要與她融為一體。
倏地,她眼前的布條被解開,晚霞的金光刺了她滿眼。
她的眼時紅的,眼中蓄滿淚水,不知是因為開心還是因為太陽太過耀眼。
如果夢到這裡也就好了。
可是沒有。
接下來的日子如在湖底見到不相上下,甚至較為更甚。
因為被困在屋內,她鮮少能見到沈忘塵,據說他和林聽瀾住在她爹孃曾住的屋子裡,而她,被拴在白家只有最低等下人才能住的破舊柴房中。
在這個夢境裡的林聽瀾叫她做牛做馬,字面意義上的。
他像是把她當成了某種慾望發洩的工具,掐著她的兩腮,將滿滿一碗帶著符咒灰的催子藥死死灌進她口中,又趁著她沒力氣的時候,叫人脫去她的衣服,用白綢緞將她的四肢拴在床的死角,然後!
用數不清的手段折磨她。
他想要個孩子,一個可以令他和沈忘塵後半生生活無虞的孩子。
淒厲的慘叫和惡毒的咒罵聲響起時,作為旁觀者的白棲枝第一次軟弱地蹲在地上,捂著耳朵,將自己縮成一個球。
可這是在夢裡啊!
閉上眼睛還能看,捂住耳朵還能聽。
她就這樣親耳歷聞了一切。
漫長的時間過去,屋內悄無聲息。
白綢變成了紅綢。
床上的白棲枝身體上有著數不清的傷口。
她已經不再哭了,也沒有再咒罵,死死地盯著牆上的某處,像是終於意識到這是她從小長到大的房間一樣,雙眼空洞地,不再抱有任何活下去的念頭。
她聽見她輕聲喃喃:“我以為會好的……我以為回家就會好的……我太蠢了……”
——白棲枝,你太蠢了。
一切都在此刻戛然而止,白棲枝於狼狽中被送回了此時的“現實”。
這種感覺就好像,每次她覺得要“得救了”,可以鬆一口氣,準備迎接更好的生活時,生活就總會給她一拳似的。
要她此生不得休息。
她想笑一笑,但實在是勉強,最終還是覺得不笑比較好:
“芍藥做好了飯食,再不進去,可就要涼了。”
——無法原諒!無法原諒!!無法原諒!!!
“好。”
兩人神色淡淡,各自都懷揣著自己的心事,依次進入膳廳。
這一頓飯吃得味同嚼蠟,好在桌上還有小福蝶這個活寶,才讓沉悶的氣氛微微沖淡一些。
看著白棲枝的反應,沈忘塵想,或許昨夜並不是鬼上身呢?
既然他眼前會閃過那樣的場景,那是不是……
是不是證明著,某一瞬,那些事曾切切實實地在這裡發生過?
這個念頭一起,沈忘塵覺得自己肯定是瘋了。
他又用餘光偷偷看向白棲枝。
飯桌上的白棲枝正抱著小福蝶給她夾菜,一旁的春花不滿地喋喋不休,可白棲枝眼中卻沒有半點慍色,反而也雨露均霑地也給她夾上一筷子菜絮絮安撫。
一切都很美好。
彷彿那個惡毒的、怨憎的、滿身都是哀慟的“白棲枝”只是他的一場幻夢。
“給。”
鄭家爺孫一早就出去,說是要嚐嚐鮮味坊中的羊湯,左右屋內也沒有生人,白棲枝很自然地將一碗離自己最近的菜朝沈忘塵面前推了推。
“夠不到的話就說一聲,不要總是盯著看,眼睛是吃不到東西的。”
她將沈忘塵的發呆誤以為是他想吃這道菜了,見他瞧得緊,這才會做出如此舉動。
對此,沈忘塵也不置可否。
這無疑是一個極好的破冰時機,至少再怎麼樣情況都不會比方才還更能惡化下去了。
難得地,他乖順點頭,素淨白皙的臉上露出一個真心的笑容。
“好。”他說,“都聽家主的。”
作者有話說:沈:說話的藝術jpg.
白:你蟲脆是個蛇精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