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冬去 幾乎只是一夜間,那顆枯樹已漸漸……
白棲枝此番前來本是想將這個好訊息告訴沈忘塵, 證明自己所學非虛。
可屋裡頭的人話語聲輕飄飄的,仿若一陣霧,風一吹, 就散的不見蹤影。
“枝枝,沈哥哥今日有些乏累了,有甚麼事,明日再說,好麼?”
他聲音倦極, 白棲枝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
她擔心沈忘塵的身體,想問他究竟是哪裡不適, 要不要去叫郎中。
可聽他如此懨懨, 便也不好打擾,只垂下眼簾乖順道:“好,那沈哥哥好好休息,待沈哥哥休息好身子,枝枝再來拜會。”
踏雪聲漸遠,門外沒了動靜, 只剩下長風梳過枝椏的簌簌寂寥。
也走了麼?
沈忘塵偏頭仔細聽著, 可門外除了風聲甚麼都沒有。
“枝枝……”他呢喃著白棲枝的閨名,卻怎麼猜不透自己的心緒。
沈忘塵長嘆一口氣。
明明,明明他是想讓想讓白棲枝陪在林聽瀾身側,為他生兒育女,扶持他相伴一生的。
可為甚麼?
當林聽瀾眼裡心裡真的有了白棲枝的時候, 他的內心竟會生出濃濃的嫉妒呢?
是的,嫉妒。
他嫉妒林聽瀾眼裡有白棲枝,更惱火於林聽瀾會因為白棲枝兇他。
可如今這番不是他自己親手造成的麼?
枝枝又做錯了甚麼呢?
她甚麼都沒有做錯,她只是在一步步跟著他的步調走, 假以時日,她一定會取代他在林聽瀾心裡的地位,到時候他又真的會如預期般人心放手麼?
還是……他想讓這兩人一直圍著自己轉呢?
沈忘塵孤寂了太久,落寞了太久,以至於看著兩人相繼而去,竟有種再次被拋下的無力感。
但這最初不是因為他說乏累他們才會走的麼?
沈忘塵希望他們留下來——那種哪怕他一次次地將他們推遠,他們也能夠一次次地折返的留下來。
但……
捏著賬本的手用力到骨節發白,沈忘塵拼命壓抑著自己的心緒,不展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
突然——
“篤篤篤”
門外又傳來聲響。
沈忘塵偏過頭去:“誰?”
北風颯踏,門外,小姑娘細弱的聲音混著呼呼風聲在門外響起:“沈哥哥。”她說,“枝枝還是有點不放心你,拿來了姜棗茶,沈哥哥可以放枝枝進去嗎?枝枝不會煩沈哥哥的,枝枝只要看著沈哥哥把茶喝完就好。但如果沈哥哥太累了的話,枝枝也是可以走的……沈哥哥讓枝枝進去看一眼,就一眼,好不好?”
心中的鬱卒突然被一束光打透,沈忘塵死捏著賬本的手一下子鬆了力道。
他又換上了平時那副如往常一樣的和善笑臉,看著門外那道瘦小身影,溫聲道:“進來吧。”
他聲音如清泉濺石,令人聽不出任何異樣。
白棲枝以為他這時身子已緩過來許多,忍不住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將門推開一絲小縫兒。
一股冷風味兒當即順著門縫擠進房間,
白棲枝趕緊關門,又在火爐旁將通身寒氣烘暖,這才小心翼翼地端著手中的姜棗茶進了朝沈忘塵的臥榻走去。
哪成想一進門,就看見沈忘塵坐在貴妃榻上正笑眯眯地看著自己。
他面色有些不好,白棲枝看著心疼,急忙將姜棗茶奉上前去,習慣性地要去探他的額頭,卻在剛要抬手時頓住。
是呢,這次又不是上次,上次她趁著沈忘塵燒得迷迷糊糊時去摸了他的額頭試溫,可這次他清醒著呢,自己如此魯莽實在是有失禮數。
想著,白棲枝目光下垂,剛好看見沈忘塵手中的賬本。
那是一本被被捏的褶皺的賬本,從指尖縫隙處依稀可見得“香玉”兩個大字。
“怎麼了?”沈忘塵只見這白棲枝的手顫動了一下,隨即就落下目光朝著他手中的賬本望。
他也垂下頭來看。
不知何時,賬簿已經被自己捏得皺巴巴的,上頭每一道摺痕都像是他生過氣的痕跡。
“我……”沈忘塵下意識想要解釋甚麼,卻在白棲枝抬頭時徹底把話噎住。
“沈哥哥,枝枝也很厲害的,對吧?”小姑娘笑眯眯地看著她,一雙眸子亮的出奇,活像一隻做了好事期盼主人能好好摸她頭的小狗狗,“枝枝本來還想同沈哥哥說這件事呢,沒想到沈哥哥已經知道了喔!這下子枝枝就沒有甚麼驚喜可以給沈哥哥的了,沈哥哥好好休養身體,枝枝還有些賬簿還沒有整理,就先回去了。等沈哥哥身體好的時候枝枝再來打擾。”
說完她笑盈盈地同沈忘塵告別,第一次未等他開口答應便輕飄飄地離開,腳步輕盈得活像一隻白玉蝶。
枝枝……
沈忘塵在心中呢喃了一遍她的名字。
他偏過頭去看白棲枝方才奉上的姜棗茶:茶還是溫熱的,裡頭一顆紅棗浮在正中央,上頭正冒絲絲縷縷的白霧,在寒冷的冬日裡看起來格外暖心。
——枝枝啊。
為甚麼?
