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難過 長平,白姓,施粥……這不正是那……
“為甚麼?到底是為甚麼?!”
宋長宴本以為他阿父是不想讓他耽誤學業才會如此生氣, 哪成想竟連枝枝姑娘都不讓他見了!還要他和枝枝姑娘從此不相往來!
宋長宴一怒之下捂住耳朵,不再管宋鴻暉想再說些甚麼,氣呼呼地就往屋裡跑。
甫一進屋裡, 宋長宴就把自己繃直了扔到床上,用被子死死矇住全身,偷偷躲在被子裡哭。
爹爹總說:官場無朋友。
因為出生官宦世家的原因,宋長宴從小被家裡保護得極好,卻也沒有甚麼真心朋友——他不敢與人交心, 就連身旁的那些玩的好的玩伴於他來說也不過是點頭之交,幼時倒也交過一些不是官宦子女的朋友, 結果被騙了十兩銀子, 而且那人拿了銀子就不見了蹤影,從此以後就再也沒找他玩過。
就因為這,他那時候好傷心好傷心,躲在屋子裡一連哭了十天,要不是兄長阿姊們轉著圈地圍著他哄給他拿好吃的零嘴好玩的玩意兒,他恐怕會傷心一個月左右。
現如今, 他好不容易在趕考路上遇到一個能和他真心做朋友的枝枝姑娘, 結果又要因為阿父的緣故,從此兩人要再不相往來,宋長宴光是這麼想一想,就要哭到昏厥。
“吱呀——”
房門處傳來聲響,宋長宴慪氣地身子一扭, 背對著來者,一聲不吭。
那人拍了拍藏在被子裡的腦袋。
宋長宴賭氣扭了扭身子,不出來。
那人又拍了拍他的腦袋,這次力道有點重, 拍得宋長宴十分不高興。
“幹嘛!”他生氣將被子一披,扭過頭,頓時雙眼放光,恨不得直撲到那人身上,甚為欣喜道,“大哥!”
宋長卿是太常少卿,多年居住京城,鮮有回來,加之年節之後宮內祭祀之事盛行,就連除夕那天,他都未曾回家同家人吃頓年夜飯,如今不知怎麼突然出現在這裡,叫宋長宴怎能不驚喜?
但驚喜之餘,又藏著一點擔憂。
宋長宴忍不住問道:“大哥你怎麼回來了?”
宋長卿模樣隨宋鴻暉,木頭似的,經常板著一張臉,唯獨看見自己這位同胞兄弟時才會露出一點淺淺笑意來:“現如今淮安的神女廟即將竣工,我作為太常少卿,自然要被派來巡視。”
神女廟,供的是千百年前的神女祝迎春。
傳說這位神女是天道最小的女兒,比起其他神仙來最為心軟,幾乎有求必應,更有甚者言其先祖曾親眼見過神女顯靈、救濟蒼生,毀金像、伐暴君,是天下獨一位現於塵世的上界神女。
由是陛下為請神女再次降世,庇佑大昭風調雨順,免受匈奴侵擾,這才大興神女廟,以昭誠信。
說著,他坐到宋長宴床邊,拍了拍他的腦袋,“怎麼?大哥回來你不高興?”
“怎麼會?!”宋長宴大叫道。
宋長卿道:“若不是不高興怎麼會躲在被子裡縮成一團?”
見宋長宴神色一下子如霜打茄子般委頓下來,宋長卿抬手摸了摸他的腦袋低聲問道:“怎麼?和阿父拌嘴了?”
宋長宴將眼一撇,心虛道:“沒有……”
宋長卿將手收回道:“怎麼沒有?我回來時就見著你捂著耳朵往屋裡跑,跑完就回房間裡哭。別人不知道阿兄還不知道?你小時候一被訓就會這樣,這麼多年來來回回好幾十次了,屢試不爽。說罷,這次是因為甚麼?”
“也不是因為甚麼……”宋長宴原本想憋住不跟宋長卿講的,可一對上最疼愛自己親大哥的那雙烏黑烏黑的眼,他頓時就憋不住,一股腦兒地同宋長卿訴苦了。
白棲枝。
宋長卿倒是沒聽過這個名字,不過根據弟弟拼湊出的細節來看,這位從長平一路跑至淮安的姑娘聽起來倒像是長平白家白紀風的子嗣。
可白家不是被滅了滿門麼,她是怎麼活下來的?
