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親事 白家只有白紀風一脈!旁的別要說……
白棲枝“真是”了好幾次, 都沒真是出個所以然。
現在那人還在玩海上漂,她就是訴再多的苦也沒有用。
甚麼時候林聽瀾回來,她的苦日子才算熬到頭。
不對!她還得再坐兩年牢!
白棲枝也真是服氣。
但, 人類的痛苦並不相通,她還在“氣急敗壞”,一旁的沈忘塵卻看得想發笑。
不是不憐惜,實在是白棲枝發牢騷的小樣子實在太有趣了。
她還像小時候那樣,遇到不能理解的事, 敘述出來就會變得手舞足蹈。
偏偏她個子矮,腿短胳膊也短。在沈忘塵眼裡, 她簡直就像一隻小白鳥在撲閃著翅膀蹦來蹦去、嘰嘰喳喳。若是氣的狠了, 還會用短短的喙啄人呢!
白棲枝自然是故意的。
見沈忘塵神情放鬆,她也忍不住在心底鬆了口氣。
被咬斷的那碗長壽麵此刻已經有些冷了,她不嫌棄,又挑著筷子撿起來吃,耳邊卻響起了不讚許的語氣:“枝枝,別吃了, 都涼了。”
白棲枝一抬頭, 就看見沈忘塵似蹙非蹙著一雙柳葉眉看她。
雖然白棲枝還想秉承著一貫勤儉節約的優良作風,把碗中湯麵吃個乾淨,但對上這樣的神情,她也只好勉強放下筷子,不去看面前這碗殘羹冷炙。
半晌, 她突然小聲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個度。
她說:“好些事不能想,不敢想,一想就多, 多了生事,事裡樁樁件件都藏著委屈。”
這沒來由的話,不知是在說給自己,還是說給誰聽。
“不過。”她又開口,說著,還抬眼歪著腦袋看沈忘塵笑,“謝謝你啊呀,沈忘塵。”她說,“今天實在是我這四年來,過得最開心的一個生辰了,謝謝你呀,謝謝你呀,謝謝你呀~”
小姑娘反覆地念叨著,像只歡快小鳥一樣地搖頭晃腦,只是眼睛紅紅,看上去像是要哭了。
唸叨到最後,她落下一滴淚來。
她說:沈忘塵,我想回長平去。
——我一定要回長平去。
小姑娘每次落淚後,恨勁兒就會成倍地增長。
她不會苛責別人。
她只會苛待自己。
白棲枝在需要林家主母這個身份時,她就是林家主母;在需要男兒遮風擋雨時,她就是白勝寧;在需要官宦人家子女身份的時候,她就又變回先書畫院翰林之女白棲枝。
也就是在這時候,沈忘塵才意識到——不,也許他很久以前就意識到,只是他沒承認過——小姑娘一直像是一個只不能 停下來喘息的鳥。一單停下,就總有風雨往她身上壓。
她在用開心掩飾很難過,再用鬆弛掩蓋很緊繃。
至於朝廷,至今未對白棲枝此事下一個定論。
李延的那封奏摺甫一入長平就被人攔下。
焚焚火海。
恐怕坐在天子高位的那個人,至今都無法知道那封信裡寫的是甚麼。
不過,自古商不言政。
白棲枝此舉無論是好心,還是出於他意,雖對大昭有益,卻到底是犯了忌諱。
倘若有人想拿此大做文章,恐怕就連牢獄之災都抵不住。
今年的雪還是來得太早了。
深秋未過,天便下起薄薄細雪來。
六出飛花落地即融。
莫說長平,就連整個淮安城裡都泛著溼漉漉的灰。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不是個宜談婚論嫁的好日子。
“我不嫁!”
宋府裡傳來激烈的爭吵聲。
房內,湯湯水水碎了一地,打破的瓷盞稜角處還泛著雪光,在一片濡溼中顯得格外清明。
宋懷真幾乎打碎了一切,除了端坐在面前的宋鴻暉與她的生母。
她喊:“我是不會嫁給荊良平的!我死也不會嫁給他!!!”
“放肆!”宋鴻暉拍桌怒道,“宋懷真,你要反了天不是?要知道那荊良平可是現樞密使使荊斡嫡子,倘若你嫁入荊家,荊家定保你一世無憂。你還有甚麼不滿意的?”
宋懷真急急反駁道:“可是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我……”
“混賬!難不成你還要喜歡白家那小子麼?!”
宋懷真這幾日出門在外,宋鴻暉並不是一無所知。
他知女兒還和白家那個孤女有牽扯,但因此次乃是賑災,他便任由她去了。
哪成想她竟跟那個所謂的白勝寧有牽扯?
他宋鴻暉對於白家可不是一無所知。
白家只有白紀風一脈!