為甚麼她明明已經盡力了,大家卻還是會因為她而惱火呢?
白棲枝不知道問題究竟出在哪裡,宋伯父也是,沈哥哥也是,當她好不容易將香玉坊經營起來時,大家似乎……更不喜歡她了。
白棲枝有些傷心。
但她也沒有那麼多時間傷心,如今香玉坊正是忙的時候,等她甚麼時候閒下來再有空傷心也不遲。
想著,白棲枝趕緊調整好心態朝香玉坊趕,卻在進門看到那個熟悉的紅色身影時頓住腳步,不可置通道:“宋哥哥?”
宋長宴是在不久之前來的,他一進門就不見白棲枝的身影,一問之下才知道白棲枝原是回林府去了。
本想著今日就這樣無奈錯過,沒想到在他將要離開時偏巧她又回來了。
“枝枝姑娘!”宋長宴面上難掩欣喜,立刻撲上前去,握住白棲枝的,擺出一副哭哭臉撒嬌道,“枝枝姑娘你可算來了,我還以為今日要見不到你了,我差點就要難過得哭出來了。”
“嘿嘿……”白棲枝粲然一笑,伸手想要去摸宋長宴的腦袋,卻在踮腳的剎那想起宋鴻暉曾對她說的話。
——你們本就不是一路人,如此糾纏對彼此都不好。
幾乎是一瞬間,她落下腳跟,向後退去一步,抽離了宋長宴的手。
“宋二公子。”她儘量裝作一副疏離模樣,垂眸輕聲問道,“不知宋二公子此次前來何事?”
宋長宴知道她還在為前幾天的事耿耿於懷,倒也不在乎她這般模樣,笑著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其實也沒有甚麼事啦,就是,我聽聞枝枝姑娘這月考績合格,特來為枝枝姑娘你賀喜,哦對了!我還帶了賀禮,不知道枝枝姑娘會不會喜歡。”
說著,他拎著一個用紅絹布精心包裹好的小盒子,神神秘秘地遞到白棲枝面前,一副“求誇獎”的討好神情。
白棲枝本來還在猶豫要不要接過,結果一對上他水靈靈的狗狗眼,立即心軟成一灘,下意識伸手接過。
她小心翼翼地解開結釦,又小心翼翼地將檀木小盒的蓋子開啟。
這是!這是!
在看到裡頭靜靜臥在紅絲綢絹布里東西時,她一個沒忍住,驚喜地捂住嘴巴,眼中淚水噴薄而出。
“枝枝姑娘。”見她哭,宋長宴立即慌得手足無措。
他趕忙解釋道:“之前我有一次上街遊玩,無意間看到一家當鋪裡賣著這個,就趕緊買下來了……”說到這兒,他抿了抿唇,低聲道,“這可是枝枝姑娘的阿孃留給枝枝姑娘的遺物呢,我想,如果這個東西被其他人買走的話,枝枝姑娘一定會很傷心的吧?所以我才想著要趕緊買下來,打算找個好時辰把此物還給枝枝姑娘,只是枝枝姑娘近日來一直很忙,我也沒有甚麼好的藉口來找枝枝姑娘。這不,趁著這次道賀,我立馬就把它拿來了,希望枝枝姑娘不要願我唐突。”
宋長宴實在是太緊張了,以至於本來想好的話都說得語無倫次。
他伸手想去擦白棲枝臉頰上的眼淚,卻又怕白棲枝嫌他失儀,舉起的手一直僵在空中。
白棲枝的眼淚就這樣落著、落著,大顆大顆地淚水砸在那個有著劃痕的金手鐲上,洇溼了盒內大紅絹布。
“宋哥哥……”白棲枝抬頭,一雙淚汪汪的眼睛水葡萄似的,一瞬不瞬地盯著宋長宴,小心翼翼地道,“宋哥哥如此親近我,不怕被家裡人責罰麼?”
