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卦辭 “白鳥”“碧濤”“塵灰”…… ……
山上人來人往。
廟宇剛竣工不久, 又聲勢浩大,自有不少人前來朝拜。
直到看到那副大大的漆金御賜牌匾,白棲枝才知道, 這裡並不叫神女廟。
迎春廟。
以那位神女的名字命名。
“祝迎春……”白棲枝將這三個字小心翼翼地在齒尖咀嚼,頓覺唇齒生香。
此刻林聽瀾正與廟內監院溝通捐贈香火的事,白棲枝就與沈忘塵在廟內後院處安心等待。
與前院不同,這裡幽深僻靜,鮮有人來, 倒也不需要沈忘塵擔心會有故友看見他如今這幅殘態。
他心緒恬淡自然,白棲枝卻恰恰相反。
她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 看甚麼都新奇, 此刻正靠著牆角用自己的步子來丈量院中大小。
“一步、兩步、三步……”
沈忘塵只見她遠遠走去,剛擔心她被人拐走,就見著她又急急跑回來,像個小團雀一樣站在她身邊嘰嘰喳喳道:“沈哥哥沈哥哥,這裡好大喔,我剛才從那邊走到那邊, 整整用了三百二十步呢!哇……都快要趕上府裡的花園大了!而且那邊還種了和神女一樣名字的迎春花, 開得特別好看,我本來想給沈哥哥摘一朵看看來著,但是怕神女大人生氣就沒有敢摘,一會兒我推沈哥哥過去一起看看吧!還有還有……”
少女的開心如同一股新鮮的血液注入到沈忘塵的身體內,攪得他一顆灰白破敗的心都忍不住跟著她這顆年輕活躍的心微顫起來。
他有多久沒出門了呢?
沈忘塵暗暗地想, 白棲枝來的那天再往前推五天,阿瀾還強硬地推著他去一處僻靜無人的桂林裡散心。
那時候雖然只有他二人,但因為他面色不好,阿瀾一直很拘謹, 只能笨拙地摘一枝開得正盛的桂花,蹲在他輪椅前,小心翼翼地遞給他看,又哪裡有如今這般快活?
快活?
意識到自己在心中用了這個詞,沈忘塵忍不住一愣,隨後展眉微笑——
是啊,快活……
如今他當真是快活……
他恨不能死在這一刻。
身旁,小姑娘還在連珠炮似的同他說著這後院內的四處光景,甚至還遙遙指著遠處那棵開得正好的迎春花給他看。
也就是這一瞬間,沈忘塵打從心底裡覺得有甚麼不一樣了。
——他開始捨不得讓白棲枝當他手中的棋子了。
“想甚麼呢?”
由遠及近地一聲喚傳來,沈忘塵緩緩回神,抬頭就見著林聽瀾拎著白棲枝紅彤彤的耳朵,佯裝生氣地訓斥道:“忘塵身子本就不適,你還在這裡嘰嘰喳喳擾他清淨,你個小妮子真是壞透了!”
“嗚嗚嗚,我沒有!你撒手!你揪得我耳朵好痛!”白棲枝被他揪得止不住地撲騰。
可惜她的手腳對比林聽瀾的實在是太短,哪怕拼盡全力拳打腳踢,卻連他的衣襬都髒不到,更何況她本就不敢真的去踹林聽瀾。
那人生氣起來可駭人著呢!她可不想在這兒吃他的巴掌。
看著兩人如此笑鬧,沈忘塵本來是開心的,但莫名地,心臟又在隱隱作痛。
他不知道他是怎麼了。
他欣慰——他嫉妒!
他高興——他憎惡!
他喜歡小姑娘陪在他身邊——他恨小姑娘沒有殘缺的軀體!
只是這樣想著,沈忘塵就覺得自己頭痛欲裂。
一瞬間,他只覺得自己的靈魂被分為兩半,一半如聖人般勸誡他:小姑娘對他這樣好,他不能更不應該殘忍地毀去她的一生;而另一半則如同從修羅地獄裡爬出來的鬼魅,在他耳邊低語道:
“不,沈忘塵,你沒有毀掉她,你看啊,她現在跟你的阿瀾在一不也是很開心麼?想想看,與其今後讓她嫁給一個不知根知底的人,不如就讓她嫁給阿瀾,這樣,你們三個、我們三個,就可以永永遠遠地在一起了!更何況她是個女人,她以後是能生孩子的,你呢?你能生出來個甚麼?林家的香火是需要女人去延續!等以後,她會為林家開枝散葉,到時候他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那孩子生命就是你生命的延續,那這時候的你又在猶豫甚麼呢?你不是想一直陪在阿瀾身邊麼?你不是愛他愛到甚麼都能放棄麼?沈忘塵,你別以為自己是個甚麼乾淨東西,早在你斷袖之癖被你阿父發現後,你早就不乾淨了!倘若那孩子不能順理成章地成為阿瀾的夫人,到時候阿瀾娶進門的就不知道是哪個女人了!難道你真忍得下心,眼睜睜看著別的女人與你一同分食阿瀾的愛麼?!”
“所以啊,與其讓別人佔著這個位置,不如由這個一手被你栽培起來的孩子佔著這個位置,到時候,無論怎樣,她還能念著幾分對你的感恩之心施捨你一些歡喜,否則——”
“你就等著死不瞑目吧!”
——死不瞑目!
