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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言卿 逃亡。逃亡。 白……

2026-05-22 作者:朝朝送安

第105章 言卿 逃亡。逃亡。 白……

逃亡。逃亡。

白棲枝感覺自己這大半輩子都在逃亡。

她自由了!她想, 她自由了,她又該去哪兒呢?

白棲枝蹲下腳步,迷茫了。

人生第一次逃亡, 她知道她要到淮安去,要到林家去;可人生第二次逃亡,她卻沒了方向,只剩下一片迷霧不清的虛妄。

活在這世道上的人都知道,一眼看不到頭和一眼看得到頭其實是一個意思。

白棲枝既看不到頭, 也看的到頭:輕則一直流浪,重則喪命異鄉。

白棲枝不知道自己該是何種下場, 她只能一直走、一直走, 喘息著她那為自己博來的致命的自由,去往不知名的遠方。

天黑得能滲出墨來。

黑暗如煙霧般散落進樹林的每個角落,唯有天上一線月明傾落才叫人勉強看得清前路。

林中多荊棘,白棲枝小心躲避,可乾淨的衣服難免還是會剮蹭到樹刺,等到她越過那一叢叢的荊棘, 身上的衣服早已被劃破好幾處, 傷口滲出血來,汙了一片的衣料。

白棲枝有些後悔在馬車上換衣服了。

她本就是逃命之徒,穿得乾淨也沒用,反倒糟蹋了好東西。

不遠處有個破落茅草屋,上頭的茅草幾乎被吹散, 四處都生了極長的野草,一看就很久沒有人打理了。

山遠路遙,白棲枝打算在這裡暫時歇腳,

至於後面如何, 反正她時間多的是,休息後再做打算也不遲。

夜裡又起了風。

秋風颯踏,捲起茅草沖天起,連帶著月亮前的濃雲也被吹散。

屋內沒有動靜,看著面前關緊的柴扉,白棲枝長長撥出一口氣,將門推開。

“啊!”

門開的剎那,屋內傳來一聲短促又清脆的輕呼,隨即,一名同樣落魄的少女扭過頭來,朝門口的方向望。

白棲枝靜靜的看著——月光朗朗,照耀在少女的身上,為她鍍上一層霜雪似得銀光。

在看到白棲枝面容的剎那,少女瞳孔一震:“枝……”

尾音未落,她忽地戛然而止,朝白棲枝露出一個溫柔清淺的笑容:“你好,我叫花言卿。”

白棲枝不止一次從別人口中聽過這個名字。

花言卿,先國子監花直講之子,花老太傅之孫,也是御史大夫李德義李大人口中那位久住東宮的準太子妃。

可她為甚麼會在這兒?

況且,她剛才差點就喚出自己的閨名,難道自己以前同她有過甚麼交情?

白棲枝暗暗地想。

風聲漸息,她看向花言卿那雙黑曜石般明亮的瞳仁。

她該如何形容那雙眼呢?像月華,像星光,世上萬千寶石都不如她這一雙眼清澈明亮,尤其是眼底那抹淺淺的笑意,那是她這輩子都無法偽裝出的溫柔善良。

光憑著這個眼神,白棲枝瞬間放下心防,她緩緩走向花言卿。

“我叫白棲枝。”她說,卻不敢靠近花言卿半點,“先書畫院翰林待詔白紀風之女。”

她總是喜歡一長串地報出阿父的名號,彷彿這樣,就能有人為她撐腰。

花言卿想了一會兒,才記起白紀風這個名號。

白家慘案驚動朝野,但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匿下此事,裝作一副未曾聽聞的模樣,生生地避著,生怕上頭爭鬥的怒火燒到自己頭上。

“白棲枝。”花言卿將這個名字在唇齒間呢喃了一番,忽地起身,坐到她身旁挨著她,輕聲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奇怪的是,白棲枝並不對她這幅親暱的舉動有任何不適,就好像兩人以前是閨中密友一樣,相互依著臂膀。

這話應該是她先問才對。

白棲枝想,卻沒有說,只是將緣由簡明扼要地說了下,又反問她道:“花小姐又為何會在此地?”

