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搶親 “孽障!反了天了!給我拿下!拿……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如同平地驚雷,狠狠劈開了一切的麻木的混沌。
緊閉的朱漆大門轟然炸裂,木屑、積雪、寒風裹挾著刺骨的冷意狂湧而入!
滿堂紅燭亂晃。
宋懷真頭上的蓋頭翻飛如狂。
一陣嘈雜內, 一道她無比熟悉的,清朗、銳利、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意氣風發的,清朗如雪的聲音,穿透了所有的喧囂,清晰地、炸雷般響徹在她耳邊——
“懷真, 我來了。”
一道九天玄雷直直劈中天靈蓋,宋懷真渾身劇震。
她甚至來不及思考, 身幾乎是憑藉著本能般, 猛地抬手,一把將頭上沉重的鳳冠霞帔狠狠扯了下來!
“嘩啦——”
珠翠玉墜狼狽地滾落一地,發出清脆又刺耳的聲響。
“懷真!”
宋懷真猛地抬起頭。
她的視線還有些模糊,帶著被蓋頭悶出的水汽,穿過紛亂尖叫的人群,急急朝那人聲音所在處瞭望。
她永遠也忘不了白勝寧那天的模樣——
漫天風雪中, 門檻的狼藉之上, 一道身影如烈火般灼燒著她的視線!
那人高坐馬上,長髮高束成馬尾,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那張她恨得牙癢癢、卻又在無數個夜晚魂牽夢縈的臉。
此時他唇角恣意微揚,眉眼間盡是睥睨一切的不羈鋒芒,銳利的目光像兩把燒紅的刀子, 灼灼劈開迷障,盛著的能將三冬積雪都融化的少年意氣,清晰而執著地落在她身上。
白勝寧!
是他!真的是他!
他來了,穿著比新郎官還要刺眼、還要張狂的紅!
他來搶親了!
他來搶她了!
宋懷真僵在原地。
巨大的荒謬感和滅頂的狂喜瞬間如同沉寂萬年的山洪般轟然爆發。
身體裡的血液瘋狂奔湧, 衝得她耳膜嗡嗡作響,就連心臟也擂鼓般在胸腔裡瘋狂跳動,幾乎要炸開她這副身軀來!
宋懷真看著風雪中那個紅衣似火的少年,瞬間紅透眼眶。
她越是想說話,嘴角卻越是死抿著,竟叫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是夢嗎?
還是她終於瘋了?
“孽障!反了天了!給我拿下!拿下這個狂徒!”宋鴻暉暴跳如雷的怒吼在耳邊炸響。
宋懷真猛地回神,幾乎是下意識瞥向與她同立喜堂的荊良平。
紅燭映著一張忽明忽暗的臉。
見她轉頭,後者也轉過頭來,一副茫然無措的模樣。
“宋姑娘……”荊良平手中的喜綢早已落地,甚至踉蹌地後退兩步,喉結滾動,竟第一時間下意識回看向她,雙唇囁喏道,“白公子這是要?”
他的目光有些迷茫,像是詢問她,又像是在等待一個解釋。
宋懷真下意識想要閃躲他的目光。
此時此刻,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身邊這位名正言順的新郎。
畢竟幾日的相處下來,荊良平這人從未有過任何逾矩之處,甚至還在知道她喜歡自然風光後,大為破費地在這荒郊僻壤裡為她購置一出宅邸。
她應該是感激他的!
卻不知為何,她對他卻是連一點喜愛都生不起來。
忽地——
“攔住他!”
隨著一聲大喝,荊家侍衛猛地持刀湧上。
白棲枝本就不善武力,馬術又生得出奇。
面對突如其來的圍剿,她除了一味御馬閃躲外別無他法,在眾人前仆後繼的圍攻下,難免左支右絀,眼看就要敗下陣來
宋懷真仍無所動。
荊良平下意識地喚她一句:“夫人?”
一聲“夫人”,像淬了毒的冰針,狠狠扎進宋懷真的神經!
宋懷真就是被這聲“夫人”給擊潰的。
她不想嫁給荊良平!
