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女子 她一個小姑娘家就算再有出息,也……
昨夜經歷了一番雲雨情長,林聽瀾一大早心情不錯,也就聽了沈忘塵的話讓,請白棲枝來一同用早飯。
只是——
白棲枝被叫過來時,懷中還抱著比她高出一個頭的賬簿,走得搖搖晃晃,光是看著就令人心驚。
“你這又是在做甚麼?”沈忘塵在場,林聽瀾隱而不發,“阿財,把這些東西帶下去!”
站在林聽瀾身邊的貼身聽聞,趕緊從白棲枝手中將那堆賬本抱走,交代給其他人待下去,以免惹得主子不快。
見林聽瀾面色又沉了下來,白棲枝嚇了一跳,趕緊道:“那個,我可以解釋!”
林聽瀾難得耐心地等著她的解釋。
白棲枝飛速解釋道:“是這樣的:因為春花姐受了傷在床上起不來嘛,正好今日又輪到她管理賬簿,我就早上起來幫她去打掃賬房整理賬簿,免得她曠工扣工錢嘛。等到我剛打掃完賬房打算把賬簿拿出來曬一曬,就被叫到這裡來了,然後……然後就這個樣子了嘛。”
她學得手舞足蹈,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氣勢又突然一下子弱了下來,捏著手,低頭偷偷去看林聽瀾的神情,活像一個做錯事等待責備的小孩子。
這番話,到時讓林聽瀾忽地想起昨日一夜雲雨後,沈忘塵曾攏著他溼漉漉的鬢髮對他說道——
那孩子是個聰明的,如今這個時辰她應該已經開始借勢拉攏春花了,並且明日一早,她定會裝作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如常待你,你且看吧。
看著白棲枝這副乖巧模樣,林聽瀾側目看向沈忘塵,後者依舊是微笑著,一副運籌帷幄的模樣。
“自作聰明。”他回過頭,垂眸看向白棲枝 ,冷冷道,“她那般對你,你卻還為她做工,真是蠢鈍如豬,你知不知道,她是想要你的命?”
“額……”白棲枝撓了撓臉頰,“話也不能這麼說吧,我不是也沒有死掉嘛……”
她撓臉頰時手上的傷正好露了出來,上面已經結了痂,紅褐色的一片,被白皙的肌膚襯得格外可怖。
林聽瀾看著,原本積攢的氣一下子散了大半,他沒再提這茬,只是道:“過來吃飯吧,你要的六百錢我已命人準備好了,等吃過飯,我帶你去官府衙門繳稅。”
林聽瀾本是不願意親自帶白棲枝出門的,只是沈忘塵這樣交代了,他只得照做。
沒必要為了一個黃毛丫頭傷了他和忘塵這幾年來的感情。
林聽瀾在一旁犯著彆扭,一直坐在他身邊的沈忘塵倒是笑著拍了拍身側空空的小凳子,朝白棲枝莞爾一笑道:“枝枝,過來坐。”
豈料話音未落,前者就起身將凳子撤到兩人對面,朝白棲枝使了個眼色:“自己過來坐。”
一頓飯,白棲枝吃得十分壓抑。
沈忘塵的手不靈便只能用湯匙舀著飯菜吃,由是,林聽瀾就一直在給他夾菜,夾得他碗裡的菜堆得比小山還要高。
相比起來,白棲枝一直吃飯吃得如履薄冰:她不敢怎麼夾菜,一直吃得都是面前單獨的那一盤菜,有時林聽瀾一個眼風掃過來,她便再不敢夾,只默默吃著碗裡的白米飯,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而當沈忘塵發現她一直在吃白米飯時,問她怎麼了的時候,林聽瀾則會呵斥著她讓她少擺出這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好似誰欺負了她似的。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白棲枝只覺得自己被人夾在火上烤了又烤,心被刀尖扎了又扎。
想當年,她還是白府的大小姐,是爹孃盼了四年才盼來的金枝玉葉。她一出生,吃穿用度都是府內極好的,她喜歡甚麼菜,家中廚子就會變著花樣地給她做。記得有一陣兒她格外愛吃嫩筍子,白翰林就專門派人去山上給她採了一筐又一筐,叫她每日都有嫩筍子可吃。那時候他阿兄可難過了,說自己日日吃筍子,都快要吃成大貊了。這時候,阿爹就會捋著自己的美髯說要單獨給阿兄加一道菜。
加的是甚麼菜?
