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過年 新的一年,那便且祝各位新春大吉……
呼——
趴在溫熱的浴桶中白棲枝才漸漸攏回了些神智。
像是從神仙宮一下又跌回人間, 此前發生過的事美好的如同夢一樣,哪怕白棲枝不想承認也不得不承認有錢有權的好。
此前在白府時她並不明白為何人人都求權錢,如今一朝跌入泥潭、寄人籬下, 她才懂得錢的好。
自己何時也能登頂至如此呢?
若她能登頂至此, 是否為阿父報仇便易如反掌了呢?
門外傳人來喚, 白棲枝漸漸睜開雙眼,應了一聲, 出浴拾掇著自己。
她是按時按點到的膳廳, 桌上角子熱氣蒸騰,白霧從盤盤碟碟中往上升正好遮住桌上兩人的神情,叫白棲枝看不清。
她想:他們也應該看不清她的神情。
“枝枝,過來。”沈忘塵如舊朝身旁的凳子上輕拍了拍, 招呼她過來。
白棲枝笑著應了,乖乖坐了過去。
沈忘塵的手夾不動角子, 便由林聽瀾夾給他, 叫他舀著吃。
白棲枝已經熟稔地學會了在此時化作一團空氣,不去攪了他們的興致。
“枝枝今日同宋二公子玩的如何?聽說還喝了酒,胃裡有沒有不適?”正吃著, 沈忘塵突然含笑問了這麼一句話。
白棲枝只當他是關心自己,笑道:“今天宋哥哥約我去他的一處雅苑玩了飛花令,可好玩了, 就是枝枝才疏學淺有好幾次沒答上, 被罰了好多次。”說完,她怕沈忘塵誤會, 又補,“不過大家沒有讓枝枝罰酒,枝枝喝的是茶水來著, 就是後面看大家喝酒實在是有趣,就沒忍住……偷嚐了一點……”
說到最後一句,她氣短的不行,心虛地抬頭,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沈忘塵的神色。
後者神色如常,只是聽她如此答,眼中閃過一抹晦朔的光。
“是麼?”他勾了勾唇瓣,放下碗勺抬手摸了摸白棲枝的小腦袋,用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頭蓋骨,溫聲笑道,“枝枝開心便好。”
便也是現在的白棲枝對他毫無防備之心,等到日後她再想起沈忘塵此舉,天靈蓋上肯定猶如有一百隻螞蟻在啃食,令她難受不已。
聽他這話,白棲枝反倒鬆了口氣,彎了彎眉眼歡聲應道:“嗯!”
漸漸地,窗外傳來放煙火的聲音。
白棲枝到底是小,對這些玩意兒十分感興趣,但又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甚麼。
仔細一想——啊!昨兒是除夕,她忘記守歲了!
守歲,又稱守歲火、照歲,當日百姓們會將所有房子都遍燃燈燭。
除夕夜遍燃燈燭通宵不滅,謂之“照虛耗”,據說如此照歲之後,就會使來年家中財富充實,把一切邪瘟病疫趕跑驅走。
這麼重要的事她居然忘記了,好傷心……
“想甚麼呢?”依舊是沈忘塵第一個察覺她的失落,開口詢問道。
白棲枝有點小懊惱:“昨兒是除夕,枝枝居然忘記守歲了,明明是很重要的事卻被忘記了……沈哥哥有在好好地守歲嗎?”
但話一出口她就又後悔了——畢竟沈哥哥身體不好,要他守歲還是太為難他了,估計守到一半就會力竭而睡了吧?
提起昨晚,沈忘塵下意識地看了林聽瀾一眼,白皙如玉的臉上難得地浮上一層紅雲。
守歲嘛,有是有,只不過是被迫的而已。
明明都說了“不要”,但那人卻藉著“守歲”的名義非要,纏了他一晚上,他又怎麼能忍心接著說“不要”?
到底還是要了。
“有哦。”只剎那間,他便問了心神,看著白棲枝低首淺笑,“確實有在好好守歲,不過枝枝不用擔心,我與你林哥哥也有好好地替枝枝把那份‘歲’給好好守住哦。”
“吭。”林聽瀾一個沒忍住,咳出了角子餡,是韭菜蝦仁的。
他沒有反駁,默默掏出手絹擦了擦嘴,並一度懷疑沈忘塵是否之前就有過帶孩子的經歷,不然這些哄孩子的話他怎麼張口就來?
不過說到守歲……
他昨日是想快些結束的,但床上,沈忘塵那活色生香的模樣,他還真就一時間把持不住,把這“歲”給守住了,真是難為忘塵今早還能早起催促他給這小妮子塞紅包啊。
又或者……忘塵開始喜歡上這小妮子了?!
身旁傳來一陣陣的醋味,不是碗裡,是林聽瀾身上。
哄完這個晚上還得接著哄那個,沈忘塵覺得自己好累,身心都累。
忽地,外頭“啪”地響了個大的,旋即漫天紅光將整個膳廳都映亮了一瞬。
白棲枝一個沒忍住“哇——”了出來,然後又一個沒忍住,把牙給硌了。
一吐,是個小小的金瓜子。
白棲枝汗顏:她還真是擅長從各種食物中吃出異物來啊……
不過虧得她“哇”前沒咬,不然沒準一個不小心,她就給吞進去了呢!