念及此,宋長卿劍眉輕皺。
宋長宴不知道自家大哥的神情為何這般嚴肅。
他摸不著頭腦地問道:“大哥,怎麼了?”問完,又哭兮兮地補上一句,“難不成大哥你也不喜歡枝枝姑娘?可是枝枝姑娘她人很好的,她都不圖我的錢!我是真心想和她交朋友的,可為甚麼你和阿爹都不同意?為甚麼你們都不喜歡她哇?她人真的很好的……”說完,淚崩。
“別哭別哭。”宋長卿極為笨拙地安慰著弟弟,為他擦去淚花,耐心解釋道,“大哥和阿爹不是不喜歡白姑娘,只是……”
他欲言又止,反倒勾起了宋長宴的好奇。
他擦了擦淚點,問道:“這是甚麼?”
宋長卿糾結著要不要把朝廷之事告訴他,可看著弟弟這雙澄澈的眼,終究不敢說得太深,只是試探著問道:“長宴,你知曉長平白紀風白大人麼?”
宋長宴重重點了點頭:“知道,李延他們總是說翰林院院首白紀風白大人是朝中難得一見的好官,經常散財救濟民生,每逢年關,還施粥會給窮人,甚至一施就是怔怔十日。正因如此,倘若哪年遇到旱災澇災,受難百姓都會不遠萬里地趕到長平朝白大人討一碗白粥來過活……”他尾音拉長,似是反應過來甚麼似的,當即驚喜道,“難不成枝枝姑娘是那位白大人的女兒?”
宋長宴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宋長宴一拍自己腦袋,碎碎念道:“哎呀!我真是讀書讀傻了,怎麼就沒想到呢!長平,白姓,施粥……這不正是那位白大人所做之事麼!大哥……”說到這兒,他又疑惑了,“既然枝枝姑娘是那位白大人的女兒,明明她和白大人是那麼好的人,為甚麼你和爹都不想讓我接觸她呢?”
宋長卿抿唇不語。
但在宋長宴那雙清澈到黑白分明的鳳眸的注視下,他只能撇過頭去,低聲道:“白家,被人滅門了!”
“嗨呀!”宋長宴驚得幾欲坐倒。
和宋長卿不同,宋長宴被宋鴻暉保護得很好,從不接觸官場上那點子髒事,每天除了讀書就是玩樂,就連進京趕考他都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吃住都在屋內,很少與人打交道,自然聽不見朝中那些風雨。
更何況,白家被滅一事自有“天上人”故意壓之,凡近京城之地,方圓百里不得有人談論此事,曾有人不信邪非要談論,不過晌午就被牢頭捉去享了場牢獄之災。
雖說“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但重刑之下未必不能鑄成一堵不透風的牆。老百姓又不傻,不僅不傻,甚至因著住在皇城腳下越發精明起來,見此情形,自然對此事封口緘默,不敢露出半點風聲,生怕下一個坐牢的就是自己。
也就是在這般情況下,宋長宴並不知曉白家被滅之事,如今聽聞宋長卿說到此事,又想起自己初見白棲枝時她那副落魄模樣,登時心疼得直掉眼淚,口中不住喃喃道:“若是如此,那枝枝姑娘她、她、她是怎麼忍得住的啊?她是怎麼活下來的啊……阿兄!”
宋長卿聽聞他驟然喚自己,抬眼看他。
只見宋長宴狠狠抹了兩把眼淚,神情堅毅,義正言辭道:“既然如此,那我便更是得保護枝枝姑娘,不能讓她落入壞人的手裡!”宋長宴吸了吸通紅的鼻尖,“放心吧大哥,如今我長大了,做事也有了分寸,斷不會給家中帶來麻煩的!”
宋長卿剛要欣慰,卻聽他又道:“倘若有人因枝枝姑娘而追查下來,我定一人承擔,絕不會連累到家裡,所以,還請大哥替我去向阿爹求情,讓阿爹准許我以後再見枝枝姑娘吧!”
“傻孩子……”宋長卿抬手拍了拍他的頭,語重心長道,“阿爹哪裡是怕你給家中帶來麻煩啊……”
阿爹是怕你有麻煩啊。
——宋伯伯是怕自己給宋哥哥帶來麻煩。
白棲枝趁著眾人還在忙時偷偷跑回家縮到被子裡哭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甚麼,從小到大,她都被阿爹阿孃和阿兄保護在府內,鮮能出去,由是從小到大,除卻阿兄和林聽瀾,她都沒有甚麼玩伴。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個宋哥哥,還被他的家人給討厭了。
她究竟是哪裡做的不好才被討厭了?
