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拜堂 白家有女初長成,十六始做他人婦
——白家有女初長成, 十六始做他人婦。
大紅轎子歡歡喜喜地在林府門口落了地,新娘子坐在轎內卻沒有新郎官來請,而是在喜婆的引導下一步步走下轎。
大家本來還在納悶, 但看見從府裡走出來一位抱著大公雞的年長男子,就頓時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四下裡,人們議論紛紛。
有人說林聽瀾暴斃了,有人說林聽瀾患了不能說的隱疾,還有人說是不是甚麼遠方親戚走了需要守孝。
眾議紛紜, 莫衷一是。
直到有一人破鑼嗓子嚷開,他們才了悟其中緣由:
“害!還能是因為甚麼?誰不知道這林小老闆專好男寵!他既如此, 又豈會娶婦?我都聽說了, 這這親事,不過仗著兩家舊情罷了!林小老闆本來是不想娶她的,若非為續香火……”
哦——
原來是因為這茬。
不過也是,林小老闆若肯娶,這姑娘豆蔻年華便該成禮,又何苦拖至今日?瞧那新嫁娘身量, 怕已二八芳齡?真是平白浪費了兩年好韶華。
不過夫君喜歡男人又怎樣?
既入林府, 只要能延嗣承祧,那便是潑天富貴加身!有了富貴窩,真心假意又如何?
——終、享、安、樂!
鬨笑間,林三爺抱著公雞跨出大門,徑直走到白棲枝面前, 將那畜生猛地搡進她懷裡。
那公雞老態龍鍾:冠子萎縮,肉髯松垂,羽毛暗淡無光。
驟然入懷,它像是受了驚, 眼珠暴突,渾濁泛黃。尖喙大張,嘶啞怪叫。禿杆似的尾翎稀稀拉拉地抖動,一雙羅圈腿帶著翹起的鱗片,刨地似得在臂上狠命亂蹬,尖爪將喜服颳得抽絲。
白棲枝痛得默然咬緊了下唇。
只見那公雞竟在掙扎中拉出青白稀糞,正順著喜服上金線繡的百子千孫圖往下淌。
“天爺!這可比抱牌位強多了!活寡婦配瘟雞,黃泉路上不寂寞啊!”
雪愈急,風愈狂。
林府前的鬨笑聲傳遍了林府前每一條大街小巷。
有頑童被喧鬧引來,聽罷大人嘲弄,竟也捏尖了嗓子,學著那公雞嘶鳴,尖酸刻薄地唱起譏諷的童謠。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宋長宴擠在人群中想趕跑這幾個唱喪氣歌的小孩。
哪成想那些小孩一見宋長宴這幅模樣,還沒等他做些甚麼,就先咧開一張嘴嚎啕大哭。
“嗚嗚嗚——阿孃,有人欺負我們!”
好好的婚宴被這麼一哭,更顯得像奔喪了,一旁的婦人趕緊狠狠推了宋長宴一把,怒氣衝衝道:“我家孩子不懂事,說著玩玩的,你一個大人和他們計較甚麼?”
婦人力氣大,宋長宴被推的向後一踉蹌,剛好踩到後頭看熱鬧人的腳。
“他孃的,你小子找死是吧?”粗野之人哪裡認的甚麼這少爺那少爺的,當即就往宋長宴臉上招呼了一拳!
咚!
男人攥起來的拳頭比沙包還大,實打實地落到宋長宴臉上,直接將他打倒在地。
“哎呦!死沒長眼睛的,你撞我做甚麼?想鬧事兒是吧!”
被撞到的人起身就是飛來一腳,宋長宴被踢中腹部登時頭暈眼花。
原本看熱鬧的人潮被分成兩半,一半還在看新娘子嫁公雞的熱鬧,另一半則在對宋長宴拳打腳踢。
宋長宴沒有呼痛,甚至連眼淚都沒掉下來一滴,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抱著公雞跨火盆的白棲枝。
枝枝姑娘!
有炙熱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白棲枝感覺自己的胸膛被岩漿熔了一個窟窿。
身後有吵鬧聲辱罵聲傳來,她下意識回頭望,可大紅蓋頭擋在前頭,她又能看得見甚麼呢?
“新娘子,快走吧,別誤了吉時。”一旁的喜婆催促著,捏了不知從哪裡抓了一把染紅的粳米聲音高了一個調,喜慶道,“新郎官消消氣,娶了新娘子,日後吉祥又吉利!這就喂您吃珍珠飯嘍——”
她將手裡的米往空中一拋,雪粒子混著米粒,倒像撒了滿把帶血的碎玉。
天間粳米如血落。
有米落在白棲枝裸露的手上,老公雞沾著糞漬的喙猛地啄向她虎口,竟啄得她虎口滲出殷殷血絲來。
“好!好!雞啄米,米生金!”喜婆說 著,推了推白棲枝的胳膊,囑咐道,“新娘子,抱緊一些,不然這老公雞該跑了。”
白棲枝本不喜歡與活物有過多的肢體接觸,尤其還是這麼一隻尖嘴的老公雞。手臂貼緊的剎那,她甚至還能感受到這東西垂垂老矣的心跳。
咚——咚——咚——
它快死了。
不,
它今天就該死了!
“哎!你們看!”有眼尖的人將視線從新娘身上挪到堂內高坐在八仙椅上的人,忽地高聲道,“在堂上坐著的,就不是林聽瀾金屋藏嬌的那個男寵麼?!”
眾人這才抬起目光看向堂內端坐著的那個男人。
這人可真是好顏色,行為舉止也透露著一股大家公子的端莊,就是藏在衣裳下的那雙腿……瘦伶伶,枯枝一樣,因為沒有力氣而歪歪斜斜地倚向一邊,如同死物。
原來金屋藏嬌藏的竟是個癱子!