好嚇人……
正當白棲枝還在後怕時,沈忘塵已經出聲道:“枝枝好厲害,一下子就吃中了帶有金瓜子的角子,今年一定會順順利利的。”
此話一出,林聽瀾也投來目光, 白棲枝倍感壓力山大。
她趕緊笑道:“不過是僥倖罷了,沈哥哥和林哥哥今年一定會更順利的,沈哥哥身體康健,林哥哥財運亨通,嘿嘿……”
好累,白棲枝從沒這麼疲憊過。
從前在白家,眾人知她吃到了帶有金瓜子的角子都會給她一籮筐的誇獎和抱抱,甚至在她吃不到的時候,大家都會用筷子偷偷戳,特地將含了金瓜子的夾給她,那裡需要像現在這樣膽戰心驚。
如果她有錢有自己的宅子就好了……
念頭一出,白棲枝趕緊呸掉,暗道自己甚麼時候變得這麼財迷了!爹爹說過,錢多了是會平添許多煩惱和危險的,甚至還會有性命之憂呢!
她要活命,她不要好多好多的錢。
她得好好活著呢!
最後三盤角子下肚,五個帶了金瓜子的角子沈忘塵一人就吃出了三個,當然這裡頭肯定有白棲枝和林聽瀾兩人的功勞,前者是不敢再吃,後者是心疼他活得艱難想要新的一年讓他平安納福,強夾給他吃。
左邊一個大的,右邊一個小的。
沈忘塵平生第一次萌生出一家三口過日子的感覺。
外頭煙火聲不停。
知道白棲枝想去看很久了,也知道她不敢同林聽瀾說,沈忘塵便率先開口道:“我也好久沒出去透透氣了,一起去院子裡賞煙火吧。”
他的話,林聽瀾一直奉為圭臬,但他的身體實在是弱,平日裡多吹些風就要病倒,林聽瀾實在是不忍他如此,奈何沈忘塵一直堅持,林聽瀾便也沒辦法耐他如何,只能將他裹了裡三層外三層,乖乖推他去院中賞煙火。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白棲枝用餘光偷偷去瞧沈忘塵的神情。
沈忘塵也在抬頭賞煙火,許是太久不見著如此熱鬧的場景,他唇邊一直噙著笑意,眼睛裡亮晶晶的,像是淚花,又像是他眼睛本身的光華。
天上煙火璀璨。
浮光之下,他的臉映得瓷白,許是天太冷了,他的眼尾鼻尖都紅紅的,看起來好不憐人。
倘若他沒有遇到林聽瀾,沒有被逐出沈家,他現在會和家人們歡聚一堂,共同過年嗎?
白棲枝不敢想。
不過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當下便是最好,就好像雖然她的父母阿兄沒有陪在她身旁,但她還活著並且不是孤身一人孤零零地度過這個年不是嗎?
當下便是最好……
如果這一瞬能像畫卷一樣永遠保留下來就好了。
想著,白棲枝有些落寞的失意。
但下一秒——
“哇!流星!”
隨著白棲枝的一聲驚呼,夜幕之上劃過無數條銀色絲線,從天際的右上角劃至左下角,宛若夏日的一場急雨般酣暢淋漓。
“我阿孃說看到流星可以許願哎!”說著,白棲枝閉眼抱拳,開始許下新一年的期許。
許甚麼呢?
她好像也沒甚麼可求的。
那就祝阿孃阿爹和阿兄早早投一戶好人家一生平安順遂;祝沈哥哥能早日脫離病痛,六脈調和、美意延年;祝恩人……阿不,宋哥哥早日金榜題名,考中狀元榮歸故里,當一個大官。
至於林聽瀾嘛……
算了,他活著就好,也沒甚麼想祝他的,就這樣吧。
新的一年,那便且祝各位新春大吉、陽和啟蟄、財源廣進!
過年好喂!
……
好不了一點。
好累……
初一正是串門的好時候,烏泱泱的林家人幾乎要將林家的門檻踏破,白棲枝這才明白為甚麼每年初一林伯父準時都會帶著伯母和林聽瀾來她家拜訪了。
原來是在躲清閒。
林聽瀾也是第一次當掌家大爺,更別說是第一次招待這些不知道從哪兒聞著味就趕來了的親戚,難免一時間心力交瘁。
沈忘塵知道那些人介意他的身份,便閉門不出,不給林聽瀾添亂。
白棲枝也怕林聽瀾一個不如意將怒火遷到她頭上,便早早地躲到灶房裡同芍藥姐一起當個小小的灶房丫鬟。
但她沒想到,終歸是有人先她一步。
“別說了,我才不想去見那個林興朝,肥頭大耳不說每次見了我就賤兮兮地貼上來摸我的手,之前都好幾次,我才不出去見她呢!”
春花熟悉的聲音自灶房最裡頭響起,白棲枝也是一驚。
只聽旁人安慰她道:“唉你也真是倒黴,不過五年前元宵那次接待了他們一次,便被那林小少爺一眼看中了,逢年過節的老是來騷擾你。”說完,又朝春花嬉笑道,“要我說這事兒也怨不著別人,誰叫你長得是我們姐兒幾個裡最出出彩的?若是你有心在自己臉上劃一下,他準保嚇得屁滾尿流,再也不來找你,哈哈哈哈……”
春花嬌嗔地搡了她一把,罵道:“去你的!狗嘴裡吐不出象牙的傢伙,小心那林興朝再相中了你!”
說完,一抬眼便見到了同前來躲清閒的白棲枝,一把撲了過去:
“枝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