宋長宴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脯道:“不會的,我都跟我大哥說了,我要一直和枝枝姑娘做好友,日後若有人責罰下來,所有後果皆由我宋長宴一人承擔,不會給家裡帶來麻煩的。”
白棲枝靈敏地捕捉到關鍵詞,不解道:“麻煩?”
宋長宴知道自己多說了不該說的話,狠狠一拍腦門:“哎呀甚麼麻煩,是我說錯了,枝枝姑娘才不會給我帶來麻煩呢!都怪我,一時著急口不擇言,枝枝姑娘饒了我這一次好不好?我下次一定不會再犯的。”
白棲枝乖順地點點頭。
雖然宋長宴如此解釋,但她卻並不覺得這只是宋長宴一時的“口不擇言”。
早在心電流轉間,白棲枝的內心早就有了答案,一瞬間,她甚麼都想通了。
宋伯父不喜歡她不是因為她做錯了甚麼,而是她的家世。
白紀風之女白棲枝,多麼顯眼的身份啊。
白家被滅門,朝廷至今毫無動靜,她就算是個傻子都能知道這其中究竟意味著甚麼。
她本可以裝作甚麼都不知道,可是,宋長宴如今的話倒是提醒她了,就算她能裝作甚麼都不知道,但這並不意味著別人可以裝作不知道。
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有她在掩耳盜鈴。
見白棲枝依舊笑得乖巧可人,宋長宴在心中長長鬆了口氣:還好枝枝姑娘沒察覺,不然他就可真是闖禍了。
怕自己越待下去越想同她談天,越想談天越說多說錯,宋長宴趕緊找了個藉口拜別。
白棲枝自然也沒強留他,只欠身一禮:“宋哥哥慢走。”
宋長宴急匆匆地走了。
一直在旁八卦的眾人見兩人這般嬌羞甜蜜,忍不住長長“咦”了一聲,紛紛打趣地撮合著他們這對金童玉女,羞得白棲枝一張小臉紅得都宛若年節時高高掛起的大紅燈籠了。
“好了,別打趣我了。”白棲枝被他們笑得不得不拿出東家的架子,看著她們嬌嗔道,“大家活兒都幹完了麼?若是沒做完被我發現的話,我可是要惱的。”說完,雙手叉腰,露出一副氣鼓鼓的樣子。
只可惜這幅氣包子的模樣在眾人眼中宛若撒嬌。
“好了好了,不笑了不笑了,東家生氣了,我們可是怕得很嘞。”李素染幾乎笑得直不起腰,若不是身旁還有櫃檯撐著,恐怕她現在都要笑癱在地了。
“掌櫃的!”
白棲枝惱極,氣得小腳一跺就要走,眾人趕緊上前去拉。
大家又圍著她笑鬧了一番,直到又有新客進門,才將將作罷。
“小姐,看看咱們香玉坊裡新出的胭脂吧,好看著呢!”紫玉聲音清脆動人。
眼見一切都步入正軌,白棲枝這才鬆了口氣,轉身想去攬客,餘光卻不經意瞥到坊外那棵歪脖子柳樹。
幾乎只是一夜間,那顆枯樹已漸漸開始抽枝發芽,白雪壓著那抹嬌弱嫩綠,反倒叫它生出幾分生生不息的堅毅。
——春天來了。
白棲枝只是這麼望著,心裡忽地湧上一股勁頭來。
是啊。
冬去春來,她終於可以在淮安待下去了。
終於。
……
作者有話說:對沈忘塵:哥們你想幹啥啊?!你要成封建社會一夫一妻制受益者啊?!
沈忘塵:……只是想讓人多陪陪我罷了(目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