白棲枝仔細想著她見過宋鴻暉的一舉一動,一點一滴,想破頭也沒想明白,簡直要把她急哭了。
但她現如今是香玉坊的東家,就算哭也沒多少時間哭。
想著,白棲枝在被窩裡急促地哭了一場後,又趕緊起身整理行容,見銅鏡內的人除卻眼圈有點紅之外,又跑到香玉坊繼續清點貨物,好在她跑來時淚意都被二月的冬風給吹乾了,這才沒被人瞧出端倪來。
經此一事後,一直到月末,白棲枝都再沒見到宋長宴的影子。
雖然此事叫她有些傷心,但香玉坊的月中業績又很好地彌補了她這一點傷心。
自從那日宋長宴領著眾人前來後,香玉坊幾乎是一夜爆火,無數人踏破門檻爭著搶著要來買他家的胭脂水粉,別墅業績趕得上往年,就算再翻一番也綽綽有餘——這就意味著白棲枝不用走了,她可以一直在香玉坊當東家了!
這份驚喜來得太過甜蜜,甜蜜在看到賬目的一剎那,坊內眾人差點要尖叫著抱在一起團團轉:“太好了,太好了!東家不用走了!東家不用走了!”
當然,按照往常,他們的歡呼聲自然第一時間便流到了沈忘塵的耳朵裡。
在檢查完小廝抄錄的那份香玉坊流水賬目後,沈忘塵抿茶垂眸悠然一笑道:“不錯的,我就說這孩子有天賦,短短一個月內便能做到常人所不能及的事,足以見她是塊經商的好料子。阿瀾,”他抬頭看向一旁面色土灰的林聽瀾,悠然一笑道,“是你輸了——你困不住她了。”
林聽瀾握著茶杯神色懨懨。
七年前的棋局她輸了他,誰承想七年後她殺了個回馬槍,竟贏了他個大的,叫他好生鬱悶。
“好了,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是想把她藏在林家不被那些人找到對不對?”沈忘塵將手中賬本一合,放置腿上,拇指輕輕摩挲過上頭“香玉坊”三個大字,同他溫聲道,“可是阿瀾,你有沒有想過,這未必是她想要的人生呢?她還那麼小,那麼年輕,她合該到外頭去闖一闖的那些人絆不倒她,更殺不掉她。她不是嬌花——不,應該說她早就不是嬌花了,她是莽草,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的莽草,她知道她要去做甚麼,你我犯不著非要絆著她。”
“可她一個女兒家闖甚麼闖?”心中實在是著急,林聽瀾放下茶杯,第一次在沈忘塵面前語氣嚴肅道,“忘塵,你有沒有想過,若她翅膀硬了,那迎接她的都會是甚麼?!”
沒想到林聽瀾會用這樣的口吻與語氣來同自己說話,沈忘塵神色一怔,不可置信地望向他的眼。
這一看,叫林聽瀾也意識到自己的語氣重了些。
他急忙緩和了語調:“忘塵……”
“我乏了。”沈忘塵扭過頭不去看他,可微微顫抖的癱腿卻掩飾不住他的心緒,他盡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淡淡道,“阿瀾,我乏了,要回去休息了,你乖乖也回去吧。”
林聽瀾頓時明白:忘塵是要不理他了。
他看著沈忘塵瘦弱的病軀,頓時難掩心疼,可心疼又怎樣呢?他再開口,又會惹得忘塵厭煩,還不如讓他眼不見心不煩。
“好,我走。”林聽瀾低聲道,“忘塵你好好休息,等你身子好些我們再談也不遲。”
說完,他起身便走。
——真的,就這麼走了?
看著林聽瀾果決離去的背影,沈忘塵眸中難掩苦澀,一雙凍得青白的手死死捏住賬本,連帶著他一顆心也被捏的皺巴巴的。
真就這麼走了?
連留都不留一下的麼?
哪怕說句話也好,哪怕說一句“不想走”也好,怎麼能就這麼幹脆的一走了之了呢?
難不成以後你也要對我一走了之麼?
人去屋空,人走茶涼。
沈忘塵久久凝視著空蕩蕩的門口,一直回不過神,直到——
“篤篤篤。”
輕柔的敲門聲起,方才處於話題中心的人這才將將登場。
沈忘塵只聽她歡欣問道:“沈哥哥,我可以進來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