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登山 沈哥哥你不要獎賞他,他會爽的,……
一場春雨一場暖。
二月積雪猶寒, 三月便漸融成水,潤得百花始含苞。
待到四月初又迎來了連綿不盡的春雨,山下牡丹山上蓮皆被這一場雨開啟了花骨朵, 含羞帶臊地迎客而放,宛若花仙下凡,美不勝收。
這雨下了足足三日才肯停歇,明兒就是清明,林聽瀾想著帶沈忘塵和白棲枝去剛剛竣工不久的神女廟拜一拜, 聽說神女心慈,只要他們好生供奉, 必不會讓他們活得太辛苦。
這還是白棲枝第一次同兩人一起出門, 自是新奇得不像話,打從知道這個訊息開始就每天都在傻笑。
但其實白棲枝並不信這些神啊仙啊的——她家裡就不信這個。
但她不願掃了林聽瀾的興,外加三人好不容易能有共處遊玩的機會,她自然是一副歡欣雀躍的模樣。
不開心的人反倒是沈忘塵。
他自得知這事兒後有些悶悶不樂:倒也不是他不願意同兩人出去散心,只是他這身子太過麻煩,若是兩人肯放他在山腳等待倒也還好, 但偏巧這兩人想帶她一起去山上拜一拜。
爬山, 他怕是不能了,只能裝作神形憊懶,平日裡除卻管查林府賬本,就是賴在被窩裡裝病,嚇得林聽瀾信以為真, 來找他的次數都肉眼可見的少了。
好在白棲枝是個心思細膩的,從中看出些端倪來,當林聽瀾同她說這次遊行沈忘塵不能同去時,她便一口反問道:“當真是沈哥哥不能同去嗎?還是他擔心自己的身子麻煩, 不願同去呢?”
這一問,反倒讓林聽瀾記起來了。
也是,自從忘塵斷腿後就鮮少出門,每次他想約他出去透口氣,這人不是稱病就是稱乏。
究竟是他真的病了乏了,還是他心內自卑,不想讓人看見自己這幅狼狽樣子呢?
於是在出行的那天,兩人難得地站在一邊,連哄帶騙地把沈忘塵帶上馬車,而等到沈忘塵終於察覺兩人想要幹甚麼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馬車咕嚕嚕地滾著木輪子,緩慢而穩重地朝神女廟駛去。
神女廟建在曲陽山上。
曲陽山雄偉高大,山峰高聳入雲,山腰間終日雲霧繚繞,宛若神女輕紗曼舞,若隱若現。每至晌午時分,太陽高懸,陽光就會透過雲層灑落山間,直直照在那處新建成的神女廟上,映得整座神女廟浮光躍金,熠熠生輝。
馬車距離神女廟還有段距離,一路上,白棲枝就跟個沒見識的小孩一樣,一直傻樂著趴在車身上朝外看。
她從軒內往外看,舉目遠眺,眼中盡是山川與飛鳥。
一時間,天入眼,眼映天,倒叫人分不清那山澗飛鳥到底是在天上遨遊,還是在她那雙清澈眼眸中流淌了。
“枝枝。”
身後驀地傳來一聲溫存的輕喚,白棲枝掀簾回身,就見著沈忘塵拿著一枚荷花酥遞到她面前。
“餓不餓?”他悠然一笑,“待會兒上山要消耗不少氣力,趁著眼下離山腳還有些距離,先吃點糕點墊墊肚子吧。”
白棲枝粲然一笑後雙手接過,末了還不忘甜甜地道上句:“謝謝沈哥哥。”
說完,又看向他膝上那隻缺了一塊荷花酥的盒子,有些受寵若驚:“第一塊是給我的?”
沈忘塵笑了笑,剛要說甚麼,一旁的林聽瀾插嘴道:“是啊,你沈哥哥迷信,平身最信甚麼第一口吃了長個子的胡言亂語,如今他能把第一個給你,是看你長得太矮了催你長……唔!”
嘴裡被粗暴地塞了個桃花酥,林聽瀾轉眼看向沈忘塵。
後者睨了他一眼,又趕忙回頭安慰看起來快哭了的白棲枝,好聲好氣道:“別聽你林哥哥的,枝枝才不矮,枝枝的個子正正好好,若是長得太高,恐怕就要跟你林哥哥一樣沒頭腦了。”
白棲枝嚇得趕緊收回了眼淚。
她可不要跟林聽瀾一樣,笨笨的,還愛生氣,自己要是同他一樣的話,那下半輩子豈不是全悔了?
如此想著,看著手中第一枚荷花酥,白棲枝十分糾結要不要做第一個下口的人。
“你瞧你,逗你兩句就要哭。”林聽瀾第一個咬下手裡的荷花酥,反問她道,“小時候愛哭也就算了,如今都十四歲了,怎麼還這麼愛哭鼻子?說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話。”
“嗚……我也不想的嘛。”白棲枝一副哭哭臉,“可是一旦情緒激動,又或者是痛痛的話,我就是容易流眼淚的呀,你——嗚!”
臉頰肉驟然被人狠狠掐出一大團,白棲枝忍無可忍地掉下一滴眼淚來。
好痛……
“還真是這樣啊,忘塵你……”林聽瀾頗有玩味地收回手,轉頭就看見沈忘塵刀子似的目光,嚇得他立刻委頓下去,心虛地目移到別處,咬著手裡的荷花酥不吭聲。
沈忘塵恨不得在他肩頭狠狠錘一下:這人惹哭了孩子倒是爽了,最後還不得他來哄?