花言卿暗下眸子說:“我祖父被賜死,陛下正派人捉我,我沒有辦法,只能一路逃亡。我自小就沒有出過皇宮,也不知道該往哪逃,不知不覺就跑到了這裡。我實在太累了,見這裡有個廢棄的茅草屋就躲了進來想著休息一晚,結果剛坐下沒多久,枝枝你就來了。”

說完,她肚子咕嚕一聲響,尷尬得她俊俏的小臉浮起一層紅雲。

“給你。”白棲枝從懷中拿出春花在馬車上給她塞的白麵餅子,那是她在逃亡路上的口糧。

不顧花言卿的推辭,白棲枝將麵餅擺成兩邊,拿在手裡比量了一下,將大的那半送到她手中:“吃吧,我手有點髒,你把灰擔擔在吃。”說著,自己咬了口小半面餅,開口,“花小姐。”

“花花。”花言卿驀地道,“其實叫卿卿也可以,但是我更希望你可以叫我花花。”

“嗯,花花。”

兩人依偎在一起,一口口地咬著白麵餅子,像相處了很久的好友一般,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話:

“花花,你接下來打算去哪?”

“不知道,枝枝你呢?”

“我也不知道,也許會去一趟神女廟,雖然陛下現在不再推崇神女,但民間還是有一些在信的,我打算去廟裡看看,看看有沒有人供奉吃食,帶走一些路上吃。”

不是白棲枝不敬神女,只是她現在實在是走投無路了。

世上的帝王總愛造神又推翻,但即使是這樣,神仙們都沒有降罪於他們,更何況還是還有有“割骨奉肉濟蒼生”美名的神女大人?

她只是拿一點點貢品而已,神女大人不會怪罪她的。

說完,白棲枝又看向花言卿,問:“花花你呢?你要跟我一起走嗎?”

一個人的旅途太過孤寂,但是兩個人的話就剛剛好,反正她們現在都是相同的境遇,路上一個伴兒也能換崗放哨,總比一個人逃亡要安全得多。

不過話剛說出口,白棲枝就有些懊惱:像花言卿這樣的人,怎麼會想和自己一起走呢?她們各有各的路要走,沒準兒人家壓根兒看不上自己的路呢?

“好啊。”出乎意料的,花言卿一口答應下來。她嚥下口中那塊麵餅,笑盈盈地說道,“到時候枝枝你去拿貢品,我就在外面幫你放哨,有人來的話我第一時間拽住你就跑,肯定不會讓你落到壞人手裡的!”

一瞬間,白棲枝就知道,這人和自己是一樣的——她終於不用裝作一副成熟的模樣,終於不用再不停地與人鬥心眼——她們才是真正的同類。

“好。”白棲枝脫去那副假裝冰冷疏離的模樣,豪氣地說道,“到時候花花你想吃甚麼就跟我說好了,我從小就跟我阿兄偷拿家裡的蜜餞吃,不過是幾個貢品而已,我一準兒可以拿到!”

花言卿也忙不疊地點頭:“嗯嗯!雖然我可能體力跟不上,但是我可以幫忙規劃逃跑路線,一準兒讓他們找不到!”

白棲枝當即提議道:“那就這樣說定了,我負責拿東西,花花你負責帶我跑,路上的話我們就輪流放哨,有人來我們就跑,這樣他們肯定抓不到我們的!”