這四個字從心底油然而出,逼得沈忘塵忍不住死死抓住輪椅扶手,用力到骨節發白。
“忘塵,怎麼了?!”見沈忘塵又隱隱有發病的跡象,林聽瀾趕緊鬆開白棲枝的耳朵蹲到他面前,關切地握住他的手,輕聲問道,“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一旁的白棲枝也嚇得趕緊跑過來蹲下,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淚汪汪地看著他:“沈哥哥……”
沈忘塵仍陷在心魔裡出不來,驟然看到白棲枝那張熟悉的小臉,他幾乎是瘋魔般地伸出手,朝她眉心那顆紅痣緩緩撫去。
冰涼的指尖觸及眉心,一種侵入骨髓的陰冷漸漸滲透進身體。
白棲枝怕得想往後躲,可看著沈忘塵那張慘白的臉,到底是沒躲,閉上眼任她撫摸。
先是眉心,然後再是眼窩,最後是臉頰。
沈忘塵的手一點點下滑,動作溫柔到令白棲枝幾乎顫抖。
她睜開眼,忍不住怯弱地喚道:“沈哥哥……”
少女澄澈的眼如同晌午的日光,只是日光透過雲霧打在神女廟上,她的目光透過夢魘打在沈忘塵心上。
沈忘塵怔怔回神,才意識到自己究竟在做甚麼。
他趕緊收回手,裝作若無其事地笑笑:“枝枝累了吧?”他抬手,抹去白棲枝鬢邊跑跳出來的汗水,“都跑出汗來了,好好歇一歇吧,歇一歇,再去拜神女。”
白棲枝不知道他此刻心緒,見他的臉一點點緩回血色,連帶著眼神都不再陰冷虛無,還以為他方才只是身體不適,忍不住用溫暖的手掌蓋他冷若冰霜的手背,微微一笑道:“好,枝枝都聽沈哥哥的。”
——都聽沈哥哥的。
三人是被監院引進廟內的。
與其他寺廟的神像不同,別的神仙都是聳眼憐憫眾生,唯獨這位小神女模樣俏皮,甚至還是一副扮鬼臉般憨態可掬的模樣,但不知道為甚麼,只是看著她這張臉,就會令人不自覺地安下心來,彷彿她真的會偷偷躲在廟內一角,古靈精怪地偷偷欣賞著信徒們的誠信模樣。
至神女向前,林聽瀾先是叩首三拜,然後讓位給白棲枝。
林聽瀾許的甚麼願白棲枝不知道,可白棲枝是真心希望沈忘塵快快好起來的。
都說久病之人心緒複雜,她希望沈哥哥能快快好起來。
他一定要快快好起來,不然……
白棲枝沒有在心中說出那個不然,她一為沈忘塵祈福,二願父母阿兄那那邊一切安好,三願大昭宇內安寧再無第二樁白家慘案。
許完這三個願望,白棲枝再無它願。
她俯下身,恭敬地朝著神女拜上三拜,起身低眉退至一旁。
沈忘塵拜不得。
他下肢無力,別說跪,屈膝坐都坐不住,又遑論給神女叩首呢?
如今神女像就在眼前,他閉目默唸了三個願望,又怔怔抬眸,看著神女腳下“祝迎春”三個大字。
——祝迎春。
那便暫祝諸君:四季迎春,一生歡喜。
“嘩啦!嘩啦!嘩啦!”
迎春花下,白棲枝緊張地盯著籠中的簽字,只見一支竹籤猛地從籤中躍起,“啪”地一聲落到桌上。
一枚迎春花被震得從枝頭墜落,飄飄揚揚地沒入白棲枝髮間。
白棲枝恍若未覺,依舊緊緊盯著道士握筆,在胸前攥緊拳頭,彷彿也跟著一起使勁兒。
“小姐,好了。”
一張摺好的竹蜻蜓被遞到白棲枝面前,白棲枝心裡的大石頭不但沒有落地,反而提到了嗓子眼。
“謝謝大師!”白棲枝雙手接過,跑到一旁,深呼吸三口大氣,一邊告訴自己不要激動,一邊手抖著緩緩拆開那枚迎春神籤。
只見那簽上提著一首詩:
白鳥棲枝夢正甜,碧濤聲裡影難瞻。
一朝塵灰摧殘去,鳳燭啼血意猶憐。
“白鳥”“碧濤”“塵灰 ”……
白棲枝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
突然——
“枝枝?”
遠處傳來沈忘塵溫和地探詢聲,不由得叫白棲枝的手狠狠一抖。
她怕被兩人發現端倪,趕緊佯裝若無其事將紙條偷偷揉成一團,勉強維持出一抹笑意蹦蹦跳跳地回到兩人面前。
沈忘塵微笑問道:“怎麼樣?枝枝抽到的卦辭可好?”
“還好還好。”白棲枝唇角揚起了一抹笑,“沈哥哥和林哥哥的卦辭怎麼樣?”
沈忘塵悠悠道:“倒也還好。”說完,他頓了頓,溫聲道,“我們回家吧?”
回家。
好,回家。
白棲枝跟在兩人身後,趁兩人不注意,將那被揉成紙團的神籤塞入口中,生生吞下,又恢復面上笑意,一蹦一跳同兩人一起下山。
——宛若迎接自己已定的宿命。
……
作者有話說:卦辭是我瞎寫的,因為沒文化所以只能寫成這樣了嗚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