但是在此前,她總怕傷了荊、宋兩家的情誼,總怕擔不起宋家女兒的指責,總怕自己日後身旁再無人能為她兜底,這才沒有出面毀了這樁婚事。
可她婚後要面臨著甚麼?
分釵斷帶、同床異夢、鏡破釵分……
難道這樣就是好的麼?難道這樣她身邊就有人能一輩子為她兜底了麼?
況且枝枝曾暗中對她說,這荊良平有以人血煨茶的嗜好。
近日來,她雖忙著和這人賭氣,卻也在暗中打聽過她這位“夫婿”的為人。
雖然沒有以人血製茶的說法,但幾乎所有從淮安而來的人都說,荊良平此人尤愛在府中飼養茶侍,供他把玩。而那些茶侍則一直被他關在府內,從未外出,甚至都未曾出現在他人面前,實在是太過令人匪夷所思。
這樣的話,宋懷真猜,枝枝所告知她的揣測或許為真。
況且那荊良平也是自打從枝枝哪裡知道她為“陰年陰月陰時”所生之後,才對她如此殷勤,此前,他可都是端著君子做派,未嘗與她見過幾面。
這令她難免有些憂心:倘若她嫁去,那下一個被攝血製茶的難保就不是她宋懷真!
到時候,宋家與她恨不能有千里之遙,就算她出了事,就算阿父能派人來救她,卻也為時已晚。
到時誰又能來救她?!
所有的委屈、不甘、絕望,在這一刻化作了破釜沉舟的決絕!
宋懷真猛地吸了一口氣,壓下喉頭的哽咽,轉過頭,看向荊良平那雙仿若受傷的雙睛,用一種連自己都驚訝的、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清晰的輕聲說道:
“……荊公子,抱歉。”
“宋姑娘……”
不待荊良平出口發問,宋懷真猛地發力,狠狠甩開了腳邊礙事的紅綢,閃身衝到白棲 枝身邊。
“懷真!”
白棲枝沒想到宋懷真真的會站到她這邊來,慌亂中有些驚詫,甚至在面對飛撲而來的侍衛時竟下意識忘記躲避。
就在她幾乎要被人掠下馬匹時,只聽面前人猛然呵道:“小心!”
一下秒!
宋懷真看也不看那些撲來的侍衛,更不管身上繁複沉重的嫁衣,猛地旋身。
寬大的、繡著金鳳的嫁衣袖袍被她用力一甩,帶著風聲狠狠抽向最近一個侍衛的面門。
“啪!”
那個原本衝向白棲枝欲偷襲於她的人被猛地打落,在地上濺起好大的塵埃。
宋懷真立身馬前,用目光一一掃過面前欲再次襲來的眾人。
她是荊良平的新娘子。
眾人不敢動她,下只意識看向站在喜堂內的荊良平,用目光詢問是否動手。
荊良平:“……”
得到主子默許似的目光,侍衛們頓時如瘋狗般一擁而上。
眼前是混亂的刀光人影,耳邊是阿爹氣急敗壞的怒吼,夾雜著侍衛的呼喝……
黑漆漆如山一般的黑影壓來,宋懷真顧不得一切。
她一個側踢踹開一人,反手用手肘狠狠撞在另一個撲上來的侍衛胸口!
赤金的瓔珞在打鬥中散落,珠翠叮噹亂響,繁複的大紅嫁衣在茫茫大雪中幾乎成了困住她手腳的束縛,不住地纏繞著她的腳步,叫她連動作都變得沉重異常。
混亂中,宋懷真奪過了一個侍衛掉落的腰刀,反手用刀背狠狠砸在另一個侍衛的肩胛上!
“咣噹——”
整個院子,前來賀喜的人如同鳥雀般東躲西藏,桌椅被馬蹄踹翻,桌上飯菜佳餚還未等有人享用,就一疊聲“乒乒乓乓”地碎裂地上。
“懷真!”一聲清喝穿透混亂。
宋懷真猛地抬頭——
只見白勝寧已策馬衝破了最外層的阻攔,踏碎一地狼藉的紅綢和碎木,衝到了離她不遠的地方!