“嗯嗯嗯!”花言卿點頭如搗蒜。

接下來的幾天,如白棲枝所說般,兩人作伴在路上,輪流放哨,時不時還會分享一些自己所知所學的東西。

花言卿的想法格外朝前,很多東西白棲枝沒聽過也沒見過,這時候花言卿就會隨便撿一根樹枝在地上給她畫,好在白棲枝腦子足夠聰明,看著圖紙聽著花言卿的解釋便能明白,隨即又用樹枝幫她將圖紙再添上幾筆,所畫之處,跟花言卿所說的細節不差分毫。

除了這些精巧的小玩意兒外,兩人又談了些關於天下事的見解。

花言卿總能說出些很奇特的想法,白棲枝靜靜聽著,跟著她的思路一起分析,竟發現兩人的想法有好幾處不謀而合,便嘰嘰喳喳地跟她分享著自己的想法。花言卿總說她的想法才是最完備最符合時代的,而自己所知的那些東西總是太過激進,一點都不符合歷史發展的潮流,很容易失敗。

甚麼叫符合時代?甚麼是激進?甚麼被喚做歷史發展的潮流?

白棲枝是第一次聽到這些詞,總覺得很新奇,覺得花言卿不愧是宮裡長大的人,竟能知道這麼多。

果然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還得是見過大場面才能有大見識!

可是……

她又該怎麼往高處走呢?

在吃那些從神女廟偷來的供果後,白棲枝一直神情悒悒,一副很迷茫的樣子。

花言卿問她,她便將自己的迷惘盡數說出來。

花言卿只對她說了一句話:

“枝枝,假若命運是既定的,你我都只是史書上寥寥幾筆所勾勒的人的話,你還會為自己的命搏上一搏嗎?”

她說這話時神情很不對勁,白棲枝不知她是怎麼了,但心臟總有一種預示著將要別離的隱痛。

“如果命運是既定的話。”她說,“那我也要在這個定數量為自己搏得一條更好的路。”

白棲枝頓了頓,繼續說到:“其實當年在林府的時候,我阿父與人喝酒,那些來來往往的人中總有幾個喜歡醉酒時撕心裂肺地喊上一句‘老天待我何薄’。但是,我其實一點也不理解,難道他們這麼喊上一句老天就真能待他們好些麼?還不是得自己搏。”她咬上一口脆生生的果,“況且史書上那寥寥幾筆也不足以概括我的全部吧,畢竟哪有人能事無鉅細地跟著我,記錄下我每天的一舉一動?所以,就算是定數,裡頭也難免藏著幾分變數,倘若殊途同歸,我也要選擇最舒服的那條。我不會和自己過不去。”

說完,白棲枝想了想,難免還是會害怕:“花花,你說,我們的命會很不好嗎?”

“不會,會很好,只是過程會有些許曲折罷了。”花言卿篤定道,隨即,又柔下嗓音道,“枝枝,過了今夜,我便不逃了。”

白棲枝驚訝地看向她。

花言卿道:“按時間,他們快要找到這裡了,我不逃了,我逃不掉了。你說得對——”她笑了笑,眉宇間不知怎麼竟有一副將要赴死的爽朗,“既然命運是既定的,我也要選擇最舒服的那條。如果我終究還是要被捉回去,那不如就這樣靜靜等待著那個結果來臨,也免得白費力氣。”

“可是花花,你會死的!”白棲枝著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

花言卿說:“我知道,但我不會死,你也是。枝枝,你不會死,我們都不會死,還有很多事等著我們來翻覆呢,事情尚未做完之前,我們都不會死。”

白棲枝不明白花言卿在說甚麼。

花言卿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白家慘案尚未昭雪,雖然不能說太多,但是我可以很負責的告訴你:枝枝,你會為家族平反冤案的。四年之後,你會成為一個很厲害的人,我也是,我們會厲害到那些曾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在千年之後依舊會被人尋到,被人從古書中拿出來津津樂道。不過在此之前——”

她提了一口氣,緩緩撥出,露出個慘烈的笑容。

“我們都要回到曾逃離出來的地方去。”

——快走,這輩子都不要回來!

——我們都要回到曾逃離出來的地方去。

兩道擲地有聲的聲音在白棲枝耳畔炸開。

是啊,她只有這兩條路呢,要麼逃離,要麼回去。

除此之外,她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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