那這場婚宴豈不是更有意思?!
眾人說著那些有的沒的的閒話,恨不得用平生最汙穢的字眼放到這兩人身上,好做實林聽瀾不在家這些日子,兩人狼狽為奸的齷齪事,
白棲枝置若罔聞。
今日是她大婚,她依禮來到堂前跪下,她懷裡還抱著那隻老公雞,金燦燦的耳鐺也在隨著她的動作搖晃。
碎金在老公雞渾濁的眼前晃盪。
它忽地定住,渾濁眼珠死死鎖住蓋頭下那點金光,恰如老煙鬼撞見□□,鈍喙微張,竟如信徒般虔誠湊近。
觸及金耳鐺的剎那,這畜生陡然癲狂!
它狠命撲翅,叼啄撕扯,恨不能將那一大塊金子吞進肚子裡。
這耳鐺是白棲枝今兒早上新掛上去的,耳朵上的耳洞也是板橋鎮今兒早上新穿的。
她寒風中僵立半個時辰,原是不該再流血的,可被這麼一弄,,本已凝住的血,此刻生生被撕開!血珠順著金紋滾入雞喙。
鮮紅的血液順著金耳鐺上蜿蜒曲折的花紋流到老公雞嘴裡,如一口猛煙嗆進肺管。
老公雞頓時撲騰得更歡了,竟跟重拾了年輕時的活力一樣,竟撲扇著翅膀飛到地上,用自己渾黃的喙,跟啄米似得去啄那些血那些血吃。
大家都被它這幅渾樣兒給嚇到了。
但吉時不可誤,堂內禮生[1]穩了穩心神開口喊道:
“一拜天地——”
啄啄啄!
白棲枝將身子掉了個個兒,朝門外頭的黃天厚土叩去。
“二拜高堂——”
沒有高堂。
白棲枝將身子轉回,朝沈忘塵鄭重地叩了一禮。
這下有新的血珠子落下,那公雞又有新吃食了。
沈忘塵沉默不語,只是看著白棲枝朝她跪拜叩首,一切如同當年她拜師時一樣,只是這次他們的關係不再是師徒,而是一種更隱秘、更禁忌、更不可說的一種倫理關係。
他們誰都沒有說話。
“夫妻對拜——”
“咯咯咯!!!”老公雞被按住雞冠,硬生生垂下它高傲的頭顱與人對拜,卻仍在不滿地公雞撲騰著翅膀咯咯咯地扯著脖子亂叫,像是控訴新娘子對它太過粗暴。
它說:
滾開!滾開!我不要這個新娘子了!我不要這個媳婦了!
可它到底不會說人話,只能梗著脖子亂叫。
一旁的喜婆連忙道:“哎呀,新娘子,這好歹是您今天的新郎官兒,您怎麼可以這麼對他呢?”說著,斜眼看向堂下坐著的林家長老們,不知所措。
七叔公緩聲道:“白小姐,您好歹也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卻難道連女子要三從四德都不曉得?在拜堂時這樣對你的夫君,你家裡人是怎麼教養你的?”
白棲枝沒有反駁,她緩緩鬆開手。
公雞洩憤似得一把將她的喜帕啄到地上發洩似地亂叨。
七叔公朝禮生遞了個眼神,後者趕緊喊出最後一句——
“禮成!”
送入洞房呢?
自然是沒有的,人怎麼能同雞洞房?
沈忘塵的視線一直在白棲枝臉上,他看見左眼落下一道淚痕,眼裡都是恨。
隨著禮生破鑼似得公鴨嗓喊完,他就見著白棲枝從蒲團上直起身子,伸手朝那老公雞的脖子上捉去,隨後!
“嘎啊——”
血沫濺落,扭斷了脖子的公雞被狠狠摔在地上。它猛地一蹬腿,枯羽脫落的脖頸瞬間軟垂如褪色的紅綢,在地上輕輕顫了兩下,死掉了。
“大膽!”堂下有長老氣得摔碎了茶碗,“白棲枝,這可是與你拜堂的夫君!你個她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賤婦,居然敢對自己的夫君也下死手,你……”
“閉嘴。”白棲枝真的有點受夠了,她轉身瞥了一眼那長老,又垂頭看了一眼地上屍體冰冷的死雞,冷聲道,“這只是一隻雞。難道我眼下不扭斷它的脖子,它就能活得過今日麼?”
“你!”長老氣得面色紫青,哆嗦著嘴唇說不出話。
這親也結了,堂也拜了,白棲枝真的同他們鬧夠了。
辱罵聲、呵斥聲、嘲笑聲在她背後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白棲枝沒興趣與那張網糾纏,林家的主母也不需要與那張網糾纏。
她垂眸看向沈忘塵,後者神情空白了一瞬,隨即對她露出如往日般溫潤的淺笑。
他就坐在白棲枝的陰影裡,沒有人能看到他們對視的眼神。
白棲枝沒說話,也沒有回應他這個微笑,隨即轉身朝後宅走去。
“欺天了!欺天了!!!”
堂前亂作一團,沈忘塵的笑意漸漸淺淡,冰冷冷地看著堂前那些所謂的林家親戚。
“公子。”芍藥上前,垂頭輕聲問道,“可要離開?”
沈忘塵緩緩嘆了口氣,閉上眼。
芍藥登時明白,推來輪椅,挪動他沒有知覺的下半身,將他輕扶到輪椅上,緩緩地推他離開。
作者有話說:【1】在「六禮」中唱導儀式流程,如唱「某某某,請拜天地!」,類似現代司儀的臺詞引導者。宋代《東京夢華錄》稱其為「禮生」,多由儒生兼任,需熟讀《朱子家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