他左手控住韁,右手則穩穩地、無比堅定地向她伸來:
“上來!”
宋懷真仰頭去看,只見白勝寧那雙幾乎和白棲枝如出一轍的溫潤杏眸內,眼神灼灼,像一面銅鏡,映滿了漫天雪光和她狼狽的身影。
是了!
就是這雙眼。
眼中如積水空明,水尤清冽,千丈見底[1]。
她心頭一熱,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要抬手抓住那隻救命的手!
“真兒——!!!”
一聲淒厲的、帶著無盡哀痛與絕望的呼喚,如同冰錐般狠狠刺穿了她的後心。
是阿孃!
宋懷真伸出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她像被無形的鎖鏈捆住一般,渾身一顫,幾乎是本能地、僵硬地轉過頭。
透過混亂的打鬥人影,她看到了堂上主位:
阿孃被兩個嬤嬤死死攙扶著,早已哭成了淚人,髮髻散亂,正用盡全身力氣朝她伸出手,臉上是肝腸寸斷的哀慟。
阿爹臉色慘白如紙,捂著胸口,指著她的手指劇烈顫抖,眼中是震驚、憤怒,還有一絲她從未見過的、深切的失望和痛心,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心上。
走?
亦或是留?
宋懷真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要為了自己一時的快意,讓生養她的父母在滿城賓客面前受此奇恥大辱,讓宋家徹底淪為笑柄?讓阿爹在官場上抬不起頭?讓阿孃餘生以淚洗面?
巨大的撕扯感瞬間攫住了她。
宋懷真伸出的手僵在空中,如同被凍住。
淚水洶湧地模糊了視線。
一邊是生養之恩如山重,一邊是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幾乎孤注一擲的孤勇。
時間彷彿凝固了。
風雪卷著紅綢碎片在她眼前狂舞。
白勝寧的手還堅定地懸在那裡,他的目光緊緊鎖著她,帶著無一種近乎執拗的信任。
阿孃的哭聲如同泣血,一聲聲鑽進宋懷真的耳朵。
宋懷真回頭看向臺上三人。
阿孃泣淚滿面,阿父神情擔憂,荊良平滿面祈盼。
宋懷真就這樣靜靜地看著。
就在所有人以為她要回來的剎那,下一刻,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在荊良平驟然陰冷到極致的注視下,在宋鴻暉夫婦絕望的呼喚裡——
她猛地轉回頭!
眼中的淚水被宋懷真狠狠眨掉,只剩下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她不再看父母的方向,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向前一躍!
僵在半空的手,終於重重地、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的狠絕,牢牢抓住了那隻在一眾風雪中獨獨為她而來的手。
掌心相觸,滾燙的溫度瞬間驅散了所有的冰冷和猶豫!
她足尖輕點,翻身上馬,嘶聲喊道:“走!”聲音帶著淚意,卻無比清晰。
“駕——!”
白勝寧猛地一夾馬腹。
青驄馬長嘶一聲,如同離弦之箭般載著兩人衝出喜堂,扎進門外漫天紛飛、冰冷刺骨的大雪之中,漸漸地凝成一個火紅的點,如同一根刺刺在心頭時留下得那殷紅的一點。
“真兒……”喜堂內,有人輕呼一聲道。
他說:逃吧。
*
寒風裹挾著雪粒子狠狠拍打在宋懷真的臉上,帶著生疼的涼意,反倒讓她變得更加清醒。
在她身後,喧囂、怒吼、阿孃撕心裂肺的哭喊、紅燭、喜堂……
一切的荒唐都被馬蹄聲遠遠拋在了身後。
她想:或許有一天,她會後悔。但,絕不是此刻。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2]。
——知我者其惟春秋,罪我者其惟春秋[3]。
作者有話說:【1】化用了《記承天寺夜遊》、《小石潭記》、《與朱元思書》,不過·不標註好像也看不太出來(心虛目移)
【2】出處《詩經·王風·黍離》
【3】出處《孟子·滕文公下》: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