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念念 是林聽瀾擋在我身前,跟他們說:……
“沈忘塵, 你為甚麼看起來很悲傷?”
宴會很快就散了,一個個地送走眾人,看著她們一個個地離開自己都實現, 方才還十分高興的白棲枝瞬間淡了下來。
她像是在一瞬間被抽離了所有知覺,那些歡聲、那些笑語,明明就是剛才所發生、真真切切發生在她身上的事,可她卻恍惚得像過了一輩子一樣。
此時此刻,她終於有時間停下來, 回首,超沈忘塵輕聲發問:
“沈忘塵, 你為甚麼很悲傷?”
都說人在經歷重大挫折時, 心智會停留在遭到重擊的那一剎那。
沈忘塵覺得白棲枝就是這樣。
她的心智像是永遠停留在十三歲那樣,永遠快樂、永遠純真、永遠活潑。
可看到白棲枝神情抽離的一剎那,他忽地發覺,她不是這樣的。
小姑娘也在一點點長大。
不幸的事,她長成了一個跟他十分趨同的人。
一個空心的人。
沈忘塵不詫異她為何會這樣問他,他太瞭解她了, 他知道她總是對別人的情緒瞭如指掌。
他太瞭解她了。他啞口無言。
氣氛些許凝重。
白棲枝不想在這麼好的一天以悲傷收場。
她想是一個跟大人討巧的小孩, 揹著手,幾乎是一蹦一跳,跟只小白鳥似地走到沈忘塵身前,說:“沈忘塵,我今天很開心, 我允許你問我所有的問題,包括我做過、你想了解的一切事,這樣,你會開心一點嗎?”見面前人一聲不應, 她又尷尬地給自己解圍,“或者說,有些事我自己說,你只需要點頭或搖頭讓我知道你想不想聽就成?怎麼樣,是不是個很好的法子?”
面前的小姑娘分明沒有喝酒,卻露出瞭如同喝醉般的嬌憨神情。
沈忘塵知道她是在安慰他。他想,她一直在乎別人的情緒,難道她就不會累嗎?
只是這樣想著,他面前露出一絲笑容。
“都好。”
他看不見自己的笑容,以為自己這次也偽裝得很好,但藏在眼尾眉梢間的疲憊卻又是如此的顯而易見。
白棲枝不知道他為甚麼悲傷。
是因為今日的生辰宴麼?他是不喜歡應付這種麼?
應付。
他其實是不想給她過生辰的嗎?
不。
明明他一開始說的時候很開心的,甚至在她吃麵之前,他都是一副興致不錯的模樣。
怎麼突然之間就變成這樣了?
是因為自己方才光顧著和大家聊天冷落他了麼?是因為自己讓他感到寂寞了嗎?
長久地相處下來,白棲枝知道他是個心思細膩的人,有好些事,他說不出口,就一直藏在心裡,以為別人不會發現。
可她又不是傻子。
他的失落太過明顯,她無法裝作視而不見。
有甚麼辦法能讓他開心一點嗎?
白棲枝回到原位。
距離那個水鬼出走已經整整一年了。
啊——
不如就從水鬼開始講起吧?
白棲枝率先開口:“那個水……呸!”差點說漏嘴了,“林聽瀾有沒有給你講過他小時候的事?”
沈忘塵想了想,溫聲道:“講過,但不算多。”
白棲枝說:“我猜也是。他小時候應該過得很壓抑——他是家中獨子,林伯父對他十分看重,恨不得將畢生所學一股腦地都交給他。好不容易到了長平能鬆口氣,還要被逼著來我家,見不想見的人,無論怎麼想都很惱火。”
“不想見的人?”
“是的。”白棲枝信誓旦旦地用手捧起自己的臉,“他討厭的人在這裡。”
“他不討厭你……”
“這話說出來騙騙別人得了,騙我可不太行,我倆好歹也是從小到大要被捆在一根繩上的人,他怎麼看我,我最清楚了。不過……”
說到這兒,她像是想起來甚麼,聲音放輕,蜷縮起雙腿,踩著凳子邊兒,雙手抱著膝蓋,下巴一壓,溫柔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嘆息。
“不過他小時候人還是很好的,和現在完全不一樣。你想聽聽他很小時的事嗎?”