旁的別要說是甚麼堂姊妹堂兄弟,就連五服開外的親戚都沒有一個。
如今白棲枝卻不知從哪裡認來一個“堂弟”。這堂弟要麼是她請人假扮,要麼就是她親自男扮女裝,為的就是在林聽瀾失蹤後能讓家中有一個靠山,讓外人知道,他林家還有男兒當家。
這點小心思,是個人但凡動動腦子都能想清楚,可偏巧他這個二女兒是個沒腦子的!這麼簡單的事遲遲看不出不說,還說甚麼非白勝寧不嫁的蠢話!
她這輩子真是傻到頭了!
宋鴻暉閉眼狠狠吐出一口濁氣,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不要和寶貝女兒置氣,說:“懷真,爹有沒有跟你說過,白家,那可是咱們沾不起的。你是個女兒家,不知道朝廷如今風雲暗湧,爹不怪你。可那白家就是催人命的煞氣鬼!如今朝中已經有人意識到白家尚有活口在。別看白棲枝如今出盡風頭,但你要知道,自古商不幹政。無論是不是做好事,都要等先上報官府,讓官府上報朝廷,呈至陛下面前,就算得陛下應允,也得等皇旨一道道批下來,由官府在府內頌旨,商賈領旨,這方能有所動作。如今白棲枝竟不顧陛下,未上書就肆意賑災,這事兒於情可諒但於法不合。倘若朝中真有人藉此大做文章,到時候白棲枝頭上定著的就是專輒大罪,別說收押大牢,就是斬立決也不無可能。倘若再有人興風作浪,將此事定為謀反,那其涉嫌之廣就更不可言說。這也是為甚麼阿父當初不可肯同意與白棲枝攜手共抗荒災。懷真啊……就算你不為你自己著想,不為阿父著想,難道你也不為你大哥、你阿孃,和咱宋府上下著想麼?好。就算我們你都不在乎,那阿宴呢?你親弟弟呢?你也忍心叫他去死麼?咳咳咳咳!”
說到激動處,宋鴻暉不住地咳嗽,還是一旁的宋夫人地為輕柔地他輕緩背部,給他順氣。
“真兒啊……”宋夫人本就是溫柔小意、小鳥依人的性子,就連說話也溫柔得像水一樣。聽宋鴻暉這樣講,她立即嚇得眼淚都要出來,溼紅著一雙眼輕聲道,“這些年來,是娘把你寵的太過,叫你脾性如此。若是之前,你照舊肆意妄為也就罷了,可今日你爹同你商議的可是人生大事,你怎麼能這樣氣你爹呢?更何況,你爹也是為你好。因前朝之亂,在大昭,節度使已是虛銜,並無實權,其名雖高,卻‘不治本州事’,事務皆由知州、通判掌握,可以說,真論實權,你爹怕是連李延都不如。如今你爹怕護不住你一輩子,這才千求萬求才為你求來與荊樞密使家的一段姻緣。倘若不是如此,你爹又何必受人眼色低聲下氣?你又怎麼能這樣對你阿爹呢?”
說到這兒,宋夫人再也止不住,落下兩滴清淚,用袖子掩著,低聲哽咽起來。
她倒也不是不愛宋懷真。
別說宋長卿、宋懷真、宋長宴皆是她一胞所出,就連幾年前宋家庶出長女宋銀瑤出嫁前,她也是萬般不捨。
倘若不是局勢動盪,她又怎忍心叫真兒嫁入荊家?
況且那荊良平……
算了,不說也罷。
宋夫人擦了擦朦朧淚眼,蹙著一雙細眉,不讚許地看向宋懷真。雖未再吐一言,卻比甚麼都說了還要刺痛宋懷真。
她盡力平復著心情,不受面前任何人干擾。
“我不嫁。”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無比冷靜,說,“倘若那荊良平想娶,那就讓他抬著棺材來行冥婚吧!”
……
白棲枝還不知宋家因她起了多大的禍事。
這兩日下了薄雪,沈忘塵又病了。
她便藉由此事稱自己也病了,一切暫又交由“白勝寧”全權代理,叫底下人見白勝寧即如見她,不可有一絲違令。
她病的突然,外頭難免開始傳閒話。
有人打聽了,說:真是奇怪,我昨兒還從林家一下人口中打聽,說林聽瀾養的那個癱子男寵病了,怎麼不過一日,那林府夫人也病了?平日裡瞧著,那林夫人也不似身子差的樣兒,我猜啊,定是那病癱子染給她的。也是,兩人在府內同吃同住,都不曉得是不是要同睡到一塊兒去了,染個病到也正常,就是可憐了那出海在外的林老闆,也知不知道自己府內出了這檔子亂事。唉……真是造孽!
還有人見白勝寧整日代她忙來忙去,說:哎呦,說是堂弟。你想啊堂弟堂弟……誰知道他們到底是甚麼關係?大戶人家玩得花,再說這堂姐弟廝混到一起這是自古有之的事兒,誰知道背地裡是甚麼關係?不然為甚麼只是堂弟,那白棲枝就這樣放心把事情都交給他打理?還不是在背地裡有甚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這些話傳的真真假假。具體源頭為誰?也早就分不清干係了。
雪,下得更大了。
而今年的冬日,卻彷彿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