狠狠睨了林聽瀾一眼,沈忘塵轉過頭來,又擺出平時那副賢良淑德的模樣,從懷中費力拽出一張帕子,輕捏一角給白棲枝擦眼淚:“好枝枝,不哭不哭,待會兒沈哥哥幫你出氣,咱們好好說他好不好。”
“沈哥哥你不要獎賞他。”
驟然聽到這句話,沈忘塵還以為自己耳朵也癱了,手當即頓在原地,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只聽白棲枝十分委屈地哭訴道:“沈哥哥你不要獎賞他,他會爽的,他會很高興的,沈哥哥不可以獎賞他,嗚嗚……”
“噗。”沈忘塵一個沒忍住,笑得肩頭髮顫。
旁邊的林聽瀾急忙緊張得語無倫次道:“甚麼就獎賞了?我爽甚麼爽!甚麼高興我高興!你個小妮子怎麼出去不學好,學了這麼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是跟誰學得?是不是宋家那小子?早就跟你說別跟他一起玩你非是不聽,這下好,小小年紀嘴裡全是些風言風語,我高興甚麼我高興!”
他越是辯解,白棲枝就越是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樣,趕緊拉著沈忘塵的衣角晃動著指著林聽瀾要他看。
沈忘塵笑得更厲害了,幾乎要顛下座席,好在林聽瀾一直攔著他,這才沒叫他真的摔下去。
沈忘塵幾乎要笑出淚來,拍了拍白棲枝白嫩的小手背,急忙安撫道:“好好,沈哥哥不獎賞他,沈哥哥跟枝枝是一夥的,沈哥哥心疼枝枝,沈哥哥不獎賞他,枝枝不生氣了好不好?”
“嗚……”
白棲枝只好一臉悲憤地收回手狠狠咬了口手裡的荷花酥,卻又因為荷花酥實在是太好吃而幸福到差點又掉下淚來。
三人就這樣一路笑鬧著來到山腳。
今天天氣不錯,沒有下雨,日頭也足,饒是到了山下也不覺得陰冷。
但兩人仍憐沈忘塵體弱,拼命往他身上添衣物。
白棲枝從沒想過沈忘塵居然這麼高。
眼看著林聽瀾將他扶起,白棲枝從最開始的俯視,變為平視,又漸漸變成仰視,直到沈忘塵被林聽瀾和眾人徹底扶著支起來,白棲枝整個人也徹底掩埋在他身軀的陰影裡。
都說癱瘓之人會身形萎縮,但如今沈忘塵的身高看起來仍是身高五尺有餘[1],那他病前豈不是還得較之現在還要高上一頭?
白棲枝震驚地看著,以至於連自己已經目瞪口呆了都不知道,還是沈忘塵被林聽瀾背到背上後朝她望才看見她這幅可愛表情,忍不住又有些調侃地笑了笑。
白棲枝這才回過神收斂了表情,手背擋嘴嘿嘿一笑,隨即趕緊邁開小步子跟緊林聽瀾的步伐,小尾巴一樣在他身後優哉遊哉地蹦蹦跳跳。
下過雨的山林一股子翻新的泥土味,混著空氣裡還在氤氳漂浮的溼潤雨氣,竟有股說不出來的好聞。
白棲枝大部分都跟在林聽瀾身後小心翼翼地護著沈忘塵,但偶爾,她也會忍不住小孩子秉性,去路邊摘一摘石階旁開始萌芽生長狗尾巴草和一些開得正盛地不知名野花。
大多數時候林聽瀾不會回頭看的,除非她摘花的動靜實在是太大,那人這才會回頭訓斥上幾句,又被沈忘塵捂住嘴,繼續憤憤地往山上爬。
白棲枝用這些小東西編了個特別好看的花環。
三人一踏入廟中,身後的隨從們就手疾眼快地將那輛金絲楠木輪椅也搬上來,好讓沈忘塵安穩坐好。
一旁的林聽瀾累得直冒汗。
白棲枝認為他身體還是不錯的,一百零個臺階他揹著沈忘塵一口氣走完不說,還有力氣將後者穩穩安置在輪椅內,如果是她的話,估計早就累趴下了吧。
“沈哥哥。”白棲枝借“花”獻佛,將手中編好的花環雙手奉上,“這個給你。”說完低下頭一副等待誇獎的害羞模樣,可愛得沈忘塵不住摸她的腦袋,一口一個好枝枝、乖枝枝地叫,連身旁那位打翻了一車醋罈子都不知道。
最後還是林聽瀾強行將沈忘塵的輪椅一轉,朝白棲枝冷冷道:“快走吧,好不容易來一次,別連見神女的機會都擠不到。”
說完,長腿一邁飛速向前,搞得本來就很累的白棲枝只能拼命倒騰著小短腿跟在他身後吃力快跑,邊跑邊止不住地求饒道:
“哎呀!你腿那麼長,倒是慢點等等我呀!”
“我追不上你們的嘛!”
……
[1]在宋代,一尺的長度大約相當於厘米,由此可以推出,沈忘塵身高大概在180cm左右(認真臉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