白棲枝問這話的時候的時候甚麼也沒想,等到脫口而出後,才驚覺這話說得曖昧,好像他們小時候有甚麼扯不清的關係一樣。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沈忘塵,在他臉上找尋著不悅的情緒。
可是沒有。
他就這樣彎起那雙形狀姣好的桃花眼,如同在看自己幼妹撒嬌一樣,笑吟吟地看著她。
這眼神看得白棲枝好不舒服。
她趕緊縮回目光,苦惱地抓了抓自己後腦勺,說:“不過我倆小時候也沒一起玩太長時間,他小時候甚麼樣我也不太清楚,我說的也只能是他小時候的某一面。不過這事兒可能說來話長,還是先從我自己開始說吧。”
她說,“可能你不太相信,我小時候身體十分不好。我爹孃一直很想要一個女兒,所以我出生後,家裡……把我保護得太好了。從小我阿爹就讓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說是風大了怕吹倒,日頭猛了怕曬壞,就連我的閨房我阿爹都吩咐下人每日打掃一遍,不讓我沾一點灰。奇怪的是,雖然被這樣精細地保護著,我的身體卻變得一天比一天差,一到換季就會高燒不止,稍微吹點風就要頭疼腦熱。所以小時候,我一天到晚除了吃藥,就是被嬤嬤們圍著躺在床邊玩耍。就算阿兄得空想來陪我說會兒話,阿爹也必須要他先淨手淨臉後才能入我屋門。現在想想,我那時還真是被寵壞了,怪不得林聽瀾會那麼討厭我……”
說到往事,白棲枝難免喜歡絮絮叨叨。
不過關於她的事兒也就這麼一點,說到這兒,也就沒甚麼後文可講了。
話頭又轉回到林聽瀾身上。
“那時候的林聽瀾脾氣還沒有那麼壞,在我印象裡,他小時候是個很沉悶的兄長——哦,也可能是看見我心情不太好,所以顯的話很少——這點暫且不論,總之他小時候也才那麼大一丁點,但比我高很多,瘦瘦高高得跟個豆芽菜一樣,卻總是一副小大人的樣子,雖然被伯父伯母強硬著塞來陪我,但也沒說過甚麼太差的話。就在這樣的情況下,有一天,他問我:白棲枝,你想不想去外面玩?”
“——去外面玩?”
“其實我當時很想去的,因為那時候能陪我玩的也就只有阿兄阿孃,阿爹那時候很忙,有一點時間我經常看不見他。阿孃也很忙,她是家中主母,要操心的事有很多,我不能讓阿孃為我分心的。至於阿兄……像阿兄那樣好的人本來應該有很多朋友的,但因為我的緣故,他就只能天天圍著我打轉,實在是讓我很不好意思。所以林聽瀾說要帶我玩的時候,我是又害怕又想去,一直怯怯地不敢出門。然後,他就說:白棲枝,你要再不走,我就不帶你了。”
聽到這兒,沈忘塵才像回過神來一樣,溫和又平靜地看著她,耐心聽著,沒有打擾。
小姑娘用指頭勾著自己的一角,一圈又一圈。
她自詡過目不忘,可有些記憶對她來說實在是遙遠,其中細節她都要記不清了。
她本來想再說一些的,因為只有在說這些東西的時候,她才能安心沉溺在回憶裡,彷彿自己還是當年那個受盡家人寵愛的白棲枝,是那個被家裡人捧在手裡怕碎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的白家大小姐。
白棲枝想去糾結其中的細節,無奈她越是回想,腦子裡就越是一片空白。彷彿那時候的記憶就像是一陣風一樣,颳走了,就甚麼也不剩。
那是她的記憶,她怎麼能含糊不清?
白棲枝不明白自己為甚麼會這樣,她開口,想要說點甚麼,可張開嘴卻覺得自己發不出聲音,像是被人偷走了喉嚨一樣,竟連半個字眼都吐不出來。
無奈,她咬了咬下唇,只能講故事繼續往下走,說:“我忘了我當時發生了甚麼,可能是我自己決定走出去,也可能是他長篇大論要求我出去,總之我們就是出去了,去了哪兒,我也不記得——我只記得那時我體弱,走得很慢,他偷偷帶我上街,那些小孩都笑話我是個病秧子,病歪歪的沒人要,就連家裡人以後也會嫌棄我不要我。當時我還小,不懂事,甚麼話都當真。聽他們這麼一說,我就真以為自己沒人要了,眼淚一湧就要哭出來。是林聽瀾擋在我身前,跟他們說:你們不要這樣說她,她很聰明的,她能聽懂,會當真,你們不要嚇她。就因為這一句話,我想,無論以後他做錯甚麼事,我都不會怪他。嗯……不過這個事兒現在應該是不太可能了。”
白棲枝話鋒一轉。
“我現在每天就等著那個水鬼……不是,林聽瀾回來,他打我的那一巴掌我還沒有算完,他就是死了我也得去幽冥酆都給他抓回來。我就想不明白了,他是不是當水鬼當上癮了,不然這都一年了,他怎麼到現在還沒回來?我真是受不了了,他是在海里飄得不知天地為何物了,那他有沒有想過我這一年是怎麼過的?我真是、我真是、我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