——竹筍炒肉絲。
說實話,時至今日,白棲枝還沒緩過來自己是怎麼從人人愛戴的白府大小姐,變成一個無家可歸、只能寄人籬下的孤女的。
對她來說,她的前半生美好的就像是一場夢,如今夢散了,連帶著她的精魂也一縷縷地散了。
尤其是她跑到阿兄經常帶她玩的後山上,停下來,回頭看府內被火光染成血紅色的時候,她的精魂就已經化做瓢潑的夏雨,拼盡最後一絲氣力,將那場席捲了她家中上下的大火給撲滅了。
就這樣想著,白棲枝用筷子去夾碗裡的米飯,卻觸到一塊硬邦邦的東西。等她回過神,才發現碗中的米飯已經被她吃沒了。
她緩緩放下碗,林聽瀾還在給沈忘塵夾菜,見她吃完,便讓她趕緊去換身乾淨衣服,別出了門給他丟臉。說完,又像是意識到了甚麼,說了句“算了”,就讓她到外面等著。
等白棲枝走後,林聽瀾才氣鼓鼓地問沈忘塵方才為甚麼讓她坐到他身邊,還親切地管她叫枝枝。
“少吃飛醋。”沈忘塵嘴角帶著一抹輕描淡寫的笑,“那孩子怕你呢,你看她方才做到你對面連飯都不敢吃,瞧著怪可憐見兒的。你呀,也別對她那麼兇,她是個有主意的,又真能忍,以後定會有大出息,現如今你對她好些總不會有錯,沒準日後若不慎出了事,你我還得靠她拉上一把呢。”
林聽瀾聽著話當即有些不忿:“她一個小姑娘家就算再有出息,也不過就是日後找個好人家嫁了,又怎麼能拉上咱們一把?”
沈忘塵道:“平日裡叫你多看些史書你也不愛看,總說做商人的沒必要精學那些東西,有這時間還不如多去外面喝幾盅酒談幾場生意。以銅為鑑,可正衣冠;以古為鑑,可知興替;以人為鑑,可明得失。且不說五百年前大啟開國女帝蘇詠絮在北晟時便以女子之身任大將軍、鎮安王。就說六十年年前昭華公主裴山河,聯合罪臣之子謝厭之,以一己之力肅清眾皇子,攪動朝野、登基稱帝,你便不應該再小覷任何一位姑娘家。”
林聽瀾道:“可從古至今女子出名的不也就這麼兩個?況且一個正當花信年華便劬勞而死;另一個登基稱帝后昏庸無道,不過三年便被我朝太祖斬下頭顱。如此論之,又有甚麼可說的?”
沈忘塵不再與他爭論,只是微蹙了眉頭看他。
林聽瀾也不想因此事再辯論下去,而是攏了沈忘塵冰冷的指尖放在手中暖著。
少年正值氣血方剛之時,一雙大手格外厚實滾燙,沈忘塵光是這樣放著,就覺得自己的手搭在了新灌好的湯婆子上,熱得心都熨帖了。
林聽瀾給將清白瘦削的手搓了又搓,直到搓出幾分血色,沈忘塵蒼白冰冷的雙手才變得粉紅暖和了起來。
昔日兩人發生口角時,林聽瀾就是這樣朝沈忘塵示好的。
沈忘塵一見他如此,便有些心軟,吐出一口濁氣後頓了頓,撫上他的臉頰喚了聲“阿瀾”。
林聽瀾抬頭看他,就見著他眼神如秋水疊風,正柔柔地朝他看來。
“阿瀾。”沈忘塵輕啟檀口,“你知道的,我這副身子撐不了幾年,而你身旁也該有個人同你相互照應。棲枝那孩子不錯的,又聰明又伶俐,若她在能你身邊,你往後的日子定能如魚得水。況且你與我不同,我已被家族除名,而你身後還有個林家,早晚是要娶妻生子、為林家開枝散葉的。若我死後……”
話未說完突然被一吻封緘,沈忘塵仰頭看著面前的少年,後者閉著眼,滾燙的舌尖伸入他冰涼的口腔內,勾著他有些退怯的舌尖,輕輕纏著。
“忘塵,以後不許再說這樣的話了。”林聽瀾含糊不清道,“你要好好活著,我們一起長命百歲。”
沈忘塵忽地就笑了,心裡又欣喜又酸澀,只也輕聲回了他一句:“好,我們一起長命百歲。”說完,無力的手輕輕搭在少年人的脖頸處,攫取著他如火般灼熱的體溫。
一陣秋風颯踏而至,攪得屋外紅葉聲聲簌簌。
“阿嚏!”
蹲在簷牙下縮成一團的的白棲枝吸了吸鼻子,儘量不讓鼻涕留下來。
好冷啊……
今天是她在林家的第二天,雖然不知道需要乾點甚麼,但就論今天的話,她得先將稅繳到官府,然後中午吃完飯去看春花姐,下午沈哥哥午睡醒來後如果要教她算賬本的話她就乖乖去學,如果沈哥哥今天沒時間的話她就繼續去幫春花姐乾點活,等到晚上一切結束,她就可以鑽進小被子裡拍拍自己哄自己睡覺啦!
昨天睡得不好,身上痛痛的,今早寅時的時候差點沒有起來,晚上幹完活兒看完星星後一定要早點睡覺。
果然光是這樣把自己安排得滿滿當當,沒甚麼用的她看起來都好像有用多了呢!
至於幹完活兒為甚麼要看星星。
因為在很受傷是很想哭的時候,只要看完星星,她就還有力氣回到屋子裡用被子把自己裹起來抱著拍拍安慰自己沒關係,她不是沒人要的小孩,她的阿爹阿孃和阿兄都在天上看著她呢,她阿爹阿孃阿兄還一直在陪著她呢。
她乃宣和書畫院翰林長平白家白紀風之女白棲枝。
才不是、才不是沒人要的小孩。
……
作者有話說: